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游沿着步梯往下走，刚转过四楼拐角，迎面就撞见赵汝强从楼下快步走来。
赵汝强左手夹着一卷选秀海报的打样，右手举着一部黑沉沉的摩托罗拉大哥大，天线拉得老长，正对着话筒大声说着话，脚步急得差点和徐子游撞个满怀。
“李SIR！您放心，我赵汝强做节目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给您添过乱子？遮阳棚、隔离带、志愿者肯定都会准备好，绝不会影响广播道主干道通行……好！下午我带详细方案亲自去九龙城警署拜访您！”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侧身让路，可刚迈出半步又猛地刹住。一抬头，才赫然认出眼前站着的正是徐子游。
赵汝强整个人顿时一凛，原本紧绷的脸上瞬间堆满了尴尬。
他手忙脚乱地把那块砖头似的大哥大从耳边拿开，慌忙用手捂住听筒，冲着徐子游使劲鞠了个躬，嘴型无声地连喊了数声“徐主席”。
徐子游看着他这副火急火燎的模样，哑然失笑，随和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礼，先把正事处理完。
赵汝强也不矫情，三两句把警署那边收了个尾，啪地按掉通话，顺手把天线怼回去，这才腾出手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见对方完事，徐子游才倚着身后的白墙问道：“看你这架势，警署那边对咱们的全民女声海选还是有些顾虑？”
“可不是嘛。”赵汝强苦笑着摇了摇头，顺势将手里的海报打样往上托了托：“不过警署顾虑是正常的，广播道就这么窄，两边还夹着好几家写字楼和学校。警署那边一听我们要搞‘低门槛、全民海选’，第一反应就是当年办亚姐时引发的交通瘫痪和黄牛扎堆。生怕几千号人往路口一堵，周边的商业与交通全得跟着完蛋。”
这倒也不是九龙警署无理取闹。在港岛，任何涉及千人以上的街头活动都需要严密的跨部门统筹。何况是广播道这种只有一个出口的“死胡同”式道路设计，确实天然不适合大型活动聚集。一旦出事，人车只能原路退回，根本无处疏散。
更不能怪九龙警署对此心存戒备。亚姐选举自1985年创办以来，向来以“搞噱头”着称，历届都吸引大量市民围观，比如佳丽巡游闹市、公开亮相等活动，多次引发人群聚集和骚乱。
偏偏亚视历届筹备时都答应得好好的，真到开锣，台里只顾着往台前推艺人，后勤安保却敷衍了事，私家车和看热闹的市民把整条坡道塞得水泄不通，连消防通道都被黄牛党和粉丝围得严严实实。附近学校和居民怨声载道，九龙城警署没少替台里擦屁股。
有这些前科摆着，人家对亚视的大型活动慎之又慎，天经地义。
为此，徐子游特意给他提了个醒，“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次海选既然打着‘全民’的旗号，来的人数绝对比以往任何一届传统选美都要多，安保、动线和应急预案就要当成一场大型户外活动来抓。你刚才答应李sir的那些，最好全部落实成书面报告交到警署备案。别嫌麻烦，只有把姿态做足了，将风险降到最低，人家才会放心放权给咱们。”
赵汝强听得连连点头，刚才那点焦躁之色一扫而空，眼神里透着由衷的钦佩：“徐主席说得对，其实我前两天已经跟隔壁的慕光书院谈好了，借他们的礼堂和操场做候场区，人流不堆在马路上，分段分批放进大楼。下午去警署，我不仅把完整方案带上，顺便把临时医疗点、保险单和志愿者执勤表也一块儿敲定，绝不给台里和警署惹麻烦！”
最头痛的安保问题有了着落，赵汝强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他像是献宝似的，顺手把手上那张刚印出来的海报打样彻底展开，铺在旁边的窗台上给徐子游过目。
“徐主席，您看这版排版。下周一海选消息随着各大报纸的娱乐版头条正式公布出去后，这张海报也会同步铺遍全港。”
海报的底色选用了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明黄色调，上面没有那些穿着泳装搔首弄姿的佳丽照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简练醒目的大型复古麦克风剪影，背景是霓虹闪烁的港岛夜景。
下方一行大字：不看脸蛋，不问出身，只要你敢唱，全港听你的！
徐子游垂眸打量着这张打样海报。
海报的设计倒是其次，关键的是上面写的内容。这种看似将造星权力从电视台下放、交还给平民大众的玩法，能够直击底层大众的痛点与渴望，具备天然的病毒式传播属性。
毕竟后世超女的案例摆在那里，那种草根逆袭、全民参与的狂热，有着能够瞬间点燃整个社会情绪的恐怖魔力。在如今这个阶层固化、娱乐方式单调的年代，一旦这种机制被成功激活，其爆发出来的能量绝对不可估量。
“设计得很到位，就是要这种直白、接地气的张力。”徐子游点点头肯定了这版海报的设计，继续说道，“算算时间，TVB每年的《新秀歌唱大赛》与港姐海选也快启动了，老赵，这次正面碰一碰，有没有信心？”
TVB作为港岛电视圈当之无愧的霸主，括弧只限于半年前，向来是各大唱片公司和演艺世家的首选跳板，其垄断地位在许多人眼中犹如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然而，正处于战略转型期、手握充裕资金流与全新集团化赋能的亚视，如今已然有了掀翻牌桌的底气。
赵汝强嘿嘿一笑，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自信与从容：
“徐主席，换作一年前，我手上的是亚姐，我可能会慌。但现在？我心里一点都不虚！”
“TVB看似庞大，但他们的体制太老、太臃肿了！高层互相扯皮，山头林立。每年做《新秀歌唱大赛》都是换汤不换药，无非都是去找各大唱片公司，选拔听话的练习生，玩的是高高在上的流水线造星那一套，看似精致，实则离普通观众越来越远，不足为虑。”
“我们这次不一样，是要把摄像机推到海选最前线，去拍穿着厂服赶来的女工、带孩子的年轻妈妈、在茶餐厅打工的姑娘……主打的就是一个真实和跨越阶级！TVB那种脱离底层观众的做派，又凭什么跟我们打？！”
赵汝强越说越是激昂，唾沫星子险些飞溅出来。
经过这半年的亲身体会，他敏锐地察觉到，徐子游接手改造的亚视，正在进行的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收视率争夺战，而是以一种很新的角度去解构这个旧时代的电视江湖。
徐子游把海报递还给他，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方向对了，就放手去做。工程部和安保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放开手脚，后勤和预算有集团兜底，不用束手束脚。”
“明白！”
得到最高决策层的背书，赵汝强只觉得胸膛里有一团烈火在烧。
他把那卷海报收起，脸上那点熬夜的疲惫已经被亢奋盖得严严实实，和徐子游告别后，就转身大步流星地往楼上自己办公室走去，大哥大的天线又被他噌地一声拽了出来，显然是准备继续打下一通电话。
徐子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这才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顺着步梯向下走去。
亚视这一圈走下来，徐子游对这艘重新被注入了齿轮咬合动力的造星机器，有十足的信心。
出了亚视大楼，大b已经把奔驰停在门口等着了，副驾驶座上的小B眼尖，看他下来，马上主动拉开车门。
徐子游坐进去，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好好在脑海中将整个亚视近期的战略规划、新春档期的宣发节点、甚至清水湾与广播道的联动细节像电影胶片一样飞速倒回，仔仔细细地又过了一遍。
确保没有遗漏后，徐子游才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清明地对前排的大b说道：
“去乐富。”
“好嘞老板。”
大B应了一声，手腕熟练地一打方向盘，沉稳的奔驰车随即滑出亚视大门，汇入滚滚车流，朝着九龙乐富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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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九州灵兽志》项目组到攻坚底层工具链的掌机软件组，再到楼上正在推演二代足球经理比赛引擎的刘昭毅那组，所有人都在忙自己手上的工作。
徐子游没有打扰大家，步履轻盈地穿过忙碌的人群，坐在属于自己的专属宝座上。
说是老板专属的宝座，其实在这间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工作室里，也并没有什么太过铺张的讲究。
无非是空间比旁人稍微宽敞了那么一丢丢，桌上搁着一台经过徐子游亲手diy改装的高性能IBM兼容主板电脑，外加一把坐着舒坦的靠椅罢了。旁边紧挨着的就是阿歪和阿正的工位，上面堆着半盒没吃完的菠萝包与几张划满记号的图纸。
这位置还有一点好处，抬眼便能将整个工作室的运转状况尽收眼底。
透过半开的隔视玻璃，徐子游能看到掌机工具链开发组的五位台北人士正与阿歪、阿正讨论技术问题。剩下的开发人员，一组人马在死磕九州项目，另一组签了保密协议的则在加紧落实游戏移植到掌机所需的底层工作。
和徐小明虽然说的是工作室有事，其实也没啥需要他操心的。
放眼望去，这里的每个人都在超负荷运转，唯独坐在核心位置的徐子游，成了眼下唯一一个没有具体日常项目压身的人。
靠在椅背上，徐子游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台漆黑清冷、正处于待机状态的电脑屏幕上，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群人中的一员，每天面对着冰冷枯燥的代码，在每一个深夜与逻辑Bug厮杀。
算算日子，穿越以后，从城寨底层框架封笔、把项目整体移交给阿歪他们之后，自己已经将近一年没有正经坐在这张电脑前，亲手敲过一行完整的游戏代码了。
这其中固然有客观现实的制约：随着科创集团化商业版图的急剧扩张，从亚视的战略重组到曜界科技的全球布局，他身处这个位置，自然绝大部分精力都被牵扯进了纷繁复杂的公司内务、资本博弈与外勤奔波之中。
但也有他刻意为之的成分。
城寨项目结束后，他其实花了不少时间思考自己究竟应该在工作室里扮演什么角色。
作为团队里技术最强的那个人，徐子游当然可以把所有核心代码都攥在自己手里，像前世在杭州格子间里那样，一个人对着屏幕从早写到晚，用个人能力扛起整个项目。
可那样做的结果是什么？
是他永远无法脱身，永远被绑在开发一线，永远只能做一个超级程序员的活。
而科创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超级程序员。它需要有人在资本层面博弈，在产业层面布局，在那些没人看得见的地方替团队挡风遮雨、把路铺平。
写代码，阿歪可以，阿正可以，刘昭毅可以，新来的阿森也可以。
这帮年轻人缺的从来不是天赋，只是一个让他们放手去干、允许试错、给足资源和时间的空间。
而他徐子游能做的事，他们暂时还做不了。
然而，今天看着周围这群废寝忘食的年轻人热火朝天的景象，徐子游心头忽然涌上一阵久违的痒意，体内的“码农之魂”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点燃，重新开始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