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场，收起你那套陈旧的做派。去，把市场部关于欧洲分销那份束之高阁的方案草稿给我拿来。已经被人小看成这样了，我们要是再缩在后面，那就不配叫世嘉！”
大场次长脊背僵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硬着头皮迎上中山隼雄那如刀锋般的目光：“社长，您三思啊！产能虽然可以协调，可欧洲市场环节复杂，一旦物流或宣发出了任何纰漏，主机信誉全线崩塌的后果谁来承担？世嘉……赌不起第二次了！我们......”
“闭嘴。”中山隼雄制止了大场次长继续说的话。“还有，麻烦通知一下所有在本社的部长级成员，十分钟后，会议室集合。”
大场次长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如鲠在喉，整张脸憋得青紫。
他那双常年稳坐办公室的腿，竟因为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下微微发软，险些站立不稳。
“私密马赛……”
他声音干涩地挤出这句告罪，对着中山隼雄与徐子游深深地鞠了一躬。
若是往常，这位长袖善舞的大场次长必然会以近乎虔诚的姿态，退行至门边，用那双因常年点头哈腰而练就的双手，轻巧地带上办公室大门。
可此刻，他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礼数竟然有些失了控。
此时的他竟然已经害怕到连这都顾不上了，整个人失魂落魄地撞开房门，跌跌撞撞地向办公室外跑去。
屋内重归死寂，中山隼雄望着那扇虚掩的门，原本就不多的食欲瞬间烟消云散。
他索性将茶几上那份没动几口的精美便当合上，顺手丢进了角落的废纸篓。
然后简单收拾了下桌面，整个人重重地往后仰倒，深深陷进了那张软皮沙发里，眼神里充满了回忆。
“徐君，你知道世嘉为什么能在街机市场打败南梦宫和太东吗？”
不是在谈主机吗？怎么又说到街机了。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徐子游微微一愣，思绪还停留在产能战略上的他，被这极速的转场打了个措手不及。
思忖片刻，想了想自己在街机厅与街机展上所见所闻，结合自己对世嘉产品线的观察，他很客观地回答道，“因为世嘉的街机框体，你们总能为玩家提供最极致、最前沿的感官体验。”
“对。但那只是表象。更深层的理由和你之前不顾一切的举动一样，只有一个字：赌。”
中山隼雄抬手揉了揉眉心，接着解释道，“每一款街机游戏，从立项到量产，最短的开发周期是一年半，硬件成本是几千万日元。如果这款游戏吃不下市场，整个基板的投入全打水漂。
赌赢了占领市场，赌输了亏到吐血。街机几十年的兴衰史，是用无数倒下厂商的血写就的。因为这个倒下的巨头数不胜数。而曾经的世嘉，每年都要在这生死线上反复进出十几次。”
这种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残酷感，徐子游很理解，胜者王，败者寇的道理，史书上已经写烂了。
“很幸运的是”，中山隼雄的语气有一种狠辣的味道，“凭借这种不惜代价、近乎疯狂的豪赌，我们才从街机厂商们倒下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把所有对手死死踩在脚下，才坐稳了今天街机霸主的宝座。”
当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徐子游时，那份狠辣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苍凉。
那是英雄迟暮的无奈，也是困兽最后的挣扎。
“可人一旦过得太舒服，骨头就会变软。”中山隼雄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自我厌弃的疲惫，“习惯了这种赌法的我们，进军主机市场，一次次被任天堂打败，一次次被摁进泥里摩擦，不知不觉中已经失去了这份不顾一切的觉悟，竟开始瞻前顾后了。
MD本来就是世嘉在主机领域的最后一舞，既然已经退无可退，失败的容错率为零，那我们又何必再去畏首畏尾、去害怕一个区区的欧洲市场……哼，简直是笑话！”
他这话其实不单是说给徐子游听，也是在试图说服那个已经习惯失败的自己。
那一刻，徐子游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并未真的服输，他只是在漫长的主机拉锯战中磨钝了獠牙。
或许中山社长也一直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足以让他重燃战火的理由。
世嘉总部的会议室挺大的，坐好几十号人完全没问题，极具工业气息的装潢下，一侧巨大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地罗列着近期的工作会议日程安排。
MD主机看似离发售日还有半年，其实时间根本不够用，每天都有受不了高压的人去旁边居酒屋买醉。
这里是世嘉的决策中枢，几乎每天都有关于MD定价、首发游戏阵容、渠道铺货的高层会议在这里召开，很多甚至会持续到深夜。
徐子游跟着中山社长进入会议室，在其授意下坐在他主位的左手边，这是一个极具暗示性的坐席，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这个位次，在等级森严的日企职场中，代表着他是社长意志的直接延伸。
按照默认的日本职场规则，他应该坐右手边才对，因为社长右手边一般留给资历第二老的副社长或者外部嘉宾。
当然这一切徐子游还不明白，他又不是日本人，怎么会知道这些潜规则。
此时，会议桌两边早已零零散散地坐了七八位世嘉高管，除了正冲着自己微微颔首的老熟人铃木裕，其余人都在悄悄打量着自己。
有人看一眼就失去兴趣了，有人则互相交换着审视的眼神，更有几个人以一种打量外来者的冷峻眼光盯着徐子游。
那是属于权力的傲慢，也是属于这种老牌养老日企对变数的本能抵触。
“都别看了。”中山隼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继续唠叨讨论的。而是正式宣布，世嘉MD主机的新战场，已经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