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生,叨扰了。”
莫尔斯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
徐子游上前给他倒了杯热咖啡,莫尔斯道了声谢,双手捧着杯子,却完全没喝的意思,只是借着杯壁的温度暖手。
见他面色灰败、神色难看到极点,徐子游便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试探性问道,“昨晚谈得不顺利?”
莫尔斯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颤,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是强硬地说道:“雅达利仍然对Handy感兴趣。”
仍然感兴趣。
徐子游在心里品了品这句话,自然明白昨晚的会面绝对谈不上理想。
真要是条件谈拢了,今天上午就不会出现在自己房门外。
昨天他大概也能看出来,雅达利是摆明了要趁火打劫,把Epyx逼入走投无路的绝境。
徐子游没有戳破对方的外强中干,给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留几分体面,是谈判的基本礼仪。
莫尔斯显然也不想在雅达利的话题上多纠缠。
他放下咖啡杯,弯腰从脚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物件,用防静电泡棉里三层外三层裹着。
“徐先生,您应该对我们这款掌机有所印象。”
莫尔斯一层层揭开泡棉,双手将机器递了过来,整个人重新热情高涨了起来,“您可以亲手体验一下。我敢说,这是当下......不,甚至可能是未来两年之内,全世界最强的掌上游戏机,没有之一。”
徐子游的目光落了下去。
那是一台机身横向铺开的设备,整体采用了极具八年代末科幻感的工业设计线条。正中央镶嵌着一块在这个时代极为罕见的彩色液晶显示屏,而两侧的控制区域则占据了相当大的一片面积。
实事求是地说,从现代审美的眼光来看,这东西的按键设计不仅谈不上科学,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粗笨,外形也绝对算不上漂亮。
徐子游伸手接了过来。
入手的第一感觉,有点沉,这块头这重量,绝对谈不上轻巧便携。
成年人得用两只手捧着,真要是买回家给孩子玩,恐怕玩不到半小时,手腕就会先于游戏发酸。
徐子游面上不显,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亮了,紧接着,一段用于性能展示的演示程序跑了起来。
4096色,硬件级的精灵缩放与旋转。
说白了,就是把街机厅里那些昂贵主板才有的显示能力,塞进了这台掌机里。
“怎么样?”莫尔斯身体前倾,紧盯着徐子游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急切的期盼,“徐先生,任天堂今年要推的那台黑白掌机,跟它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
单论纸面参数,这话没毛病。
彩色对黑白,背光对反光,任何一个不懂行的人,把这两台机器摆在一起,都不会有半秒钟的犹豫。
但徐子游是个穿越者,他比这颗星球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眼前这台机器的结局。
在原本的历史中,它会在1989年被雅达利买走,风光上市,然后被一台便宜、耐用、性能远不如它的黑白掌机活活耗死。前后挣扎五年,总销量连对手的零头都不到。
最后躺进电子游戏博物馆的展柜,铭牌上会写着这样四个大字:
生不逢时!
“机器确实是好机器,很有工业设计的野心。”徐子游先给了一句肯定。
莫尔斯的表情却没因此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因为这段时间,他已经听过太多遍类似的开场白了。
任天堂如此,世嘉如此,昨晚的老杰克,也是如此。
“不过莫尔斯先生,”果然,徐子游话锋一转,把机器翻了过来,露出背面的电池仓,“在聊合作之前,我想先问几个实际点的问题。”
莫尔斯喉结动了动,重新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不由收紧了几分。
“……您请问。”
“正常游戏能玩多久?”
莫尔斯张了张嘴,做了一会内心斗争,最终还是如实答道:“按照目前的软件负载,大概……四小时上下。”
“这应该不是极端情况下的时间吧?”徐子游挑了挑眉。
莫尔斯苦笑着点了点头,额角开始冒汗:“如果持续开背光、把图形单元长时间压在高负载状态……最差的一次测试记录,甚至不到三个小时。”
说完,莫尔斯脸色明显不太好看,他自己也知道,在这个便携至上的时代,一个续航只有三到四个小时、甚至还得随时揣着一兜子电池出门的掌机,简直是个笑话。
徐子游没有去照顾他那敏感的自尊心,商业谈判不是温情脉脉的安慰会,继续追问道:“发热呢?”
“主要……主要集中在机身底部的电源管理模块,以及屏幕下方的背光散热区。”
莫尔斯咽了口唾沫,苍白地解释道,“不过您放心,目前的外壳空间足够大,内部也做过风道优化,不至于影响硬件的整体稳定性。只是……连续使用一段时间后,玩家手握的区域确实能明显感觉到发热。”
生怕徐子游直接宣判死刑,莫尔斯连忙出声补救,试图证明自家掌机的价值,“但是徐先生,请您相信我们对软件生态的投入!Epyx的开发工具绝对不算差。”
“从底层的调试器、多任务开发环境,到专用的图形编辑工具,目前都已经能稳定运行了!我们的内部团队反馈的结果是非常顺手好用,完全可以把这块硬件的潜力压榨到极致!”
“真的好用吗?莫尔斯先生?”
徐子游抬起头,平静地打断了他。
“我是说,对以后要在这台掌机上发布游戏的第三方开发商,真的好用吗?”
莫尔斯嗫嗫嚅嚅,一时之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徐子游这才不紧不慢地往下说,“一个外部开发商想给你们做游戏,先要准备一台价格高昂的Amiga电脑,再从你们手里拿到那套所谓的专用开发工具,然后自己还得花数月时间啃透两颗定制芯片的底层特性。莫尔斯先生,这套流程,你管它叫好用?”
空有领先行业的硬件规格,却未能同步搭建匹配的软件开发生态,最终高性能硬件的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
Epyx的工程师们造了一台让同行惊叹的机器,却没有想过,一台游戏主机的命脉,一半在硬件,另一半在那些素未谋面的第三方开发者手里。
这也是一条硬件从业者常走的弯路:性能领先,生态残废。他们往往坚信只要把硬件做得足够好,软件自然会跟上来。
但这个逻辑只在极少数情况下成立,在时间就是金钱的游戏产业里,没有开发商愿意把大把的资金和精力,浪费在一个开发门槛高得离谱的未知平台上。
相比之下,任天堂的GB做的是完全相反的取舍。
横井军平的核心哲学“枯萎技术的水平思考”:即用成熟便宜的技术,通过创意的组合做出别人用新技术都做不出的体验。
GB的黑白屏幕、保守性能,换来了超长续航和亲民价格,更重要的是,横井军平从一开始就配合开发了一套为外部游戏开发者准备的完整工具链与文档库,让第三方可以低成本、快速地上手。
让开发者能赚钱,让开发者轻松地赚钱。这,才是GB能够在接下来的岁月里,傲然打败十多款各路掌机挑战者,在掌机市场坚强活到最后的真正核心原因。
莫尔斯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支撑。
“这些情况,”见对方放弃挣扎了,徐子游语气放软了些,“我想任天堂、世嘉和雅达利,都已经跟您讲过了吧。”
半晌,莫尔斯发出一声长叹,承认道:“……是。”
他苦笑了一下,眼神中有着疲惫与迷茫:“我们当初造这台机器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要造一台全世界最强的掌机。彩色、背光、缩放旋转,每一样在现在都是独一份的。这些技术上的代价,当时我们团队上下都觉得,只要机器能做出来,就绝对值得。”
听到这里,徐子游没有去嘲笑对方近乎偏执的天真,因为在人类科技树攀爬的路上,从不缺这种惊才绝艳却死于商业闭环的殉道者。
此时的莫尔斯或许已经彻底认命了,他不再隐瞒,缓缓道出了昨晚与雅达利谈判的最终结果。
“雅达利希望我们先完成硬件定型、生产工程、开发工具和第一批游戏。等Handy具备上市条件以后,雅达利才会正式收购项目。”
说到这里,莫尔斯的语气里满是苦涩与悲凉。
“那在项目完成之前呢?雅达利提供什么支持?”徐子游微微皱眉。
莫尔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在项目真正完成以前,雅达利只愿意支付一小笔一次性的开发费用。至于收购的大头……大部分款项,都要等到产品最终通过他们的测试、甚至量产落地以后才会支付。”
徐子游听完便明白了。
老杰克看中了Handy这身惊艳的皮囊和潜在的价值,却不愿意承担Epyx的研发风险。
只要Epyx能靠自己把机器做到量产阶段,雅达利便会以低价将成果摘走。假如项目中途失败,或者Epyx先一步破产,雅达利付出的成本也十分有限。
“你们还能维持多久?”
“如果这个星期拿不到新的资金,部分员工的工资就无法按时发放。几个主要供应商也已经停止赊账。”
穷途末路,大厦将倾。
Handy这台本该跨时代的掌机,就这样被困在了资本层面上,进退维谷。
CES之所以会成为Epyx的最后一舞,原因正在这里。
整个展会期间,看似有数不清的公司都对彩色掌机表现出了兴趣,可真正有能力接下Handy的企业屈指可数。
任天堂有钱,但它拥有自己的掌机计划,不可能左手打右手。
世嘉正在全力推动MD,没有精力,也没有实力再开一条高风险战线。
NEC有技术也有资本,可它的PC-E主机和新推出的CD-ROM系统已经占用了大量资源,暂时顾不上掌机。
雅达利是愿意要,却抠抠搜搜、算盘打尽,舍不得付出代价。
至于剩下那些软件商和零售商,他们连自己的硬件团队都没有,更不可能拿出钱去继续填这个项目。
数到最后,这张桌子上,其实只剩下最后一个变量。
莫尔斯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徐子游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