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算新的问题！”
徐子游这句话说完，实验室里足足安静了好几秒。
米卡尔和尼德尔面面相觑，一时竟分不清徐子游是在开玩笑，还是自己理解错了。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投资者，尼德尔张了张嘴，干涩地咽了口唾沫，用一种梦游般的语气向搭档求证：“徐先生刚才说什么？”
“他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米卡尔的嗓音还有点发飘，他怎么也没想到，困扰项目组大半年的芯片改版问题，最后居然会以这样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被解决。
“而且，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米卡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激荡，转头看向徐子游，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徐先生刚才的意思，是指重新流片的全部预算与研发风险，科创一力承担了？”
徐子游极其自然地点了点头，甚至略显随意地摊了摊手，仿佛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是，徐先生……”尼德尔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自己从那种不真实的眩晕感中拉回来，试图维持一名资深硬件工程师最后的理性。
“芯片流片从来不是百分之百稳妥的事。即使是老牌晶圆厂，工程批失败或者掩膜存在隐性Bug的概率依然客观存在。万一……我是说万一，第一版没能完全跑通，上市时间被迫延后，那后续的资金窟窿……”
“那就再做第二版。”徐子游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只要方向是对的，时间上的滞后可以通过供应链的效率来抢回来。”
尼德尔张了张嘴，彻底哑口无言。
在这个硅谷资本恨不得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把所有研发风险全数转嫁给代工厂和创业团队的年代，这种大不了从头再来的豪横，确实让两位技术大佬如坠童话。
紧接着，徐子游给了更确切的资金扶持，“两颗芯片重新优化、重新做掩膜，再加上第一批工程晶圆、封装和测试，我先给你们准备一百五十万美元。”
几十万美元不够？那就一百万。
一次工程样片有风险？那就给第二次也留出预算。
对于过去几个月连采购一批新测试板，都要反复计算现金还能撑几周的Epyx来说，这种做法实在奢侈得让人不太适应。
尼德尔率先回过神来，忍不住笑骂了一句：“见鬼，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些工程师都喜欢给大公司干活了，这种不缺钱的感觉......真的太爽了！”
米卡尔也跟着笑了起来，但很快他就恢复严肃，有钱确实能解决重新流片的问题，却不代表Handy身上的所有顽疾都会随之消失，“徐先生，芯片的问题确实可以靠重新流片解决，但我要提醒你，修好睡眠模式的bug也不会让Handy突然变成一台省电机器。”
“我知道。”徐子游拿起工作台上那台拆开的工程机，目光落向中央那块三点五英寸彩色液晶屏，“最大的问题在这里。”
米卡尔和尼德尔的目光也跟着落了过去。
这答案项目组没有人不知道。
彩色，是这台掌机最值得骄傲的地方。
它能让Handy在任何展会上成为人群的焦点，让所有第一次见到它的人发出惊叹，可与此同时，这块彩色液晶屏也是整台机器里最昂贵、最耗电、良率最难控制的部件。
六节电池里，很大一部分电，最后都烧在了这块屏幕上。
“徐先生，如果砍掉彩色背光，改成像任天堂GB那种单色反射屏，续航确实能上去，但这台机器最大的卖点就没了。”
米卡尔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彩色，是Handy灵魂里的东西。没了色彩，它去跟GB争完全没竞争力。”
“谁说要砍掉彩色？”徐子游反问了一句，“我要的不仅是彩色，还要让它在白天不用开背光，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怎么可能？”米卡尔几乎下意识地反驳道，“现在的彩色LCD技术，全透射屏必须靠背光提供光源。如果不开背光，屏幕就是黑乎乎的一片，根本没办法玩游戏！”
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他快步走到徐子游身边，伸手切断了工程机的背光电源。
原本鲜艳明亮的彩色画面瞬间暗了下去。
即便把机器放到窗边，借着外面的自然光，也只能勉强看见一层模糊的黑影，至于屏幕里的飞机、海面和岛屿，早已混在一起，根本无法分辨。
“徐先生你看。”米卡尔指着屏幕说道，“除非彻底更换显示结构，否则这条路走不通。”
“等等……”
站在两人身后的尼德尔忽然开口，他的大脑刚才还在疯狂检索着目前全球各大面板厂的最新技术动态，“徐先生说的……难道是半透反射式彩色液晶面板？”
徐子游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半点意外之色。
“对，就是半透反射。”
此话一出，米卡尔和尼德尔脸上的表情都随之一变。并不是他们没听说过这项技术，恰恰相反，正因为他们听说过，才知道这件事有多不靠谱。
尼德尔没有理会搭档，向前走了两步，呼吸微微急促：“这种技术在理论上确实能兼顾环境光反射和背光透射，但我记得……夏普和精工爱普生目前也仅仅停留在实验室样品阶段，根本还没正式推向市场！”
米卡尔终于听明白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徐子游。
“你该不会是想……”
“量产它。”徐子游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
“怎么做？”米卡尔皱起眉，试图用冰冷的现实泼醒这个看似疯狂的年轻人，“日本厂商又不是什么慈善机构。你现在拿着订单去找他们，说‘请把实验室里的东西拿出来量产’，人家只会当你是疯子。”
在这个日系电子巨头对核心面板工艺死死捂盘、技术迭代按部就班的年代，要求一家上游供应链厂商为一款濒临倒闭的掌机提前商业化实验室技术无异于天方夜谭。
面对米卡尔的质疑，徐子游没有争辩，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伸手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在两人面前展开。
这是一份用英文和日文双语拟定的资本与专利收购框架协议，抬头极其醒目地印着四个字：向阳计划。
尼德尔作为硬件架构师，率先压抑不住好奇，向前俯下身去。他的视线飞快地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眉头越锁越紧，最终化为一抹难以置信的骇然。
“三万片工程批，良率要求百分之八十以上……这不可能！”尼德尔失声叫了出来，“夏普自己做测试样片的时候，良率能过半就得开香槟庆祝了！”
徐子游摇摇头，“那是因为他们一直在拿实验室的小作坊思维在做。他们觉得没有足够大的市场来分摊前期数百万美元的资本开支，也没有人愿意替他们承担良率爬坡阶段的废品率损失。对他们来说，把这东西锁在实验室里当成下一代便携电视的备选，是最稳妥的做法。”
米卡尔直起腰，死死盯着徐子游，眼前这个年轻人，完全不像一个刚刚接手濒死项目的年轻老板，倒像是个久经沙场的跨国巨头操盘手。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替他们出这笔钱？”
徐子游抬起眼帘，回视对方，“不是出钱，是出订单。”
“可我先前说过，他们又不是慈善......”
米卡尔的话还没说一半，就被徐子游直接打断，“你们买屏幕是几千片的规模，人家当然懒得理你。但如果是.......”
他伸出手，在框架协议纸上点了几个数字，“百万片起步，附带之后每年至少一百万片的采购框架。”
米卡尔和尼德尔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百万片级别的订单，对一个日本中型面板厂来说，意味着整整一年的产能。
在当下这个时间点，液晶行业刚刚熬过产能过剩的寒冬，各大厂商都在拼命寻找能撑起产线的大客户，科创递过去的这张订单，不是雪中送炭，是大雪中直接送了整个供暖系统。
“但是.......”徐子游话锋一转，“科创也不是什么慈善机构。今年五月之前，达标的话，向阳计划正式转量产，框架合同立刻生效。”
“不达标呢？”尼德尔脱口而出。
“不达标......”徐子游平静地看着他，“我们就使用B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