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杰克话说完，便端着酒杯不再出声，耐心地等待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回应。
徐子游想了一会，抬起头迎着老杰克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特拉梅尔先生过誉了。科创在欧洲能折腾出一点成绩，说到底，也不过是运气好，搭了世嘉MD的顺风车罢了。”
他这话听似谦逊，实则滴水不漏，巧妙地将之归结为时势造英雄，把功劳推给世嘉，把自己摘干净。
老杰克的眉头挑了挑，显然对这个既不卑不亢也不急于表态的回答有些意外。
他正欲开口，徐子游却已经话锋一转，“至于北美市场……说实话，我确实有些想法，毕竟没有哪个有野心的游戏公司，不想在这片全世界最肥沃的消费市场上分一杯羹。”
听到这，老杰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傲然，年轻人嘛，哪怕装得再老成，终究是无法拒绝美国市场这块巨大蛋糕的诱惑。
然而，徐子游紧接着的后半句话，却恰到好处地浇灭了老杰克眼里刚燃起的那簇火苗：
“但感兴趣归感兴趣，我对雅达利现在的状况，确实还不太了解。不知特拉梅尔先生，可否为我解惑？”
听到这番反客为主的盘问，老杰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
他随手抓起桌上的雪茄剪，慢条斯理地剪掉雪茄头，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伴随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发出一声低笑：“年轻人，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那我就直说了。”徐子游往前坐了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八三年那场差点毁了整个行业的北美大崩溃之后，如今北美的游戏货架，几乎是任天堂一手重新搭起来的。凯马特、玩具反斗城、儿童世界，这些头部连锁渠道，如今到底还愿意给雅达利留多少位置？”
面对这个尖锐至极的行业痛点，老杰克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熟练地弹了弹雪茄灰，神态自若。
“货架上摆什么，从来不是零售商说了算，是消费者说了算。当年任天堂的机器进凯马特的时候，货架上摆的还是我的名字。渠道从来都是势利眼，认的只有周转和利润，只要你能拿出让消费者愿意掏钱购买的游戏，零售终端的位置，随时可以再重新谈回来。”
徐子游没有被对方的宏观豪言绕进去，而是抓住对方破绽，精准地追问，“您指的是电脑渠道，还是玩具渠道？”
“都是渠道。”
“不一样。”徐子游摇头，“贵方雅达利走的是电脑经销商体系，压账期、要返点、售后自担。而任天堂的游戏卡带在北美零售端是现款现货的硬通货，玩具渠道进货要预付款，还得排队。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玩法。”
老杰克盯着他看了两秒，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一个做鼠标外设起家的年轻香港老板，张口就能报出北美零售体系的门道，这绝不是看几篇财经报纸就能速成的。
但老杰克是什么人？自然不会被这种问题难住。他吸了一口雪茄，语气随意地说道：凯马特这些零售渠道，我们目前实际在架的终端数大约两千八百家。这还不算区域性的百货连锁和独立游戏店。
徐子游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数字，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那下一代主机呢？雅达利的7800主机毕竟已经上市两年了，后续的硬件升级方向与时间，特拉梅尔先生方便透露吗？
这个问题更刁，可谓是直指雅达利的机密命脉。
老杰克不知为何，竟有种被小辈逼出汗的感觉，雅达利的下一代产品.......emmm，目前正在规划中。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的是，它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换代升级，而是一个拥有跨时代意义的全新架构。至于具体的时间线嘛……大概在1990年前后吧。
徐子游微微颔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老杰克在渠道数量和下一代主机，这两个关键问题上，给出的绝对都是经过包装的答案。
要知道，此时任天堂已经拿下北美主机市场接近80%的绝对份额，渠道资源高度向任天堂倾斜，雅达利主机的市占率不足5%，在这些头部连锁渠道里的货架占比极低，仅能拿到边角位置的少量陈列空间。
所以老狐狸报的两千八百家终端这个数字，水分至少在三成以上。实际活跃终端，据徐子游估测，恐怕不到一半。
而1990年前后这个时间线，说明雅达利的下一代主机目前还停留在纸面上，连工程样机都没有。如果真有实质进展，老杰克会忍不住透露更多细节来当筹码，而不是用这种模糊措辞搪塞自己。
他很确定，老杰克口中雅达利所谓的下一代主机，现在很可能还停留在几份技术提案和预算表上。
雅达利的家底，比徐子游预想的还要薄。
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地拉扯了将近二十分钟，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试探。老杰克想撬开徐子游的口，徐子游想摸清雅达利的底。
特拉梅尔先生的诚意，我感受到了。见试探不出什么了，徐子游起身，向老杰克再度伸手，北美的机会，科创会认真评估。等结束了这趟展会行程，我会让团队针对性地出一份详细的可行性报告。
老杰克站起身，与他握手，脸上的笑容依旧热络，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他自然听得懂对方话里的潜台词是什么意思，这不过是标准的商务推托之词罢了。
随时欢迎。老杰克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徐子游的手背，萨姆，替我送送徐先生。
“好的，父亲。”萨姆从几步开外走过来，笑容得体，将徐子游送出了半开放区域。
徐子游刚走出木质隔断，脚步就顿住了。
牛排馆门口的阴影里站着三个人，徐子游差点下意识就要喊角落里蹲着的小b来护驾了。
好在借着前厅水晶吊灯洒下的微弱余晖，徐子游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谁，Epyx的三剑客，这才没出声。
此刻三人的表情上写满了焦虑，他们显然已经在外面等了一阵子了，不过，从他们时不时朝里面张望的急切眼神来看，他们苦苦等待的目标并非徐子游，而是老杰克。
看见徐子游从里面出来，莫尔斯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还是快步迎了上来，态度既热情又小心。
“徐先生，这么巧。”
“莫尔斯先生。”徐子游与他握了握手。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在等特拉梅尔先生。
请便。徐子游侧身让路。
擦肩而过时，Epyx的CEO莫尔斯忽然停了一步，目光不自然地往徐子游身后跟着的小b瞟了一眼，“不知道明天上午十点，方不方便让我们正式拜访一次？就半个小时。”
徐子游点了点头：“可以，我等你们。但最好在九点以后，我没睡够的话，什么合作也谈不好的。”
“明白！谢谢，非常感谢。”莫尔斯连声道谢，又客气了两句，便转过身带着两位同伴走进了半开放区域，朝老杰克所在的方向走去。
三个人的背影在暖黄色灯光下拉得很长，步伐里带着一种赴刑场般的沉重。
徐子游目送他们进去，嘴角微微一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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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9日，CES第三天。
徐子游没有去展会。
这趟邀约，该见的人已经见了个七七八八，该办的事也大多落实到位了。他今天再出现在世嘉展台，除了给围观的记者添一个话题，给大场次长添一堆接待工作，没有任何意义。
上午十点整，房门被敲响了。
徐子游打开门，看到的是昨晚沙龙后，莫尔斯那张写满疲惫的脸。
请进。徐子游侧身让开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