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辞结束后,卫奕信走下讲台,与围上来的宾客一一握手。
不远处,两名孩童正在凉亭旁边的草坪上追逐打闹,其中一个跑得太急没刹住车,不小心撞在了麦世昌的腿上。
那孩子年纪尚小,立刻怔住,抬头怯生生地看着他。
附近看见这一幕的人群都傻眼了,这位可是香江商界金字塔尖的巨擘,平日里向来以杀伐决断着称,众人都等着看这位权贵会怎么处理。
然而,麦世昌只是微微低头。他并没有露出半点不耐,反而顺势弯下腰,极其温柔地抚了抚孩子的头顶,并带着慈祥的笑意说了句什么。
孩子的母亲这时慌乱地赶来,看见冲撞的是麦世昌,脸色吓得惨白,连连鞠躬道歉,几乎要跪倒在地。
麦世昌却只是淡然摆了摆手,示意无妨,随后目送那对母子离去,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围拢上来的那几位商界名流见状,立刻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献上溢美之词:
“麦老先生真是宅心仁厚啊,让我们这些做晚辈的自愧不如。”
“平日里只看在商战里翻云覆雨,没想到私底下竟如此有长者风范。”
“麦老不仅是商界领袖,更是难得的慈善典范,这种对普通人的关怀,才是真正的绅士风度啊!”
恭维声此起彼伏,词藻华丽得几乎要将这位汇丰副大班镀上一层圣人金身。
若是不知底细,除了徐子游,任何看见这一幕的人,大概都会顺理成章地把麦世昌当成一个温厚宽和、甚至有几分慈悲心肠的大人物。
徐子游只是站在稍远处,静静看着这场亲民秀。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打破了这令人作呕的表演。
在香港电子展上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工商司麦高乐,端着一杯琴通宁悠然走来,他身边还跟着贸发局总裁周明权。
麦高乐笑着开口,语气仿佛是在问候旧友,“徐先生,吕会长,又见面了。”
徐子游与吕明华微微颔首,一齐礼貌回应:“麦高乐先生,周总裁,幸会。”
“徐先生,”周明权又不是来寒暄的,当下开门见山,“贸发局计划推动一个科技工业园计划,选址大概率会落在将军澳。目标是吸引那些有自主研发能力的企业入驻,维港科创联盟又是由你们科创电子牵头,不知贵盟是否有兴趣协助港府,共同促进香港科技进步啊?”
徐子游微微点头,“兴趣,自然是有的。”
这种程度的表态无伤大雅,不涉及什么具体承诺,既给足了对方面子,也留足了余地。
“具体细节,还要等年底的施政报告。”周明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上面有我办公室的直拨电话,有任何疑问,随时联系。”
徐子游接过名片,道了声谢,周明权摆了摆手,并未急着抽身,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听说你在内地已有不少产业布局。徐先生,你觉得如今这股港资北上的浪潮,究竟是大势所趋,还是短期的避险手段?”
这是一个极具政治色彩的问题。徐子游没有急着回答,稍稍斟酌后才开口:“香港的低端产能会持续北上,这是成本决定的,谁也挡不住。但香港不会变成空壳,研发、技术标准、品牌运营以及全球化的订单组织能力,这些高附加值的核心资产,是有机会留在香港的。”
听完他的话,麦高乐眼神微微一动,周明权则明显笑意更深了些。
“这句话说得好。”一道温婉却极具穿透力的女声从侧旁插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徐子游转头,只见一位气场卓然、气质雍容的中年女士正缓缓走近。
吕明华立刻低声提醒:“邓莲如,贸发局主席,立法局首席非官守议员。”
徐子游心中一动,这位可以说是目前香港政坛最具权势的女性,他自然如雷贯耳。
他当即收敛情绪,主动欠身问候:“邓主席。”
邓莲如笑着点头,“我听麦司长夸过你。一个年轻人能有这种创新精神,难得。电子展的初步数据汇总我也看了,科创电子这次表现很亮眼,尤其是光电鼠标和你们那个产业联盟,给了不少人惊喜。”
徐子游不骄不躁,语气平静,压根没有年轻人的那种傲气,“多亏了贸发局与电子协会给出的平台,给了我们可以发挥的机会。”
邓莲如看了他一眼,“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但该得的夸奖不必推脱。科创这次在展会上的表现,足以作为样板。以后如果有什么海外买家团、欧洲推广活动,贸发局会考虑多安排你们露面。香港太久没有变过花样了。
外人一提香港制造,还是几十年前的纺织、塑胶花、玩具,那太旧了。我们需要一些能撑得起‘高科技’这三个字的新面孔,你说对吗?”
这句话已然是极具分量的公开表态。徐子游心领神会,诚恳地颔首致谢。
邓莲如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与麦高乐和周明权低语几句,一行人在过往人群众星拱月下向宴会厅内走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后,一直守在侧畔的吕明华才如释重负般长出一口气。
正当他准备领着徐子游往喷水池方向透透气时,一个身影却突兀地从凉亭暗影里穿出,径直截住了他们的去路。
“少东家,真巧啊。”郭永才的目光转向吕明华,明显认出了对方。“这不是吕会长吗?很荣幸见到您!”
吕明华面色瞬间冷淡下来,甚至懒得接下这句寒暄。
他只是侧过身,平淡地对徐子游交代了一句:“我去那边跟贸发局的同僚打个招呼,你们聊。”
说罢,转身便往草坪中央走去。
临行前,他在徐子游肩后极其隐晦地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徐子游明白这是在提醒他这里是港督府,注意场合。
郭永才目送吕明华走远,才重新将贪婪而阴鸷的目光投向徐子游,“少东家,老徐家的厂子在你手里做得风生水起,光电鼠标、产业联盟........说真的,后生可畏,你比你爸强。老东家在天之灵要是知道,一定很欣慰。”
徐子游没有说话,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郭永才似乎并不在意徐子游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有些事,你可能对我有误解。当年那笔订单,确实是你爸亲自签的,我充其量是个牵线搭桥的。货船翻了,谁也料不到。至于后来........”
他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表演般的沉痛,“你父母的事,我也很难受。我在你们家也干了快十年,亲眼看着它从一个小作坊做起来的。说实话,辞职走的时候我也很舍不得。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郭经理现在在和记高就,”徐子游终于开口,“想必很忙。不耽误你了。”
郭永才脸上的表情凝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也是,今晚宾客多,改天有空再叙。”
他举起酒杯,朝徐子游虚空碰了一下,转身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