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提前走漏消息，Epyx内部除了高层的三剑客外，其他人对Handy项目即将出售一事毫不知情。
莫尔斯对公司上下统一给出的说辞是：科创有意成为Handy的亚洲生产合作伙伴，徐子游此次远道而来，仅仅是为了进行量产前的技术摸底与供应链考察。
这个理由十分合理，甚至可以说是无懈可击。
对于一家没有自有工厂、现金流又已经捉襟见肘的软件公司而言，想把这样一台结构复杂的彩色掌机真正推向市场，本来就绕不开外部制造伙伴。
无论是电子元件的跨国采购、精密外壳的注塑，还是后续的装配测试，都不是一家以软件开发为主的美国公司能够轻松解决的。
更何况，在1989年初的美国消费电子市场，香港制造早已不是一个陌生的名词。
从玩具、收音机、计算器，到电话机、电脑外设和各种电子数码产品，过去二十年里，贴着Made in Hong Kong标签的东西早已摆满美国各大百货商店的货架。
科创这一年多又靠光电鼠标，在北美电脑与电子行业混出了不小名气，由它来承担Handy的亚洲生产与采购工作，对于缺乏量产体系和现金流的Epyx而言，称得上顺理成章。
考虑到徐子游要求尽可能保密到时机成熟之时，莫尔斯显然不想在最后关头再生枝节。
因此，徐子游一行抵达公司后，接待规格并不高，甚至没有惊动办公区里的普通员工。
米卡尔和尼德尔没有在外面办公区过多停留，直接带着两人穿过走廊，进入了Handy项目实验室。
推开门以后，徐子游终于看到了这台彩色掌机真正的研发环境。
实验室里没有想象中高大上的无尘车间，只有扑面而来的电子器件气味和松香水味。
几张拼凑起来的长条工作台上，零乱地散落着万用表、示波器、各色导线，以及拆得七零八碎的电路板。墙角的纸箱里，随意堆满了废弃的外壳模具、电容和电阻。
靠墙的位置摆着几台Amiga开发机，其中一台明显做过扩充，旁边拖着个体积不小的外接硬盘。
主机后面更是伸出几根粗得有些夸张的连接线，一路接到桌上一只金属盒子里。金属盒盖子没有完全合上，露出里面那张尺寸不小的电路板，那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图形处理核心。
旁边则是一台拆掉部分外壳的Handy工程机，屏幕、按键和电路全暴露在外面，几根排线横七竖八地连在一起。
几个头发蓬乱、眼圈发黑的年轻工程师正围在一台老旧的显微镜前，为了某个主板上的焊点问题低声争论着什么，连有人推门进来都没有察觉。
米卡尔有些尴尬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苦笑道：“条件简陋了点，徐先生别见怪。我们在红木城的预算，虽然尽可能投入实验室，但....。”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公司自己都快破产了，实验室的情况自然好不到哪去。
研发团队能把这台复杂的彩色掌机推进到工程机阶段，靠的不仅仅是几位技术极客的职业素养，更是三剑客自掏腰包甚至延期发薪死死硬撑下来的结果。
徐子游目光投向桌上那台拆开的工程机，随口问道：“这就是信号转接器与改装样机？”
米卡尔眼睛一亮。
“徐先生连这个都知道？”
“资料里看过。”
听到徐子游说看过资料，米卡尔顿时来了精神。他快步走到电脑旁，伸手拍了拍那只金属外壳。
“信号转接盒负责连接Amiga和目标设备，程序编译完成以后，可以直接通过Amiga的并行接口送进信号转接盒，再由它模拟游戏卡，把数据交给改装样机运行。”
他说着拉开旁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几张贴着手写标签的三点五英寸软盘。
“这几张软盘存放着编译器、调试器和图像工具。图像转换工具可以把美术制作完成的标准图像素材，转成掌机能够识别的精灵画面数据；卡带生成工具负责产出可烧录的卡带镜像文件；音效部分也配有独立的音频编辑工具。”
“如果只是运行程序，转接盒搭配改装样机就够用。要是需要监控总线信号、逐行追踪代码，就要用上总线分析仪与状态监测仪。”
米卡尔又指了指实验室另一侧。
那里放着一只体积接近IBM兼容机机箱的金属设备，前面没有软盘驱动器，后方却接满了粗细不一的电缆。旁边连接着一块带有屏幕、按键与扬声器的控制面板。
“Handy的处理器、内存和主要逻辑都封装在总线分析仪内部，状态监测仪负责显示、声音和输入。程序发生异常的时候，我们可以完整记录总线的全部数据流，一行一行回溯排查代码。”
徐子游走过去看了几眼。
这套东西的外观实在算不上精致，裸露的接口、手写标签与粗大的连接电缆，处处都透着实验设备特有的粗糙感。
但功能绝对不弱。
能够在1989年为一台全新架构的掌机准备编译器、图像转换、声音编辑、卡带打包、符号调试和总线追踪工具，已经足以证明Epyx并不是只会堆硬件参数的草台班子。
他们是真有东西。
米卡尔在Amiga前坐下，将一张软盘塞进驱动器。随着电机转动，机器发出一阵轻微的读盘声。
他打开命令窗口，敲入几行指令。
屏幕上迅速滚过一串文件名称和十六进制地址，随后，通过排线连接的改装样机亮了起来。
一架彩色飞机从远方出现，在短短几秒内迅速放大，擦着屏幕上方飞过。海面与岛屿随之倾斜旋转，几组精灵在画面中高速移动，却没有出现明显卡顿。
米卡尔回头看向徐子游，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程序可以在Amiga里直接编译，通过调试控制台装入机器。断点、寄存器、内存和反汇编都能查看。外界总说Handy的开发环境简陋，那是因为他们根本没见过这套东西。”
徐子游没有立即评价，而是拿起桌上那本足有几百页厚的开发手册。
手册装在可以拆卸页面的活页夹里，不少地方夹着后来补发的修订页。纸张边缘已经被翻得起毛，正文中密密麻麻写满了寄存器说明、调用方式和各种注意事项。
徐子游轻轻合上那本沉甸甸的开发手册，然后评价道：“这套开发体系确实一点都不简陋，甚至可以说非常完善。问题在于，它过于复杂，也过于昂贵，第三方为了开发一款Handy游戏，需要付出的落地成本实在太高。”
实验室里原本悄悄竖着耳朵、暗自留意谈话内容的几名年轻工程师，闻言瞬间神色黯淡，眼底的期许尽数褪去，一个个默默垂下头颅，重新攥紧手中的镊子、焊笔，沉默地拨弄着眼前的电路板。
在他们听来，这番话无异于委婉的拒绝。
这也就意味着，这场寄予了全队希望的跨国合作，大概率又要落空。濒临绝境的公司撑不住了，倾注了所有人心血的掌机项目，恐怕终究难逃夭折的命运。
米卡尔竭力解释道，“徐先生，如果你认为这套系统不适合第三方，我们可以继续简化。只要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当然要简化。”
徐子游打断了他。
米卡尔怔了一下。
说到这里，徐子游停顿了一下，看向实验室里的其他工程师。
米卡尔立刻明白过来。
接下来要谈的内容，已经不适合让所有人旁听了。
他立刻抬手拍了拍手，“大家先去吃午饭。乔治，把你手上这块调试主板做好编号封存，下午回来再继续排查问题。所有人牢记保密制度，今日在实验室所见所闻、所有技术细节与项目情况，一律严禁外传，不得记录、不得带出实验室。”
几名工程师虽满心不甘与好奇，却早已习惯了项目的严格保密规则，纷纷应声收拾好手中的工具，轻手轻脚地依次离场。
房门重新关上以后，实验室里只剩下徐子游、小b、米卡尔和尼德尔四人。
徐子游拉过一把有些掉漆的转椅，在工作台前坐了下来。
他没有接着上个话题继续讲，而是开口问道：“你们觉得，问题出在哪？”
尼德尔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指着那张由Amiga引出的金属盒子，沉声说道：
“根本原因还是在系统架构上。米基和苏西这两颗定制芯片的功耗下限被锁死了。我们在设计时，一门心思扑在性能上，想要在掌上还原街机级别的缩放和色彩，却根本没有预留出足够的低功耗休眠逻辑。”
“换句话说，”徐子游顺着他的话往下推导，“当机器处于闲置、菜单选择或者等待输入的状态时，晶体管依然在满负荷地空转，白白烧掉宝贵的电量。”
“对！”尼德尔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就是这个道理！可要根治这个问题，只有重新流片这一条路，但其花销太大，至少得好几十万美元。”
“不就是重新流片吗？”
徐子游抬起头，目光环视着眼前这两位硅谷最天才的硬件极客，霸气十足地说道：
“这笔钱，科创包了！”
米卡尔和尼德尔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大脑一时间甚至无法处理这句话背后的庞大信息量。
重新流片？几十万美元？就这么轻描淡写的给出去了？莫尔斯这是给 Epyx 找了个爹吗？
米卡尔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试图找回一丝理智：“徐先生，你应该清楚，重新流片并不保证一次成功。”
“我清楚。”徐子游微微点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第一批芯片可能存在新的问题，上市时间也有可能受到影响。”米卡尔还在试图强调风险。
徐子游直接打断了他，反问了一句。“怎么样才能不产生新的问题？”
尼德尔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得加钱！”
“那就不算新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