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游从三楼编剧室出来,正值饭点,索性顺着步梯上了五楼。
邱德根时期的员工餐厅在港岛电视圈里是出了名的“难顶”。
菜色长年累月不见荤腥,米饭经常夹生不说,大锅菜里总飘着一股让人倒胃口的煤油味。
因此,台里的老员工宁愿顶着烈日或风雨,步行十分钟去广播道底的茶餐厅对付一口,也绝不肯在食堂多待半分钟。哪怕是台里的重头戏剧组,午餐往往也只能靠半冷不热的廉价盒饭糊口。
赶上外景拍摄,剧组为了省钱,甚至会把几大盒白饭和几碟打包好的菜一起塞进面包车,到了现场再分给演员和工作人员。
而现在的五楼员工餐厅,早已在几个月前被徐子游大笔一挥收回经营权,做了彻底的翻新。
宽敞的大厅地面铺了防滑地砖,数个整洁明亮的明档窗口一字排开:烧腊档、潮州白粥、港式生滚面、川湘小炒、广式点心应有尽有。
最让台里员工觉得新鲜的,是每个窗口旁边都贴着当天的菜单与供应商名称,厨房后门还挂着一块白板,写明了当日进货、留样和清洁记录。
打荷的师傅戴着白口罩和高帽,手脚麻利地切着刚出炉的吊烧鸭和蜜汁叉烧。
徐子游刚走到烧腊档前,手里便多了一个不锈钢托盘。
徐小明不知什么时候从楼下八号录影厂钻了出来,闻着味儿也凑了过来,笑呵呵地递给他托盘后,顺势排在徐子游身后:“徐主席今天好兴致,亲自下来视察伙食?”
徐子游回过头,失笑道,“不下来看看,怎么知道你们这帮总监有没有克扣员工的油水。”
两人这一露面,正排队打饭的几个底层灯光师、道具小工以及刚签约的年轻艺人顿时有些局促起来,大家神色拘谨,端着托盘下意识地想要往旁边避让,甚至连话都不敢说。
“排你们的队,饭堂里哪有什么主席和总监。”徐子游笑着按住前面一个手里只夹了两个素菜的打光小伙子,转头对窗口师傅道,“给这位加一份烧鹅拼叉烧,算我账上。”
打光小伙子闹了个大红脸,连声说不用。徐子游只是摆摆手,收回目光,自己点了一份例牌烧鹅叉烧双拼饭,端着托盘与徐小明一起走到了靠窗的卡座里坐下。
窗外正好能望见大楼底下的露天停车场,几辆挂着采访证的车辆正匆忙进出。
徐小明夹了一块皮脆肉嫩的烧鹅送进嘴里,油脂在齿颊间化开,酱香浓郁。他忍不住赞了一声:
“这味道,比半年前何止强了十倍。以前台里为了省经费,把食堂外包给缩头缩脑的潮州佬,做出来的猪食难吃得连门外的狗都嫌弃。现在徐主席给足餐补,窗口还搞竞争机制,品种天天不重样,大家自然更愿意在台里吃,省时又省钱。”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徐子游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米饭,“粮草供不上,凭什么让你们在前面打硬仗?”
这话说得实在,却直戳痛点。徐小明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
旁边桌几名基层的场务一边咬着肥美的烧鹅腿,一边高声讨论着《大时代》的最新通告,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精气神。
至于靠窗的另一侧,则是新晋实力派演员周星驰正勾着吴孟达的肩膀,手里各攥着一瓶维他奶。
星仔正唾沫横飞地比划着什么搞笑段子,逗得身后的几个新晋艺人前仰后合,达叔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剥着茶叶蛋,笑呵呵地听着,偶尔插上一句嘴,引得众人的笑声便又高一层。
自从徐子游将周星驰和吴孟达这两位从TVB挖过来,并大力培养与扶持,这对在原时空沉沦多年的黄金搭档便彻底爆发出惊人的化学反应。
如今的两人,不仅在亚视的自制户外综艺里如鱼得水,还吸引了外部很多家影视公司的注意,给星河递了不少本子。
徐小明见他的视线从周星驰那边收回,随口问道:“星仔和达叔最近那部赌片,听王胖子说全是你投的钱。你对这两个小子就这么有信心?”
徐小明问完,仔细打量着身旁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却拥有着吞吐山河之志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激荡。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要救亚视,他是在用一种全新的商业格局和工业标准,重塑整个香港娱乐产业的未来。
徐子游嘴角抿起一抹深邃的弧度,给徐小明分析道:
“港岛观众被前几年那些苦大仇深的严肃黑帮片和打得头破血流的硬派动作片喂了太久,精神弦绷得太紧了。时代在变,经济起起伏伏,市民每天在股市和写字楼里焦头烂额,等进了影院,他们越来越需要一种能放下所有包袱、甚至不需要用脑子思考、能肆无忌惮笑出来的解压阀。
星仔的无厘头表演看似杂乱无章,其实直击小人物的痛脚,没有那些虚伪的套路;而达叔的黄金绿叶、稳重捧哏又浑然天成。把这俩人按进赌片那种节奏明快、戏剧冲突强烈的商业外壳里,只要包袱抖得密实,想不大火都难。”
正说话间,餐厅大门处忽然传来一阵略带促狭的骚动。
只见两个穿着TVB制服、满脸疲惫的龙虎武师,跟做贼似的猫着腰,将手里几张旧报纸塞给了亚视后勤处看守小门的老头。老头习以为常地摆摆手,熟练地将人放了进来。
那两个TVB的武行像是饿虎扑食,轻车熟路地跑到烧腊窗口,飞快地打包了两大盒分量十足的招牌双拼饭。他们也不好意思占卡座,跟打仗似的直接蹲在靠墙的风口门廊处,狼吞虎咽地扒拉起来,那架势仿佛几天没吃过饱饭。
徐小明见状,不由得哑然失笑,摇头叹道:“看到没有,方小姐在TVB抠门是出了名的。这帮高管天天坐在清水湾的新大楼里喝手磨咖啡,对手底下这帮卖力气的苦哈哈却抠门到极点。
广播道这里留守的老班底,食堂伙食差得能当化武不说,价钱还死贵死贵的。下头干苦力的散工和武行根本消费不起。你猜怎么着?最近这一个月,天天有对面台的熟面孔装作迷路,跑咱们这儿来‘偷饭’吃。”
徐子游看着那两个狼吞虎咽的武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高兴起来:“看来方小姐所谓的军心,早就从根子上涣散了。”
徐小明闻言哈哈一笑,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痛快:
“可不是嘛!这几个月咱们亚视不断招兵买马,大刀阔斧地推进行业改革,不少底层的龙虎武师和特约演员根本不用咱们去费劲硬挖,光是听闻咱们亚视待遇管饱管够、通告费绝不拖欠,就打破头往咱们这边钻。”
徐子游对这个看的很透,不紧不慢地用纸巾擦了擦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做传媒,本质上还是做人的生意。连最基本的温饱与尊严都保障不了,再多的口号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吃罢午饭,徐子游与徐小明一道起身出了餐厅。两人顺着步梯下到四楼,来到了原先8号录影厂的施工区域。
厚重的防音双开大门半敞着,昔日那座华丽却略显陈旧的亚姐选美舞台早已被砸得粉碎,连一丝粉红色的痕迹都没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呈阶梯状向下拉伸的现代化控制大厅。几十名工程技术人员正在满地的线缆与机柜间穿梭忙碌。
数排巨大的黑框监视器墙已经高高挂起,中央控制台前,几名从日本索尼公司特聘来的技术顾问正拿着英文手册,耐心地指导亚视本土的青年工程师调试信号相位。
没错,这座承载了无数老亚视人虚荣与落寞的功勋录影厂,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全面升级。不仅内部声学结构与机械舞台全方位进化,更引入了当前亚洲顶尖的数字化播控系统。
几名工人正推着装满最新调音台线路的箱子鱼贯而入,按照徐子游的规划,这里将在年后正式对接清水湾二号厅的实时信号,作为亚视双频同步直播的总控中枢。
徐子游双手插在衣兜里,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座即将投入运营的战术大脑,平静地开口说道,
“清水湾二号厅的面积大,能容纳上千名观众和复杂的悬挂灯阵,晚会和选秀放那边,场面才会足够宏大;而广播道这里作为指挥中枢,未来是要负责全港甚至跨地区的现场信号调度。”
徐子游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一点半。
他整了整外套,拍了拍徐小明的肩膀:“小明哥,晚会的彩排你继续抓紧,这几天别太累着。我下午还要回乐富那边听取游戏开发部门的进度汇报,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放心吧,老弟!只要枪弹管够,这一仗,咱们亚视非把对面的气焰彻底打垮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