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奔驰轿车沿着联合道驶入乐富。
尽管在办公室里有过一场不算长的午休,但连日来跨国飞行积累的时差与高强度脑力消耗,依然让徐子游觉得太阳穴隐隐有些发胀。
好在冷水洗过脸,又灌下一杯浓茶以后,强行压下了倦意,整个人总算恢复了几分精神。
汽车在工作室楼下停稳后,大b留在车里,小b则替他拎起公文包,亦步亦趋地跟着走进了大楼。
工作室里依旧是一派忙碌景象,阿正面前的显示器开着两个窗口,一边是灵兽数据库的字段编辑界面,另一边是一份世嘉开发文档,他正逐行比对格式。旁边阿歪缩在角落里对着一台MD开发机调试什么,屏幕上跑着一串不停跳动的内存占用数字。
见徐子游进门,工作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招呼声。
“徐总,您可算回来了。”
阿歪从开发机前直起腰,快步迎上来,先看了一眼小b手里那只明显分量不轻的公文包,随后才压低声音问道:“到底是什么大项目?台北来的人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程序员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齐齐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中央的徐子游。
“少瞎打听些有的没的,”徐子游见他不务正业,没好气的问了一句,“怎么,手头的工作都忙利索了?内存调度跑通了?”
一提起技术,阿歪脸上那点八卦的小心思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熬夜后亢奋的红晕。他挺起胸膛,底气十足地汇报道:“跑通了。连续切换五十次区域,峰值都在理想范围,回落也在两秒以内。九州大地图那个引擎框架算是站住了。”
“基础底子搭好是好事,但别高兴太早。”徐子游没有盲目夸奖,冷静地泼了一盆冷水,“这只是空跑数据。后面精灵数据一加进来,内存带宽的压力至少翻三倍。到时候有你焦头烂额的时候。”
“徐总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我留了充足的冗余。”
“行,一会再聊,”徐子游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随即从这帮技术宅身上移开,迈步走向工作室另一侧由两组皮质沙发拼成的临时会客区。
那边正坐着五位从台北赶来支援的年轻人,刘昭毅作为台湾人,自然陪在一边,帮忙介绍工作室的情况。
见徐子游走过来,刘昭毅连忙迎了上去,顺势充当起润滑剂的角色,低声替双方引见:“徐总,这几位就是台北支援室派过来的骨干。这位是临时小组的组长林志远,旁边是阿森……”
这几位虽然年轻,但能被台北支援室精挑细选派到香港总部的,都是各自技术领域的尖子。
此刻面对这位比他们还年轻,在整个亚太游戏圈隐现风雷的科创掌舵人,他们站起身时动作显得有些局促,眼神里既有初来乍到的拘谨,又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与敬畏。
在他们这些外派支援人员眼中,乐富工作室虽然环境逼仄了些,烟熏火燎的,但这里是科创游戏的核心中枢,与他们这种类似雇佣兵的存在还是很大不同。
“坐,都坐,不用拘束。”徐子游微微颔首,目光沉稳地逐一与几人握手。“从台北过来辛苦了,酒店住得还习惯吧?”
林志远连忙挺直腰板答道:“回徐总的话,苏经理安排得非常周到,酒店离乐富很近,步行也就几分钟。我们昨天到得早,已经把休息调整好了。”
“那就好。”
简单寒暄几句后,一旁的刘昭毅就按捺不住了。他憋了整整一上午的技术难题,好不容易逮着徐子游这个老板兼主心骨,哪里肯轻易放过。
“徐总,咱们二代足球经理运动引擎,底层的物理碰撞模块终于搭完了,我用上赛季的英甲数据跑了一遍完整赛季模拟,进球分布和战术反馈结果比预期好。不过有个问题,如果要在MD上做实时比赛画面,活动块分配得重新设计,现在的方案在双方同时压上进攻的时候会丢帧。”
刘昭毅满以为徐子游会停下来和他探讨具体的优化算法或者显存分配,谁知这位大老板听完,只是端起纸杯抿了一口茶,轻描淡写地一个太极就给刘昭毅的问题噎了回去:
“这个不急,暂时别在旧架构上浪费精力。等下周世嘉那边针对北美市场的新一代开发文档到了,硬件层面或许会有新的解法,到时候再定。”
“今天先开个短会。把你们两个工作室的核心人员都喊来,大家小会议室集合。”
乐富工作室地方不大,所谓的小会议室,其实就是平时放磁带库和刻录机的那间里屋。
墙边立着一块写满《九州灵兽志》任务进度的白板,最下面还贴着测试组昨天刚交回来的Bug清单。靠窗的位置堆着几箱三点五英寸软盘和世嘉开发资料,角落里的烟灰缸也不知道是谁忘了收,里面横七竖八插着几个烟头。
刘昭毅顺手把窗户推开一道缝,让外面的凉风灌进来一些,散散烟味。
阿正手脚麻利地把桌面上乱七八糟的磁盘盒和废纸清到一边,阿歪则跑去外间搬了几把折叠椅塞进屋里。台北支援室的五位年轻人和乐富的技术骨干陆续进来,十几号人把这间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有些局促。
徐子游坐在主位上,没有急着开口。他等众人安静下来后,先让刘昭毅把门关严,又让小b守在外间,谁也不许进。
“从现在起,这个房间里说的话、看到的任何文字,出了这扇门,一个字都不许有泄露。”他环视一圈,掏出公文包里的一沓文件,“愿意签保密协议字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出去,工作室的活照干,工资照发,没人怪你。”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沓文件,没有人起身离开。
两秒钟后,刘昭毅第一个打破沉默。他二话不说,主动伸手从徐子游手头将那一叠事先拟好的保密承诺书拿了过来,抽出最上面的一张,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顺手按了个手印,然后挨个往后传递。
大家头挨着头,飞快地扫了几眼上面的条款,随即抓起笔签字、画押。动作倒是一个比一个快,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排除在这个核心圈子之外。
见所有人都在协议上签了字,徐子游紧绷的脸色这才微微缓和。他重新打开公文包,从最底层取出了几张从红木城带回来的工程样机照片,以及一叠只保留了核心架构与基本参数的技术说明草案,依次平铺在长桌中央。
徐子游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几张工程样机的照片,以及一叠已经做过删减、只保留基本参数的产品说明和技术资料。
“大家先看看资料。”
离得最近的阿歪第一个伸长了脖子,迫不及待地将最上面那张照片抓了过来。
“这是……掌机?”
阿歪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钉在照片中央那块正在发光的彩色液晶屏上,“还是彩色的?”
随后,他把照片往自己面前猛地拉近了一点,目光顺着屏幕边缘往下移,当看清机器两侧宽得有些夸张的外壳,又忍不住咧了咧嘴:“就是长得丑了点。”
会议室里顿时有不少人笑出了声。
“这是科创刚从美国买下来的完整硬件项目。”徐子游也没有绕弯子,“也是今天开这个会的目的,没错,正如你们猜的那样。接下来,我们不仅要做游戏,还要做属于我们自己的彩色掌机:曜界。”
这个消息的分量实在太重,把会议室里参会的所有人都震得不轻。
阿歪张着嘴愣了半晌,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最后才憋出来一句:“难怪神神秘秘把台湾的人都叫过来……合着是要干票大的。”
坐在另一侧的刘昭毅没有跟着起哄,他低头重新将那张工程样机的照片拿起来,凑到台灯下仔细端详,神色明显多了几分兴奋。
台湾这些年虽然已经形成了一定规模的游戏开发圈,可无论PC还是世嘉MD平台,中文开发者面对的终究是别人制定好的平台。
现在他加入科创不到一年,科创竟然一跃从第三方游戏开发商变身为平台方。
不过,刘昭毅兴奋归兴奋,在将技术资料翻了个大概后,他很快问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机器都还没有定型,现在就做游戏?”
阿歪紧接着问道,“而且我们还没有开发机,程序怎么跑?”
“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要先把机器之外的事情全部跑起来。”
徐子游接着面向五位台北来的工程师:“几位来之前,台北那边应该交代过,这次借调香港,短期不做安排,就是等今天会议宣布。现在我可以说清楚了:科创接下来要成立一个新的软件部门,专门为这台机器开发游戏和配套工具。五位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愿不愿意转进来,自己考虑,今天不逼你们表态。”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那位林志远先开了口:“徐总,转进来以后,是留在香港,还是……”
“初期留香港,中后期视集团战略变化而定。”徐子游答道,“这台机器原版的开发环境,架在Epyx实验室的Amiga工作站上。我之前已经跟美国团队定过,未来全套工具链要迁到IBM PC兼容机上,MS-DOS环境,用C语言开发。这个方向,是经过反复考虑的。”
林志远听明白了:“徐总是想把开发工具简化以后,再交给星火计划合作者或外部工作室使用?”
徐子游点点头,翻开资料,指出其中几页软件清单。
“红木城会把原始代码、接口说明与硬件样机全部开放给你们。你们的任务,是配合米卡尔的软件团队,将曜界的开发工具链做的足够简单,足够便宜。第三方想在我们的机器上做游戏,只需要一台最普通的IBM兼容机,再配上一套科创提供的简化接口盒和曜界工程机,就能正常开发游戏。”
戴黑框眼镜的程序员阿森想了想,又提出一个问题:“要不要顺便做一套PC上的硬件模拟器?如果程序可以直接在电脑上运行,连工程机都能省下来。”
“可以做画面和逻辑预览,但暂时不要把时间耗在完整模拟上。”
徐子游摇了摇头:“米基和苏西两颗定制芯片内部有大量并行图形逻辑。以现在的386电脑,想把缩放、碰撞检测、总线争用和真实硬件时序全部准确模拟出来,代价太高。就算勉强跑起来,数据也没有参考价值。”
“开发者可以在PC上预览精灵、地图和基础逻辑,最终的性能测试与调试,仍然必须回到真实硬件上。”
阿歪对此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模拟器如果不能准确反映真实硬件状态,越到开发后期越容易误导程序员。与其为了一个看起来方便的功能浪费几个月,不如先把真正影响外部开发者上手的基础工具跑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