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月,亚视悄咪咪的闷声发大财,通过晨间档蚕食、低成本剧突袭、户外综艺侧翼包抄,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打法,终于把那头眯着眼养神的老鳄鱼,给烫醒了。
徐子游之前还纳闷,这TVB怎么一点动静没有,仿佛亚视的出招都打在空气上了一样。
当然他巴不得TVB继续装聋作哑,好让亚视能一直苟着发育。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TVB没动作,不代表没关注,更不是坐以待毙,只是长久以来没遇到像样的对手,反射弧有点长而已。
毕竟,垄断者的危机感,从来都是迟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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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两个月前。
7月初,广播道77号,TVB正在举行月度经营例会。
行政助理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一叠刚整理好的电视收视调查,逐项汇报亚视6月的动向。
香港的电视收视调查长期由英国公司麦奈尔垄断,样本户大多集中在公屋和私人屋苑,这些家庭长期收看TVB,数据本身就有一定偏向性。
换句话讲,亚视的真实收视大概率比报表上还要高些,但没人会在意这个细节。
方逸华和往常一样,代表邵逸夫出席,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听。
她很清楚自己身为邵逸夫的红颜知己兼事业伙伴,充其量只能算邵逸夫的亲信和助手,还不是正式的管理者。
梁乃鹏、陈庆祥、费道宜这些高管对方逸华的态度,向来是七分敬、三分防。
敬的是她身后站着六叔邵逸夫,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老板的意志,哪怕没正式进TVB董事局,早就是能拍板高层决策的核心角色,全台上下没人敢轻慢半分。
防的是她攥着TVB的全部财政大权,各部门明面上没人敢公开顶撞,但她贯彻邵逸夫的意志,在成本上的严苛让各部门日子都不好过。
一个道具预算超了几十块,都能被她叫去办公室问半小时,谁受得了?
听完关于亚视的汇报,会议室里不少高管都露出几分不以为然,在他们看来,这些所谓的变化,实在不值一提。
亚视过去每次换老板,哪次不是先折腾一轮?
改名字,换台标,挖艺人,拍大剧,搞宣传,喊改革,最后还不是一地鸡毛,路边一条不还是路边一条,有过改变吗?
这次不过是换了个年轻人,花样新鲜一点而已。
广告部主管翻了个白眼,语气轻蔑地第一个发表意见,“他们没本事做早间新闻,弄个读报节目拿来糊弄些懒鬼罢了。别看收视确实涨了点,但那是晨间档,广告收入本来就薄,就算让他们拿第一,对我们全年营收的影响微乎其微。”
这其实这还是以旧眼光在看问题,他没搞懂的是,一旦观众养成收视习惯,每天早上打开电视看哪个台,这个习惯一旦固定,会往全天延伸。亚视在晨间档建立的存在感,本质上是在蚕食TVB的收视基盘。
但这个道理,在座的没人意识到,或者说他们的注意力压根不在这上面,TVB马上要上市了,大家的心思都活泛起来,满脑子想的都是上市后股价能涨多少、期权能兑现几成,没人愿意深思亚视变化背后的用意。
节目部总监梁乃鹏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架势,瞄了一眼数据表,哼了一声:几个小钱而已,我们一台晚秀的广告费,抵他们一个月早间档广告。
“是的,别看他们体育赛事节目搞得火热,这些观众没黏性的,欧洲杯结束热度一退就散了。足球在香港还不如赛马的关注度高,版权是一次性的,过几年不又得重买,花钱讨好这些流动观众,真是人傻钱多。”
“其实就是这姓徐的没招可出了,真正打擂台,还得是黄金档,”制作部总监陈庆祥接过话头:他们砍项目省现金流,短期账面好看,可内容空窗期观众往哪跑?还不是看我们。
“那个户外明星综艺更是儿戏。”综艺部监制费道宜插话道,“纯粹是个博眼球、搞噱头、上不得台面的节目。咱们《欢乐今宵》请的都是什么阵容?这种边角料艺人是撑不起来节目的,闹腾一段时间观众自然就腻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亚视不砸钱挖大牌、不搞大制作、不在黄金档正面硬刚对打,净搞些读报、户外综艺这种投机取巧的门道。
在TVB这群老江湖眼里,亚视的这套打法,简直就是昏招频出。
例会结束,方逸华去了台长办公室,她决定月底亲自向邵逸夫汇报,不走常规流程,要让邵逸夫真正重视起来。
这群高管轻敌的态度,让她隐隐不安。
方逸华说得仔细,从读报节目到户外综艺,再到欧洲杯转播,条条分明,数据详实。
邵逸夫眼皮微垂,年老了就是这样,总是精力不济,才看这么一小会就犯困了。
“数据显示,受亚视影响,广告商有一定分流。”
邵逸夫揉了揉眉心,随口问道,“具体是多少?”
“不多,目前只有几家小商户在亚视投了晨间广告,黄金档广告商还是在我们这,没怎么流失。”
那可不吗?眼下TVB黄金档正播着自家压箱底的王牌,是金庸古龙改编剧里的顶流IP《绝代双骄》。
作为TVB年度S级大制作,顶配主创,几乎汇聚了TVB最强明星阵容,更是创下平均收视32点的傲人成绩,TVB黄金档收视长期是亚视的三到五倍。只要黄金档不崩,他相信徐子游的一切动作都是白搭。
“他们的黄金档情况呢?”
方逸华不用翻找报表就直接脱口而出道,“他们6月接档的是《满清十三皇朝2》,收视比去年同期邱德根时代还低。”
“这个系列第一部就不算爆,勉强压我们二线剧一筹,这作又碰到我们的《绝代双骄》,自然是更难了。奇怪的是,这样的大制作,对方接手亚视后也没追加投入,看样子是打算让这部戏自然播完,没有做任何宣传上的加码。”
邵逸夫听完,心中有底了,重新把玩起那对核桃。
“那就还不到急的时候。让调研部门盯着《晨报早读》的收视走势和观众反馈数据。如果只是昙花一现,不值得动;如果持续攀升且观众粘性增强,再开会讨论如何调整TVB晨间节目。”
“明白,只是按亚视目前这种折腾的速度,他那五千万估计还能花好些时日,我们真就这么干看着吗?”
邵逸夫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惯风浪的松弛,“年轻人嘛,接手新玩具总得折腾一阵,不急,让他先玩着。”
在他眼里,亚视既不是对手,也算不上麻烦,充其量不过是隔几年冒出来闹一阵,然后自己消停的小丑而已。
“对了,外面有几份报纸,想约我们回应亚视这轮动作,说是有复苏的迹象。”
方逸华看了一眼手上的记录,“要不要安排新闻稿,简单讲两句?”
“复苏?呵呵,不必了。”
邵逸夫轻笑一声,摆了摆手,“吩咐下面的人,不要公开回应或嘲讽亚视,也别乱接受采访。”
邵逸夫不是不懂媒体,恰恰相反,他太懂了。TVB的任何官方表态都是在帮对手抬轿子。
你越是回应,越是承认对方的存在感;你越是嘲讽,越是给对方送免费宣传。
他,邵逸夫,是太平绅士、华语影业教父、广播道无冕之王、香港赛马会董事、多家慈善基金会主席,社交圈覆盖了港府高层、商界巨头、社会名流。
你,徐子游,是什么玩意?有我的头衔多吗?能高看你一眼就不错了。
在他看来,只要TVB不犯错,亚视是翻不出花来的。
这就是邵逸夫,历来应对挑战者,所惯常采用的秘传策略第一阶段:我们宣称什么事都没有,即使有,也不值得TVB先动。
亚视之前每任老板都是自己犯错倒下的,他只需等待挑战者自己犯错、重蹈覆辙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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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初,又是一月一次的TVB月度经营例会。
邵逸夫难得亲自出席了会议,只是气氛明显不像上月那么嘻嘻哈哈了。
这回一个个正襟危坐,和鹌鹑一样低着头闷不做声。
原因很简单,不仅是因为邵主席到场了,还因为7月的数据更难看。
《开端》自七月中开播后收视率一路狂飙,不仅硬生生在黄金档撕开一道口子,口碑在街头巷尾持续发酵,更把TVB同期播出的家庭喜剧《斗气一族》压得收视腰斩。
TVB紧急调整排期,提前拿出备播剧救火,反而因为仓促换档打乱了既定宣传节奏,收视更难看。不仅没能挽回颓势,还被那辆反复爆炸的巴士炸得晕头转向。
《水上大冲关》开播后,更是成了全港茶餐厅午间茶余饭后的固定背景板,有些餐厅甚至懒得换台,从晨间档的读报一直放到这个午间户外综艺,亚视开始积累一批全天档观众。
而那个被TVB高管视为儿戏的明星户外真人秀《七星闹香港》,也出了不错的效果。一群在TVB眼里原本没什么分量的边角料艺人,竟然被亚视剪出了很鲜活的节目效果。
这些嘉宾和节目互相成就,知名度都快赶上二线艺人了,片约与广告邀约不断,星河的艺员经纪竟很快有了起色。
虽然从整体份额上看,TVB依然是那头巨象,亚视不过是一只刚长出獠牙的幼狼。但那道原本横亘在两家之间如天堑般的收视差距,正在被一点点填平。
邵逸夫没有心情盘核桃,他戴着老花镜,仔细翻看着这份7月香港电视收视调查报告,眉头微微蹙起,侍立一旁的方逸华还不时逐条补充说明细节。
“这小子……”邵逸夫摘下眼镜,他的目光没有焦躁,反而带着一种看惯了潮起潮落的淡然,叹了口气,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来势汹汹,好在根基尚浅。”
亚视现在的收视上涨,本质是填补了TVB覆盖不到的市场空白,还没到动摇根本的程度。
晨间档是TVB从未认真经营过的时段,户外综艺是TVB不屑碰的野路子,低成本短剧是TVB嫌赚得少不肯做的品类。
亚视其实吃的是TVB不要的残羹剩饭,并不能算是从TVB碗里抢肉吃。
话虽如此,但邵逸夫还是嗅到了危险的信号。
香港商界不大,科创的财务状况不是秘密,2.8亿收购亚视加5000万启动资金,两笔大钱抽出去后账面很快回血,这说明科创的造血能力很强。
邵逸夫很担心,徐子游手里有科创的现金流做支撑,根本就不会像之前的对手那样自己崩盘。这小子还老不按香港电视行业的规矩出牌,再放任不管,等他摸透了门道,迟早要养虎为患。
综艺部总监陈庆祥见邵逸夫皱眉,自以为机智地提议道:六叔,其实那个水上闯关我们也能做,搭条赛道不难。既然观众爱看落水,咱们就把一线艺人请过去,奖品搞得丰厚点,肯定能把热度抢回来。
六叔?,这是邵逸夫在香港影视圈流传最广的尊称,从TVB的元老级高层到台前艺人,几乎所有人都习惯用这个称呼指代他。
“对啊,六叔。”广告部主管也附和道,“咱们要是跟进,亚视那点草台班子根本不够看。”
邵逸夫扫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冷哼一声,人家已经跑起来了,你再去追,就是跟在后面吃灰。
邵逸夫做了一辈子老大,太清楚跟风对市场认知的影响。
模仿等于承认对手的创新有效,对TVB的品牌本身就是隐性伤害。观众会意识到:原来亚视才是做新东西的,TVB只会跟风。
还有一点就是,TVB的制作体系擅长棚内录播,不擅长户外跟拍,这种新事物让他有些犹豫。此时跟进,万一做成了东施效颦,反而更助长了亚视威风。
会议室里的都是人精,人捧人的道理大家都懂,邵逸夫刚说完,就响起一阵附和声。
提出馊主意的陈庆祥半点不觉得尴尬,很快赔笑着换了一套说辞:“六叔说得对。那综艺说白了,就是看人落水出洋相,咱们大台哪能干这种掉份的事。姓徐的小子创意是好,但也最多就让观众新鲜一阵子。”
邵逸夫没理他的马后炮,心里却没表面这么轻松。
他沉思一会后吩咐道:“黄金档排期别再动了,不要因为亚视一部短剧就乱。艺员部查一遍近期合约,别再让人随便从我们这里捡人。”
最后给会议定了调,“等《开端》的余热散了,看它下一部剧能不能接得上。要是接不住,自然就垮了。我们不用急,稳着来。”
亚视好起来了,但这不等于TVB会因此就全面开战。他作为媒体大亨,深谙行业规律,不会因为亚视一两个月的动作就惊慌失措。
他需要管理层更细致地收集数据,详细评估亚视的真实威胁程度。
这就是邵逸夫应对的第二阶段:也许有事发生,但TVB还不该急着行动。或者说,只需做最低限度的应对即可。
他赌的是亚视后劲不足,赌的是徐子游年轻气盛迟早出错。
一部小成本悬疑剧能火,那是运气;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没有体系支撑的收视,就像沙上筑塔,潮水一来自然就垮。
但他没想到,这一次,他赌错了。
邵逸夫毕竟岁数大了,每周只能看亚视分析报告的核心结论部分,细节部分让管理层消化后汇报要点,八十一岁的人了,精力不比当年,不可能像年轻时那样事必躬亲、逐条过问。
很多关键细节在管理层汇报时被有意无意地筛掉、淡化了,到他手里的信息已经是二手三手的浓缩版。
方逸华倒是尽心,可她一个人盯不住全台上下,她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看到听到的如实转述,至于那些她也没注意到的暗流,就只能靠邵逸夫自己的判断力去补了。
可惜判断力这东西,再敏锐也架不住信息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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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9月初的TVB紧急战略研判会。
光看会议名字,就能看出TVB有多急,原本的月度经营例会被临时取消,取而代之的是这场由邵逸夫亲自提议召开的特别会议。
方逸华看到会议通知时就知道,这是要动真格了,TVB很久很久没有这么严阵以待了。
偌大的长桌两侧,坐满TVB核心高管和各部门主事,人人正装端坐,气氛异常的严肃。
邵逸夫坐在主位,从看到上月的收视调查报告后,他就被气的不轻。
亚视黄金档收视从两个月前的不到二十点,冲到了近三十点。有人涨自然就有人跌,TVB同期从长期的三十五点以上,跌到了三十点出头。
TVB长期压着亚视打,两家黄金档的差距从三倍缩小到了几乎打平。
而且不光是黄金档在涨,亚视是每一档都在涨,新闻档、黄金档、综艺档,全线爬升。
新闻档里,亚视在六月中旬上线的《晨报早读》,稳定占据早间档收视榜首。
七月中旬,他们又趁欧洲杯余热推出了一档体育专题节目《欧洲足球精华》,虽然欧洲杯已经结束,但这档节目通过购买欧洲各大联赛的比赛录像版权,以剪辑加解说的形式持续播出,在男性球迷群体中反响不错,稳固住了欧洲杯吸引来的观众群体,平均收视六点,在深夜档算是很不错的成绩。
综艺档的《水上大冲关》,首期收视八点,第二期就冲到了十二点,目前稳定在十五点左右,这个数据已经接近TVB周六晚间综艺的平均水平。
另一档是《七星闹香港》,这档节目的收视比《水上大冲关》还恐怖,周星驰加吴孟达的黄金组合,配上爱耍宝的张卫健,搭配几位俊男靓女,通过趣味十足的各项户外定制主题游戏,他们很快在,年轻观众占比极高,是亚视在青少年群体中快速建立认知度的关键综艺。
这些TVB眼里的边角料,亚视用综艺把他们做出效果,连邵逸夫都忍不住心里犯嘀咕:是不是自家艺员训练班和节目排位太僵,把一些人低估了?
与之相比的是,TVB王牌长寿节目《欢乐今宵》的老观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最致命的一刀来自黄金档,《开端》完结时收视峰值冲到了二十八点,创亚视近五年最高纪录。
但这还不是结束,经过徐子游把控核心设定、徐小明负责落地拍摄的两部接档短剧也爆了。
一部是《信号》,因为《开端》开了个好头,观众期待值很高,开播首集收视就破二十二点。同样是悬疑题材,设定也一样新奇,不过这次是跨时空破案,不同年代的两位刑警通过一台老式无线电建立联系,联手侦破多起长期未结的悬案,是后世悬疑题材的经典作品。
另一部叫《困局》,是徐子游从一堆交上来的本子里淘到的好作品,讲述的是一群人被困废弃大厦必须合作解谜逃出,密室悬疑的模式同样新鲜,收视也在二十点上下。
甚至有被亚视一系列短剧深深吸引的观众,自行给亚视这些低成本短剧命名为迷雾剧场。
整个8月,亚视与TVB的全天平均收视率离四六开只差一线,虽然差距依然悬殊,但这个趋势让邵逸夫感到了一丝多年未有过的寒意。
他明明记得每周让手下人整理的报告里,情况没这么严峻啊,怎么会差别这么离谱。
好你个年轻人,不讲武德,来偷,来骗他这个81岁的老头。
此时的他还没意识到手下人的问题,以为是徐子游耍了花招
但邵逸夫很快又复盘明白,对方确实不是善茬,在他看来,这套从新闻、综艺到电视剧的内容组合拳,目标非常清晰,本质上都是专挑TVB不做或者不擅长的地方下手:用差异化题材打TVB的薄弱环节。
这说明对方看得懂局势,知道亚视现阶段没资本和TVB正面撞,先从边缘蚕食,用低成本试错化解现金流压力,用实物赞助绕开广告商瓶颈,用综艺捧新人解决艺人储备不足,用短剧模式规避制作体系不成熟的弱点。
尤其是这套短剧模式,不和TVB拼动辄四五十集的大制作长剧,也不拼金庸古龙和明星卡司,而是用十几集的小体量、强设定、高节奏,专门挑拨观众的新鲜感。
这种模式的可怕之处在于:试错成本极低,一旦成功就能快速复制。他们不需要每部剧都爆,只要十部里有两部能火,其他八部不亏钱,就能持续对黄金档形成冲击。而他们TVB的制作体系成本高、周期长、排播僵化,在这种高频短周期的打法面前,显得有些笨重了。
这套低成本短剧制作模式在徐子游的指点下,被徐小明很快掌握到精髓,将制作周期压缩到了极致,整个流程的运转速度比TVB快了将近一倍。
想明白后,连邵逸夫都不得不惊叹,这种打法,比之前任何一任亚视老板都清醒,不该是一个年轻人的眼界。
他很好奇这年轻人是天生聪明,还是背后有人指点,或是有某种特殊的经验来源。
想他从邵氏电影到TVB,经营传媒帝国近六十年,什么妖孽天才没见过?
像徐子游这么能折腾的,倒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印象里只有陆运涛的国泰、嘉禾的邹文怀能相提并论,这两位都是从不起眼的小对手长成致命威胁的。至于邱德根?哼,从头到尾就没放在他眼里。
说起嘉禾,他忽然想起八十年代初,邹文怀也是用一套全新打法:独立制片人制度、院线联营、跨国合拍,把邵氏的片厂体系逼到墙角。
从67年《独臂刀》开启新武侠黄金时代算起,风光了近三十年的邵氏电影厂被他自己亲手在85年关停。
这小子给他的感觉,比邹文怀更危险。
邵逸夫也很快确认了一个事实,亚视这次真的可能不会自己主动犯错了,TVB必须考虑更主动的对抗策略。
另外,他还发现做电视收视调查的英国公司麦奈尔似乎早就从数据中发现了端倪,专程做了一期电视观众对黄金档的满意度调查。
亚视新剧在新鲜感和创新度这两个维度上,得分远高于TVB的同期作品。而在制作精良度和明星阵容这两个维度上,TVB依然大幅领先。
可这份调查显示的最大问题是,观众对新鲜感的需求增长速度,正在逐渐超过对明星和制作的依赖。
方逸华耐心地等邵逸夫看完这份满意度调查,适时补充道:“我问过麦奈尔的人,亚视现在的观众留存率有72%,以前邱德根时代只有40%,说明不是昙花一现。广告部那边也发现,几家原本全年投放无线的客户,开始拿亚视报价来跟我们谈条件。”
“他们赌对了。”邵逸夫冷冷道,“亚视的受众正在从传统的中老年群体向年轻人渗透,这是过去任何一届亚视管理层都没能做到的。”
最让他脸色难看的是还远不止此,就在刚刚,公关部经理汇报的信息:
亚视刚刚官宣,9月15号要上一部叫《我和僵尸有个约会》的灵幻剧,接档《困局》,从目前透露出的信息看,这部剧的制作成本远高于《开端》等短剧,是亚视为数不多的中大制作,据说徐子游本人对这部剧寄予厚望。
邵逸夫眉头紧锁:“我们接下来的排期呢?”
“只有几部常规的时装剧,没有能打的。”制作部总监擦了擦汗,“唯一有可能对标的《太平天国》还在拍,进度有些拖沓……”
邵逸夫打断他,语气不善,“拍到哪了?能加快进度吗?”
“这……恐怕要加不少钱……”
邵逸夫不耐烦地摆摆手,制止了他的辩解,要加钱的话,还是再仔细考虑一下比较好。
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上一次TVB被逼到要全面应对,是什么时候?
方逸华想了想:大概……是丽的时代。《天蚕变》那阵。
那部剧当年也曾在亚视的黄金档压过TVB一头,TVB紧急召回郑少秋拍摄《楚留香》全线应对,是TVB首次被对手逼到全面反击。
次年丽的又推出《大地恩情》,直接腰斩TVB的《轮流传》,把双方黄金时段收视比追到4:6,后续丽的因高层频繁易主、内乱不断,才没能乘胜追击,优势逐步流失。
原来快十年了啊,TVB在宝座上做太久了,对外界的反应实在太迟钝了。
最令他难以接受的是,亚视崛起在了这个TVB最难受的节骨眼,TVB计划在年底前上市,之前一直挂在香港电视集团下。
这是头等大事,收视率的下降无疑会影响到TVB的估值和市场信心。
邵逸夫环视全场,声音不再像前两次那样四平八稳,而是带上了一股杀伐之气。
“看来,我们不出手,他是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邵逸夫就像是被徐子游打出了第三阶段一样,套用《是大臣》里的金句:也许当初能做点什么,但现在已经太迟了......不,可能在邵逸夫看来,现在正是发动雷霆一击的时候。
他不知道的是,他以为的雷霆一击,在徐子游眼中,不过是老派电视霸主面对新时代变革时,那笨拙且傲慢的挣扎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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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把我喊来,就是因为TVB出招了。”
徐子游一脸无奈地看着徐小明,他好不容易完工两款游戏,送走理查德,还没歇两天呢,这就又要上工了。
不过谁让他是亚视台长呢,徐子游叹了口气,点点头示意徐小明接着说
“根据某个和我们要好的广告商透露,TVB广告部启动了一个阳光计划。凡是和TVB签广告约的客户,翡翠台黄金档打八折,再送明珠台深夜时段。前提是,不能投亚视。要是已经投了的,明年合约价涨三成。”
徐子游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是个昏招,但确实是TVB少数还能打的牌了,TVB这样强行捆绑,只会让广告商心生反感,长远来看,是在送金主给亚视。
“TVB这么做只会把广告商更加推向我们,不必理会。”
“那我们要不要跟进给些优惠?”徐小明问道。
“不必。”徐子游斩钉截铁地回绝,“亚视的收视已经起来了,性价比摆在那。维持好现有的广告体系,甚至可以稍微涨一点价格,告诉广告商我们的节目值这个价。 TVB想用价格战把我们拖下水,我们偏不。让他们自个割肉去吧。”
徐小明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心头稍定,接着说下一条。
“针对我们的《水上大冲关》,TVB立刻启动《欢乐今宵》暑期特别版,在录影棚里硬搭了个陆上闯关赛道,直接把周润发、张国荣这种级别的巨星请过来玩闯关,只是奖品和我们差不多,都是一些家电之类的。”
棚内搭赛道和户外水上赛道是两码事,前者是综艺游戏,后者有真实的落水冲击感和户外氛围,观众看的就是那个湿身狼狈的劲头。这个本来也没啥好担心的,TVB这样搞,大概率搞出来的效果非常粗糙,反而会衬托亚视的专业,给亚视引流。
“这算什么?”徐子游一脸轻松,“TVB根本没抓住关键的点。他们还在用棚内制作思维去套户外模式。这些大腕,都是有粉丝基础的,观众想看的是自家爱豆的巨星风采,不是他们在赛道上出丑,而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们节目好看就好在素人的不可预期性,你不知道下一个落水的是什么人、会以什么姿势掉下去,这才是笑点。明星玩闯关,放不开,效果反而差。
“说的是啊,不过这节目的麻烦还不止这些,TVB还联系广管局投诉节目。”
徐小明拿着广管局的来函,表情无奈:“广管局受理了TVB的投诉,要求我们审查节目所有画面,删减可能引起不适的内容。”
徐子游接过信函扫了一眼,感到好笑:“我们自己审片时早就把可能引起争议的素材剪的差不多了,剩下那几帧根本不算暴露。TVB拿这个投诉,说白了是恶心我们,但反过来也说明他们真的急了,急到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除了舆论战,还有法律战。”
徐小明又翻出一页材料,继续汇报道,“TVB以香港电视行业协会的名义牵头,召开全行业大会,制定所谓的公平竞争准则:大家都不要搞恶性低价竞争,不要挖对方的核心骨干,不要买独播赛事转播权哄抬价格。
与此同时,TVB向高等法院申请禁制令,要求分享亚视取得的独家转播权,主张两台共同播出更符合公众利益。另外还联系《星岛日报》等传统媒体,引导舆论强调亚视新节目是噱头,TVB才是正统。”
徐子游看完材料,想了想:“奥运转播权的事交给律师处理,我们手里有合同,法律上站得住。舆论方面不用回应,和他们吵反而有理说不清。“
别说,TVB这一套组合拳还算有点东西,而且徐子游感觉法院很可能会同意,因为他们亚视也是用这种公平竞争借口,强行让亚视与TVB共享的发射天线,使亚视信号覆盖率与TVB持平。
既然你当初拿这个理由分了天线,现在人家拿同样的理由来分转播权,逻辑上还真不好反驳。
考虑到汉城奥运会的举办时间是?9月17日,离现在正好还有一个礼拜左右,趁法院还没判决,他决定先下手为强,“不能干等判决,通知新闻部和体育组,奥运专题提前启动。从今晚开始,黄金档前插播奥运预热短片,重点宣传我们的独家解说团队和幕后花絮。
就算最后两台共同播,我们也要让观众有先入为主的印象,觉得看奥运就要看亚视的解读。”
徐小明点头记下,最后一个坏消息同样出自TVB。“TVB许了一堆空头支票,紧赶慢赶,舍弃了部分实景与剧情,还是让《太平天国》与亚视的《我和僵尸有个约会》撞上了。”
这对亚视当然不是个好消息,这部《太平天国》可不是《斗气一族》那等制作规模,这部剧可是实打实的TVB台庆剧级别,其演员卡司阵容也就比《绝代双骄》低一点。
徐子游点了点头,并没有感到意外。
这其实也说明了TVB最核心的优势不是制作能力,是明星垄断。
无线五虎将里只有汤镇业过档给了亚视,剩下的刘德华、梁朝伟、黄日华、苗侨伟全在TVB。只是现在五虎将之间的羁绊感情早已回不到当初,从梁朝伟投诚开始,早已经离心离德。
九龙女中虽然被挖了邱淑贞、蓝洁瑛,但曾华倩、刘嘉玲这些被TVB主推的还在。
谭咏麟、张国荣、梅艳芳,这些港乐顶流都是TVB的座上宾,每年劲歌金曲颁奖礼和台庆是TVB的绝对主场。
周润发虽然主攻电影,但他的电视约仍和无线有捆绑,郑少秋、赵雅芝、汪明荃这批老牌收视保证的合约也在TVB。
徐子游转过身,看向桌上那份《我和僵尸有个约会》的粗剪报告。
“通知制作部。”
“九月黄金档,他过江,我们也过江,准备上新牌,和TVB正儿八经的台庆剧碰一碰。”
一两个月前,他可能没信心与TVB正面过招,现在嘛,只希望对方能在源源不断经过后世验证的神剧爆剧面前,撑的更久一点。
不过徐子游倒确实没太多时间搭理亚视,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他收拾收拾,准备过几天带着科创不少人去广交会一趟。
内地的圈子,某种意义上也是护身符。他在香港收购亚视、跨界传媒,动静闹得不小,难保不会有人眼红使绊子。李嘉诚那级别的华资大亨,真要动他,光靠科创的几亿身家扛不住。
但有杨司长和萤火计划就不一样了,这是教育部和电子工业部双重背书的项目。他徐子游在内地也不是无名之辈,是帮国家推教育信息化的合作方,是有功的。
谁要动他,就得掂量掂量,在香港回归后会不会被清算。
这层关系不显山不露水,但懂的人自然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