徐子游与吕明华步行到港督府门外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座带有鲜明殖民地风格的石造门廊。
门外铁栅耸立，两名戴着白手套的侍从核验着来宾请柬，皇家香港警察分列铁门两侧，身姿挺拔如塑像。
入内后，是一条笔直的花岗岩车道，两侧则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杜鹃花墙。
徐子游一边随吕明华往前走，一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别的不说，这景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车道尽头，那座米白色的官邸建筑甚是怪异，三层欧式建筑的躯壳下，竟混杂着日占时期留下的东方塔楼式样。
他突然想起穿越前看的那支《昭和米国物语》的游戏预告片，那种把迥异的文化元素硬生生揉捏在一起、产生出一种极其怪诞却又莫名合理的视觉冲击力，与眼前的港督府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徐子游眼里，这东西虽然看着不中不西、不伦不类，却偏偏很香港，一样的拧巴。
在侍从引路下，两人穿过挂满历任港督肖像、铺着藏蓝羊毛地毯的门厅后，视野瞬间豁然开朗。
正是挑高六米的主宴会厅，沙发区坐着几位年纪较大的宾客，吕会长甚至不敢过去打招呼，小声告诉徐子游，他才知道那些人是立法局和行政局的非官守议员。
中间是一个一米多高的橡木讲台，平常用于港督致辞，旁边摆着两个青花瓷瓶，那是清代的文物。
总督卫奕信爵士夫妇此时正站在讲台那里，笑容得体地迎接每一位客人。
徐子游站在门厅与宴会厅交界处，先没有急着往前，而是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迅速打量了一下总督夫妇。
爵士身材高大，笑容温和得体，爵士夫人娜塔莎女士身着浅色晚礼服，仪态优雅，颈间挂着一串很大很亮的珍珠项链。
吕明华似乎对这种场面早已习以为常，神色平静，一点也不着急，只在前方稍稍侧身，低声提醒了他一句：“待会儿跟着我，别急着往前插话。”
徐子游点了点头，心里却很明白，这种场合哪用得着人提醒。
他前世虽没真正混过这种上流社交圈，但抖音刷的多了，也知道越是这种地方，越不能显得自己太想表现。
就在这时，前方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卫奕信爵士正同一位西装笔挺的来宾寒暄，余光扫过门口，随即微微转身，目光落在吕明华身上，笑容立刻热切了几分。
“吕先生。”他抬手示意，“欢迎，欢迎。今晚的酒会可一定要尽兴。”
“那是当然。”吕明华笑着应道，“总督邀请的酒会，大家可都是抢着要来。”
卫奕信爵士很快注意到了吕明华身后的徐子游，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种好奇的审视询问道，“这位是？”
徐子游主动上前半步，微微欠身，礼节周到地自我介绍道，“总督阁下，您好。我是科创电子的徐子游。“今晚能够受邀前来，是我的荣幸。”
卫奕信爵士看着他，脸上笑意未减，伸出手来与他轻轻一握。
“年轻人，欢迎你。”他说，“香港正需要你这种有眼光，也有胆识的年轻人。”
娜塔莎女士此时也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徐子游脸上，唇边带着温婉的笑意，以一种极为优雅的姿态冲徐子游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徐子游能察觉到，周围已经有不少宾客在若有若无地朝这边张望。
对于很多人来说，吕明华的出现并不稀奇，可自己是第一次露面，难免引人注意。
打过招呼后，吕明华便压低声音，顺势给他介绍起宴会厅周围的格局，免得他一不小心走错地方，闯到不该去的区域。
宴会厅西侧连着温室花房，里面种满了热带植物，通常是嘉宾私下交谈的地方；东侧则通往后花园，也是整个酒会除宴会厅外的另一处主场。
眼下大部分已经到场的客人都聚在后花园那边，毕竟内厅里有港督在场，很多话不方便当面说，倒不如去外面随意些。
吕明华领着徐子游穿过宴会厅，推开落地玻璃门，走进前草坪的酒会主场。
主入口前的草坪上搭了几顶白色帆布棚，棚下摆着酒会桌台，还有给孩子们准备的几张小圆桌。
花园里有一个喷水池，旁边搭了临时的自助餐台。
餐台铺着淡金色桌布，银盘里码着烟三文鱼小点、牛肉批、黄瓜三明治。
还有几碟明显是为本地宾客准备的叉烧酥和蛋挞，放在餐台最边缘的位置。
侍从端着银托盘在宾客间穿梭，托盘上摆着香槟、雪利酒和冰柠檬茶。
香港警察乐队的铜管组在草坪一角演奏着轻快的弦乐改编曲，给酒会烘托气氛。
徐子游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宾客大约已经到了百来人，三三两两聚在草坪上。男人们大多穿深色西装，女人们礼服一个比一个突出重点，
他端起桌上放着的一杯冰柠檬，没有碰香槟。
吕明华瞥见了，满意地点点头。“第一次来，别喝太多。你年轻，别人让你喝，你不好推。最稳妥就是像你这样一开始只拿水。”
两人站在草坪中央，偶尔有熟人过来和吕明华打招呼，吕明华便顺势介绍徐子游：“科创电子的徐总，本届电子展创新产品专区最大的黑马。”
对方通常会露出原来是你的表情，交换名片，寒暄两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既没给徐子游施加任何社交压力，又确保他被足够多的人记住，不得不承认老吕是个合格的僚机。
前前后后介绍了七八拨人，有贸发局的官员，有本地商会的理事，还有两个从伦敦过来考察的英资银行高管，都是酒会的边缘人物。
一套流程走下来，他西装内袋里的名片已经散出去大半，也收回来厚厚一叠。
还有十来分钟就要正式开场，草坪上的人流趋于饱和。
放眼望去，人群被切割成一个个独立的区块，商界、英资洋行、华资财团、银行与专业圈的人则各自抱团，三五成群，彼此之间留着刚刚好的距离。
至于那些如徐子游这般与会的青年精英和边缘人物，更是谨慎地停在外围，端着酒杯四处寻找能插得上话的缝隙。
各个圈层泾渭分明，外人若想横跨其间，极难。
吕明华带着他绕到草坪一侧，没有急着往人最多的地方去，而是像闲逛一样，先领着徐子游一个圈子一个圈子地认人。
徐子游跟在他身侧，不动声色地记着那些面孔与名字，可就在视线掠过前方人群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人群边缘，竟然站着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郭经理，郭永才。
令他意外的是，他竟然看见了一张记忆里非常熟悉的面孔：郭经理！
那个把原徐氏电子厂一步步推向深渊的直接推手，最后又辞职转投和记黄埔的郭经理，居然也在这里。
徐子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神色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没想到，居然会在港督府的酒会上碰上他，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