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游在飞机上几乎没有合眼。
这趟东京之行，对他来说太关键了。
每提前一年落子欧洲市场，就意味着自己金库里的小目标多了好几个。
落地东京郊区时，来接他的是世嘉派来的一名年轻翻译，举着写有科创电子中文字样的接机牌，见面就是一个标准的鞠躬。
还是熟悉的味道，还是熟悉的配方。
东京，大田区，世嘉总部。
徐子游到的时候，大场次长已经在世嘉玻璃大门口等着了，这个细节本身就说明了事情的紧迫程度，上次他来可还是前台接待员喊的人。
“大场次长。”徐子游停下脚步，礼貌颔首。
“徐总，里面请。”大场次长压低声音，领着他穿过一楼大堂，往电梯口走去，“社长这几天心情不太好。理查德先生走之后，高层开了三次会，社长被吵的头都要炸了。”
徐子游问，“会议有结论了吗？”
电梯门打开，大场次长按下五楼的按钮，转过身看着徐子游，表情认真，“还在吵，社长没表态。底下的人你说你的，我说我的。硬件部说产能不足，市场部说美日都是陷阱，欧洲才是未来，财务部门则一个劲说预算超支，总之谁也不服谁。”
“中山社长今天的日程本来是满的，”电梯开始缓缓上升，大场次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上午是北美市场的季度汇报，下午还有一场和代理商的电话会议，晚上则要与雅马哈的工程师讨论音源芯片的改进方案。但他听说你要来，把中午吃饭的时间特意腾出来了。”
徐子游侧过脸：“感谢大场次长从中协调。”
不管对方有没有在这个环节帮上忙，面子上的客套是不能少的。
“不必谢我。”大场次长看了他一眼，“中山社长说，你值得他挤出这顿饭的时间。”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那扇社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大场次长抬手推开，侧身让到一旁，给他优雅地划了个请的手势。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格局一点没变，只不过沙发一旁的茶几上已经提前摆好了两份便当和刚沏好的茶。
茶几一角还有一只烟灰缸，里面塞了好几个捻灭的烟头。
中山隼雄不抽烟，这是徐子游上次来时就注意到的细节，这些烟头显然是刚才散会的高层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收拾。
中山隼雄正靠在沙发上翻看一份文件，听见门响，马上抬起头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搁。
“徐君，坐。”中山隼雄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沙发。
他的眼白里布着几道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像一头在困兽之斗中仍然保持清醒的猛虎。
徐子游坐下，大场次长照例坐在一侧，准备随时做翻译。
“中山社长，冒昧来访，失礼了。”徐子游没有过多的寒暄，他知道这位社长不喜欢废话，对方能在午休时间挤出这顿饭来招待自己，每一分钟都不该被浪费。
中山隼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直觉告诉我，你也是来谈世嘉MD主机应不应该日欧同步发售的。”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分了一份盒饭给徐子游，自己拿起另一份，打开盒饭边吃边说。
“大场汇报说你有重要的事要当面谈。离我下一次会议还有四十五分钟，够不够？”
“够了，中山社长，您看的很准，我这次确实和理查德先生目的一致。”
“徐君。”他吃了一大口饭菜，才接着道，“你是聪明人，不会看不出世嘉的战略吧？不妨先猜猜看我们是如何回绝他的。”
徐子游思考了几秒，然后试探性回答道，“欧洲不是世嘉的当务之急？”
无怪乎他第一反应是这个，整个八十年代末期，世嘉的海外重心与资源基本都给了北美，欧洲几乎没有资源投入。
因为世嘉内部对欧洲的战略定位是“次边缘市场”：管理层普遍认为欧洲是家用电脑的天下，主机市场潜力有限。
直到后来的1990年，看到MD在北美销量突破100万台，世嘉才敢抽调资源拓展欧洲。
最主要是世嘉的SMS去年下半年才刚登陆了欧洲市场，贸然推16位机必然会蚕食现有8位机的利润，世嘉管理层不愿意主动打破现有盈利结构，所以欧洲不是世嘉的当务之急。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对方一点都不意外他的回答。
“对，也不全对！”中山隼雄放下筷子，“理查德是个很有说服力的人，但他低估了欧洲市场对新主机到底有多大的考验。产能、技术、渠道、市场，这里面没一样能支持MD同步发售欧版。”
他使了个眼色给大场次长，让他把自己对理查德说过的话再重复讲一遍，自己趁机沉浸式扒饭。
大场次长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新主机核心部件摩托罗拉处理器今年产能紧张。”
这个理由，乍一听确实很合理。
但凡看过几期期刊杂志，应该都知道今年全球通用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市场的确出了大问题，缺芯潮来得又急又猛，整个半导体圈都被这历史上第一次缺芯潮搞懵了。
只是，徐子游早从苏清妍给他整理的资料里获知了一条关键信息，足以让他反驳对方的托词。
“中山社长，”徐子游开口，语气平静，“如果说的是DRAM短缺，那我还能理解。可MD主机用的并不是消费级通用内存，它走的是专用显存路线，恰好绕开了今年这波短缺潮。”
“而且，按照我掌握的情况，世嘉今年是有一百万颗DRAM芯片的年度配额的。这就是一百万台新主机。你们日版已经预留了三十万台备货，剩下的七十万颗，其中三十万是给街机业务预留的，还有四十万的余量完全可以调一部分首发欧洲市场。”
大场次长还想说什么，被徐子游接下来的话又噎回去了，“我知道你想说这些是美版的份额，可美版你们本来就定在明年十月发售。既然是明年的计划，那完全可以吃明年的芯片新配额嘛。再说了，日本世嘉都只敢预留三十万，为什么会觉得市场占比远低于任天堂的美国市场可以短时间卖四十万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