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过后，台北五人组的呼吸都有些加重。
他们眼神里的犹疑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推到时代浪尖上的压抑与兴奋。
几个人从台北一路赶来香港，临行前只知道总部有一项重要任务需要支援，谁也没想到，摆在他们面前的竟然会是一台尚未公开的彩色掌机，以及一套要从头迁移到DOS上的开发环境。
这种体量的任务，对于这几个常年在台北外围做技术承接的年轻人来说，无异于是一脚踏入了风暴的中心。
林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那份技术说明草案，掌心里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了看身旁四位一起从台北赶来的同伴。
五位台北来的年轻人几乎在同一时刻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但那眼神里翻涌的情绪已经再明白不过。
他们五个人很清楚这次机会的分量。台北支援室说到底还是一个外派机构，做的多是协调、承接与孵化支援的活，干得再好，头功也轮不到自己。
施文冯那边再怎么看重他们，终究与总部隔着一道海峡，资源有限，上升天花板更是肉眼可见。
而现在，有一个直属于科创游戏，从零起步的全新平台软件部门摆在眼前，一旦加入，直接就是实打实的开山元老。
这种跨越阶层的机会，错过了，或许一辈子也未必能遇到第二次。
短暂的对视过后，林志远收回目光，原本有些局促的身躯陡然挺直，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徐总，我们五个商量好了。支援室那边我们会写报告回去，施主任那里，还请集团帮忙打招呼。”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再明确不过的投诚与表态。
徐子游抬起眼帘，平静地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台北小组组长，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的意外。年轻人骨子里那股想要搏一把的野心和孤注一掷的冲劲，在这一刻被看得通透。
“先不用把话说得太满。”徐子游摆了摆手，“这不是来香港出趟短差。工具链一天没有跑通，你们就一天回不了台北。春节能不能安稳过都说不准。”
林志远没有退缩，反而将身子向前倾了半分。
他迎着徐子游审视的目光，原本年轻略显稚嫩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破釜沉舟的坚毅。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去看身旁的同伴，而是极其认真地说道：
“徐总，我们五个都愿意留下。”
“能在属于中国人自己的掌机平台上搭建底层工具，这种机会，在台湾做梦也想都想不到。哪怕今年过年不放假，天天泡在机房里吃盒饭，我们也是心甘情愿！”
坐在他身旁的阿森几人也连连点头，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炙热。
“好。”徐子游点了点头，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只要干得好，职级、奖金、分红，总部一样都不会少。你们这两天先各自理清头绪，把台北支援室那边手头上还没收尾的杂务和项目，列一份详细的交接清单，尽快发传真给台北总部，跟施主任那边把对接程序走完。”
他之所以没有再劝，是因为确实缺人，这五人也是出于这个目的调过来的。
乐富工作室现在看着人不少，可真正能够独立扛起一条技术线的程序员、美工和策划依然有限。
《九州灵兽志》已经吃掉了工作室大半精力，刘昭毅负责的二代足球经理同样处在引擎搭建的关键阶段。
这个时候若是强行拆散原有班底，从头抽调一批人去做曜界，最后很可能两边都落不到好。
既然班底定下了，徐子游理清头绪后，又补了一句：“至于台北那边人事上的衔接，集团总部会由行政部出面，正式向施文冯发一份商调函。你们安心在乐富把摊子支起来，剩下的琐事，不用你们分心考虑。”
话音刚落，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五人组总算松了一大口气。
坐在末尾、平日里心思最细致的阿森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钢笔在指尖下意识地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盘算，壮着胆子开口问道：
“徐总，那我们这段时间的住宿和家里的安排……”
这个问题可以说是切中了他们几人眼下最现实的后顾之忧。毕竟背井离乡、毫无征兆地被“扣”在香港开辟新战场，柴米油盐和后方安定才是悬在头顶的头等大事。
徐子游显然早已考虑到了这一层，闻言没有丝毫迟疑地回答道，“住宿由总部解决，薪资和原支援室的待遇不会降低，只会更高。如果有家属想来香港，后续可以统一安排。但你们要先有心理准备，前期工作量不会小，春节前后都可能要加班。”
“徐总放心！我们不怕苦！”
林志远率先表态，五人齐声应诺，他们原本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解决完人员意愿问题，徐子游重新将目光投向屋内众人。
“那么，曜界项目的软件部门，就以你们五位为正式成员，今天这间屋里参会的所有人，包括阿正、阿歪、昭毅在内，全部临时调入这个部门，参与此次工具链开发项目，后续的人手缺口，会由总部的人力资源部尽快通过外部社招和高校特招补足。”
“你们的核心任务就一个，在硬件到位之前，把这台机器的开发门槛，给我尽可能降到最低。”
徐子游站起身，目光如炬地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诸位，有没有信心？”
“有！”
震耳欲聋的回答声在小会议室里回荡。
徐子游话锋一转，“当然，除你们五人之外，其他人原本就有各自挑大梁的主业游戏要顾。不可能把全部精力都砸在平台工具上。”
分工既定，具体任务随之条理清晰地落到每个人头上。
作为新成立的曜界软件部正规军，林志远五人组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主攻主力。
整个开发工具链的前端架构、底层驱动、指令集转化以及后续的文档编写全权交由林志远统筹，五人分工协作，作为主力日夜赶工，死磕这套基于DOS环境的底层生态。
而阿正、阿歪、刘昭毅等乐富工作室的老人，则凭借丰富的实战经验，作为技术顾问和专项辅助力量，从旁协力，协助他们尽快摸清跨平台移植的关窍。
这其中，刘昭毅接下了整个编译链的重任，除此之外，烧录工具与接口盒的底层驱动，乃至阿森此前提出、用于简化开发的PC模拟器画面和逻辑预览版，也一并挂在了他的名下。
刘昭毅将这些要点逐一记下，由于FM足球经理项目正等待下周世嘉的新文档，他手头正好空出一个窗口期，这一摊硬核底层的技术活计正合他的胃口。
阿正的任务相对复杂一些，基于在《九州灵兽志》中积累的数据管理经验，徐子游要求阿正将灵兽数据库底层的数据管理与检索逻辑剥离出来，进一步下沉。
曜界的开发套件不仅需要类似的功能，更要将图形、声音、输入、存储等常用功能全部封装成标准库函数，让第三方开发者能够直接调用。
这样一来，开发者无需知晓苏西芯片的图形处理器如何运作，也不必纠结米基的系统主频怎么调，只需专注编写游戏逻辑，底层的复杂性则由科创工具链全部包揽。
最后，底层引擎的攻坚落在了阿歪身上。
徐子游明确指示，要把此前做城寨游戏时积累的精灵渲染管线、地图加载以及活动块调度机制迁移至曜界平台，但所有功能一律做成模块化的库。
第三方开发者再也不需要费时费力地去啃那些晦涩难懂的原始代码，只要通过科创提供的标准接口与详尽的开发文档，就能实现即插即用、开箱即用。
对于整个软件团队的研发节奏，徐子游要的结果非常务实且清晰：第一版不求绝对的完美，只要能编译、能烧录、能在实机上跑通便算大功告成，至于后续的性能优化和功能扩充，完全有充足的时间在后续的版本迭代中逐步完善。
随着各条战线的任务逐一敲定，会议室内的气氛从起初的凝重转为热烈。林志远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条目，忽然抬起头，迎着徐子游的目光追问了一个全场都极为关心的核心问题：
“徐总，项目内容我们明白了，但咱们得有个标尺，我们最终要把这套工具链和生态，做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
徐子游闻言，没有丝毫迟疑，斩钉截铁地给出了那个日后震动整个游戏业界的标准：
“我们要做到，让一个哪怕没有任何掌机或主机开发经验的新手程序员，在拿到我们提供的开发包第一天，就能顺畅地把整套开发环境装起来；而只用一个星期，他就能摸清门道，开始上手做自己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