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明握着方向盘，开得比平时慢很多，眼睛虽然盯着前面的车尾灯，但大拇指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边缘的皮革。
车厢里静得发慌，唯有音响里没调准的电台嘶嘶作响，听得人心浮气躁。
徐子游瞥了他一眼。
他今晚全程都是这样，颁奖礼上就感觉不对了，整个人魂不守舍的。
散场往外走时，有个圈里的熟人喊他，他也只是点了点头，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懒得应付。
这不像平时有点话痨的他，徐子游认识徐小明也快三个月了，李赛凤跟他说过，她师父这人心里藏不住事，高兴就笑，不爽就骂，从来不会憋着。
看来是出了什么事。
两个人都在想着事情，车里安静了一阵。
告士打道的红灯很长，徐小明把车停住，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伸到仪表盘下面去摸什么东西，摸了两下又缩回来，明显是什么也没摸到。
徐子游看见了，马上会意地从兜里掏出昨天宴会时没散完的半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徐小明用嘴叼起烟，勉强咧起嘴，露出一丝被看穿的苦笑，“你怎么知道我找的是烟？有这么明显吗？”
说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从衬衫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上，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把烟灰吹得四散。
“台里最近........不太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前方的路面，“好几个电视剧项目都停了。”
徐子游只是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让夜风灌进来冲淡车里的烟味，然后才装作不在意的问什么原因。
一个电视台如果连已经开机的项目都敢大批量暂停，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高层战略大调整，要么是资金链出了大问题。
徐小明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听老万说，邱老总把台里的流动资金抽得一干二净，鬼知道那些钱被塞进了哪个无底洞里去填窟窿了。我那部剧都拍一半了.......”
“连你的项目都停了？”徐子游有些意外。徐小明是亚视目前为数不多还能稳定产出剧集的监制，他的项目向来是台里优先保障的。
“不止我的。”徐小明摇了摇头，把头靠在椅背上，喉结随着吞吐烟雾的动作狠狠滚动。
“台里好几个监制都一样，连台里一姐利智的戏，也是说砍就砍，一点情面不留，那可是摇钱树啊，简直不合常理，听说下个月还有一批人要放无薪假。这算怎么个事嘛。”
“邱老板不是挺有家底的吗？”徐子游随口问了一句，“我记得他除了亚视，还有远东银行和远东集团，不至于几个电视剧的资金都拿不出来吧。”
说是这么说，但是他用屁眼想也知道，这位邱老板肯定是暴雷了啊，不然何必拆东墙补西墙呢。
徐小明在娱乐圈混了快二十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些道理，有些话说出来，就跟捅自家窗户纸似的，就算知道里面的墙已经裂了，也不愿意亲手去捅破。
“是啊，所以大伙儿都在猜，老板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徐小明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窗沿，丢入黑夜中，“我倒是还能扛，大不了出去接点外面的片，这几年虽然封杀，但圈里朋友还是有的。就是剧组那帮兄弟，场务、灯光、道具，都是靠开工吃饭的，停了工就没粮出。把我愁的啊。”
或许是不想自己的坏心情传染给徐子游，他又把话题岔到最近李赛凤拍戏的拼劲上。
这妮子拍戏太不要命了，把腰扭伤了，徐小明说他得空时还得带点跌打酒去探探班。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徐小明的语气也跟着缓和了些，至少说起他徒弟时，偶尔还能笑出声来。
十来分钟后，车子在笔架山道徐子游的别墅门口停下。
徐小明熄了火，转过头看着徐子游，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是认识很多老板吗？有没有听说什么风声？”
“暂时没有。”徐子游解开安全带，“不过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要是邱老板真撑不住，这么大的电视台总得有人接手，说不定我就是你将来的老板。”
“你？”徐小明挑了挑眉。
在他眼里，徐子游虽然有个收益还不错的厂子，但要吞下亚视这种庞然大物还是有点痴人说梦。
“开个玩笑，但是换老板未必是坏事。”徐子游推开车门，站在夜色里冲徐小明摆了摆手，“小明哥，回去好好睡一觉。剧组的事别太愁，天塌下来总有个高的顶着。”
徐小明笑了一声，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
次日一早，徐子游刚走到自家展台，就被方敏华堵了个正着。
她手里拿着一份传真，是理查德·布兰森发来的。
徐子游接过传真仔细查看上面的内容，眉头越锁越紧。
传真内容不长，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理查德没写谈的如何，只是提及，就他所观察到的情况来说，世嘉将宝全押在这款新主机上了，如果失败，意味着世嘉将无限期退出主机大战。
弦外之音就是，这种只允许成功不允许失败的企划，是不太可能因为某个人或某些公司的观点而轻易改张易弦的。
方敏华在旁边低声补充解释：“理查德从东京离开的第二天，中山社长就紧急召开了高层会议，讨论MD主机在欧洲同步发售的可行性。高层的争论一直没有停过。”
“那现在是什么结果？”
“根据高桥部长的消息，中山社长似乎还没表态，但底下的人已经吵成一锅粥了。’”
徐子游把传真纸折好塞进西装内侧口袋，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正在接电话的苏清妍，又看了一眼手表。
“帮我订最快一班飞东京的机票，我回去收拾行李。”
方敏华愣了一下：“展会还有两天.......”
“等不了啦。”徐子游脚步没停，“后面两天让敏华顶一下。苏大军师留下来主持大局，所有需要我签字的文件等我回来再说。”
方敏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从展台前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