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妍已经提前一周去广州，帮忙打点展位和住宿安排。
科创位于主馆的独立展位，比CES展上寒酸的九平米角落展台不知道体面了多少倍。
苏清妍甚至从香港运了一整套定制灯箱、展板过去，搭了独立的洽谈区和产品演示台，务必要让科创在主馆里也足够醒目。
展品也做了全面更新，飞燕、雷火、鲲鹏三大系列全线出阵，除此之外，欧洲杯限定款也带了一批库存样品过去，内地虽然连职业联赛都还没有，球迷基础也谈不上多庞大，但那种主题鼠标精美的视觉效果，放在展柜里就是直观展示科创工业设计与精密制造实力的活名片。
至于萤火教育版，没放在科创自己的展台上。
这个品类面对的不是海外客商，是内地体制内的采购渠道，放在科创展台上反而不伦不类，容易被拿来做压价的工具。徐子游特意让王耀华单独设区，仅限内地客人参观展示。
王耀华那边也提前备好了萤火鼠标的宣传物料，甚至还自行设计了南山产业园的宣传册和规划图。
广交会上如果有内地官员或厂商来谈合作，拿出来一看，就能知道产业园的规模、萤火计划的落地进度，嘴上再不经意间提及下有教育部与电子工业部的背书，诚意和实力就都有了。
徐子游把香港这边的事分别交待给徐小明和方敏华，又嘱咐林晓棠把奥运转播采购的财务预算单独列出来，万一后续法院支持TVB分享奥运转播的提议，这笔账到时候就得跟TVB平摊。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徐子游这才收拾行李，带着团队启程北上。
随行团队构成驳杂：一部分行政、销售人员负责展会现场接待、订单对接；另一批是以廖文康为首的青年技术骨干，专职驻守展台，随时为客商拆解产品、解答技术疑问。
原本徐子游有心拉上周老师傅一同前往广交会，可眼下新实验大楼的研发任务完全捆住了对方，周师傅一门心思扑在研发上，半点不愿抽身外出，徐子游两次劝说无果，也只能作罢。
除却科创本部人员，徐子游还特意抽调亚视公关部几名能言善辩的员工随行，随身带好完整片库目录、近几月热播自制短剧、全新户外纪实综艺的宣传画册，附带详实收视报表与广告合作数据。
香港本地影视市场体量终究有限，此番借广交会人流鼎盛之机，顺势打探内地各省市电视台引进港产剧集的合作意向，试探合拍影视、联合制作综艺的落地可能性，同步拓展亚视在内地的文娱版图。
联盟的加盟商也出了几个老板代表和科创同行，一来开开眼界，近距离接触全球采购商；二来实地考察珠三角建厂条件。
早在数月前，徐子游便让方敏华在联盟内部传达规划：各家加盟商有条件的，尽早规划内地设厂。眼下香港厂房租金、一线工人薪酬持续走高，生产成本逐年攀升，早一步北上布局，便能避开日后成本暴涨的被动局面，趁现金流充裕提前铺好产业后路。
一行人齐聚九龙车站，登上开往广州的广九直通车。
这直通车全国独一份，列车会在罗湖这里临时停靠15分钟，列车行至罗湖边境会临时停靠十五分钟，乘客无需下车，在车上同步完成香港出境、内地入境两道查验手续，行李仅做随机抽查，绝大多数旅客不必开箱核验，省去往返关口折腾。
每天开行4对，车身是标志性蓝白相间涂装，由东风 3 型内燃机车牵引，车厢均为青岛四方厂制造的，全部是空调软座，在当时，这已经是内地铁路最高档的列车之一，足以窥见国家对港澳客商、海外来宾接待的重视程度。
车厢内乘客大半是赴广交会谈单的港商、海外各地来的采购商，还有回乡探亲的台胞，乘务员普遍精通粤语、普通话、英语三门语言，接待周到细致。
沿途不断有乘务员推着零食饮料小车穿行售卖，港币、人民币双向通用结算，对刚从香港北上、尚未换汇的客商而言格外便利。
沿途可以看到珠三角的大片农田、鱼塘和甘蔗地，经过3小时的平稳车程，最终驶入广州站月台，乘客拎行李直接下车即可，站内不再设置二次通关检查。
广交会开幕在即，整座广州城早已被天南海北、肤色各异的客商填满。
火车站出站口人头攒动，随处可见举着中英文接人纸牌的接待人员；路边整齐停放大批接送客商的中巴、大巴，零星几辆挂着外宾接待专用标牌的小轿车穿插其间。
廖文康看得直咋舌，“乖乖，这场面比香港电子展还夸张。”
旁边一个联盟加盟商老板忍不住接话：“香港电子展哪里有这种阵仗？这里来的都是全球各地的买家，非洲的、东南亚的、中东的、欧洲的，听说一年成交几十亿美元，谁要是在这里接到一张大单，回去真能吹半年。”
此时王耀华早就在站外举着印着科创logo的接待牌等着了，看见徐子游一行人后疯狂挥手，他身边还停了两辆全新中巴，车身上刻意贴着科创的标志，一看就是提前安排好的。
展位我早上去看了一眼，苏经理都安排妥当了，王耀华快步上前接过众人行李，边走边细致汇报，酒店订的是东方宾馆，离流花路展馆极近，往来十分方便。
徐子游点了点头，一行人依次登上中巴。每一个座位上，王耀华都提前备好两瓶矿泉水与几包本地出产的广州饼干，细微之处足见筹备用心。
眼下参会人员往来穿梭，大多搭乘广交会免费接驳大巴，往返于展馆、火车站与各处涉外招待所之间，车流人流络绎不绝。
王耀华能提前租到两辆中巴用于这些天的出行，着实不容易。
车子还没启动，徐子游隔着车窗注意到，站前广场一侧支着几顶蓝色帐篷，挂着“广交会临时办证处”的白底红字横幅，几个穿白衬衫的工作人员正低头给人填表。
他看了两眼就没看了，因为苏清妍早就提前把所有人的证件都办好了，这就是有人打前站的好处，省时省力。
中巴拐上流花路，视野骤然开阔，远处连片方正厚重的建筑群便是广交会流花展馆，这片包含展馆、东方宾馆、中国大酒店、友谊剧院的城市片区，数年前便入选羊城新八景，得名 “流花玉宇”。
建筑整体风格宏大庄重，没有花哨新潮的设计，谈不上多时髦，却自有一股这个年代独有的气派。
展馆正门上方悬挂着郭沫若手书的“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大字招牌，数面鲜红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外墙上还挂着几条醒目的红色标语。
「多出口，多创汇」
「广交朋友，互通有无」
「发展外向型经济，扩大对外贸易」
廖文康自小接受香港西式精英教育，从未见过这般极具时代烙印的宣传场面，看得怔愣半晌，压低声音感慨：“说实在的，这些标语看着朴素，却…… 倒是挺像回事的。”
徐子游靠在车窗边轻笑一声，眼底藏着几分通透：“这叫时代主旋律。在他们眼里，我们这种客商可是一个个行走的外汇印钞机，香饽饽的很呢。”
中巴一路直行，不多时便抵达东方宾馆。东方宾馆离展馆很近，过人行天桥就是流花路展馆和中国大酒店一带。
宾馆院内辟有一方露天泳池，眼下池边外宾云集，人声喧腾，活脱脱成为第二会场，不少客商借着池水凉风交换名片、商谈订单。
这年代凭穿着大致就能分辨客商的来路，外商爱穿西装打领带，内地参展人员多是深色中山装或干部服，港商则介于两者之间，类似花衬衫、西装裤这种混搭风。
唯独徐子游这种一身简约休闲装束，不穿正装不打领带，混在哪个人群里，都显得格外另类惹眼。
进入宾馆，人流没有任何减少，前台后面的钥匙牌几乎全被摘空，电传室门口更是排起了长队，客商们在排队等候发报，急着把展会最新讯息传回本部。
也亏得苏清妍提前一周驻扎广州全盘打点，若是临时赶过来找住处，别说标准客房，就连简陋招待所都一房难求。
“Boss。”苏清妍手里还抱着厚厚一叠展会资料，费力挤到众人跟前。
连日连轴筹备让她眼底有些疲色，见面也没有多余寒暄，直接把房卡和证件一一分给众人。
徐子游接过房卡，看了她一眼，“辛苦了。”
苏清妍素来利落，没太矫情，开门见山汇报正事：“展馆所有参展事宜都已落实妥当，今早我又专程去主馆复核一遍，展台搭建、展品陈列没有疏漏。就是有件小事。”
“说说看。”
“有两个内地展团的人对我们这个港商独立展位颇有微词，觉得坏规矩。因为我们的展位是拆分他们两家的一部分展区合并出来的。”
徐子游一点都不意外，按理来说，参展资格标准主要面向具备出口实绩的?中国大陆法人企业?，港商是不可作为参展企业设展位参展?，仅可凭邀请以?采购商或客商身份入场洽谈?。
科创能在核心主馆拿下一整块独立展台，全靠杨司长从中协调，又以内地电教技术合作、教育设备示范展示为名专项报备。
说白了，属于层层特批、特事特办。
这种事能办成，不代表没人眼红。
“他们怎么说？”
“毕竟咱们也算客人，他们没敢当面说难听话，只是在布展时阴阳怪气了几句。”
“正常。我们一个港商站在主馆里，本来就扎眼，说说而已，由他们去吧。”
徐子游说着，忍不住笑了，他前世也没少遇到这种特权户，没想到穿越一趟，自己也成了这类人，实在是命运无常。
苏清妍也难得露出一点无奈，“我也是这么交代的，不过后来广交会办公室的人怕破坏团结，主动过来打了圆场，说我们展位是上面批准的，他们就没再说什么。”
说着，她从资料里抽出一份名单，这是今天已经提前预约来看的内地单位，省一级的有三个：广东省电教馆、福建省电子工业局、浙江省教育厅装备处，市一级的有七八个，都是冲着萤火鼠标来的。
徐子游接过名单，目光在几家重点省级单位名称上顿了顿，抬声问道：“杨司长明天会过来吗？”
上午十点左右，说是带几个人过来随便看看。
苏清妍特意在随便看看四个字上加了重音，意思很明白，来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另一边，科创联盟的几位加盟商老板早已匆匆放下行李，兴致勃勃相约去往露天泳池纳凉闲谈，打算借机结识各地客商。
徐子游无暇顾及他们，将随身行李随手放进客房，便招呼全体工作人员集结，出门寻地方解决晚饭。
展馆外的流花路沿街摆满小贩摊位，五毛钱一份的盒饭随处可见，标配叉烧肉片、时令青菜，还附赠一碗温热例汤，性价比十足。
但一行人队伍庞大，还要商议次日展台接待细则，徐子游并未选择路边简餐，寻了一家口味地道的老牌粤菜馆，十几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饱餐一顿。
一夜休整过后，广交会正式拉开帷幕。
徐子游洗漱完毕下楼，大堂里已经有人在吃早餐了，宾馆餐厅供应自助早餐，五块钱一位，白粥、油条、肠粉、叉烧包、白切鸡，全是广式早点，几个外商坐在角落里笨拙地用筷子夹肠粉，夹了三次掉两次，最后放弃改用勺子舀，表情又窘迫又好笑。
沿途去往展馆的路上，王耀华早已提前做好功课，在一旁细细讲解本届盛会规模：“今年是第 64 届广交会，一共划分十七个地方交易团，全球一百三十多个国家与地区，近四万名外商赴会逛展，规模比春季交易会还要盛大热闹。”
说着，他从包里掏出几本纸质的《参展商名录》，给徐子游和几个联盟里的老板一人发了一本。
这本《参展商名录》展馆门口小卖部随处可购，定价五元一本，封面印着统一的广交会鎏金标识，内页按省市交易团、展品大类清晰划分，每一行登记着企业全称、主营品类、展位编号、对外联络方式，条理一目了然。
名册里的企业对徐子游来说都很陌生，第一大页只有一个企业他熟，海尔，冰箱，展位编号2-15，展区面积备注栏写着约5平方米，参展人数2人。
老陈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嘀咕道：海尔？没听过，冰箱厂？五平米能摆几台冰箱？
徐子游没接话，合上名录，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展馆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队，港澳客商走绿色通道，不用排队，凭证件直接进。
馆内还专设有港澳洽谈区，提供粤语翻译、港币结算、直通车站点接驳等专属服务，旁边还贴了一张手写告示：本区提供港币兑换服务，汇率按当日中国银行牌价。
当时香港客商是广交会最大的采购群体，占总采购商数量的40%以上，很多内地企业专门配备会说粤语的业务员对接香港客户。
相比之下，科创展位的热闹程度远超徐子游事前预估。
整片电子展区内，唯有科创搭建了全套内置灯光的发光灯箱，其余别的展位要么挂展板要么贴纸，相比科创太过朴素了。
光电鼠标广交会上也确实是独一份的前沿电子产品，牢牢勾住来往客商目光，路过的人几乎都会驻足停留打量片刻。
廖文康他们早到了，正给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东客商做演示，光标在屏幕上画出一条流畅的弧线。
中东客商盯着屏幕看了一会，伸手拿过鼠标自己试了一下，拖了几下点了几下，表情从好奇变成了认真。
他试验完鼠标以后没走，反而指着最便宜的飞燕系列问道：“五万只，什么价格？”
中东客商哈桑经营的是一家开罗电子产品分销公司，主要向埃及和周边几个国家销售组装电脑、打印机和计算器。
他对高端鼠标没兴趣，反复向廖文康描述，他只想要最便宜、最耐用的型号，而且不要科创商标，准备贴自己的牌子。
眼见着廖文康与中东客商的交流并不顺畅，苏清妍果断接过谈判，把哈桑引到洽谈区圆桌旁坐下，递了一杯凉茶过去。
五万只可以做代工，但外壳要重新开模，不能照搬科创现有款式。苏清妍翻开报价表，指了指飞燕系列的参数栏，首批最低三万只，价格可以让百分之五，付款方式只接受由认可银行开出的不可撤销即期信用证。
哈桑摇头，要求九十天远期信用证，还想拿下埃及市场两年的独家代理。
远期不接，两年独家也不行。苏清妍半点没松口，语气平和但眼神坚定，三万只只能算试单。六个月内累计采购十五万只，我们再谈区域独家。
哈桑盯着她看了半天，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香港女人，会这么强势。
他转头跟自己的翻译嘀咕了几句阿拉伯语，翻译用英语对苏清妍说：哈桑先生说他可以接受即期信用证，但首批数量要降到两万只，模具费由科创承担。
苏清妍摇头：模具费由采购方承担，这是行业惯例。科创可以提供模具设计支持，但开模成本不在我们这边。
双方你来我往谈了二十多分钟，最终还是没有在现场签正式合同，只签了一份三万只飞燕系列的采购意向书，约定晚上在东方宾馆继续谈信用证细节、模具费分摊和交货周期。
第一笔大单来得如此突然，几个与徐子游一起围观了全程的联盟老板们，终于不敢再把广交会当成徐子游组织的参观活动。
他们也没在科创展位多待，很快就散开各自逛自己的去了。
食品展区那边相对安静一些，罐头、干货、茶叶、调味品，整整齐齐摆在货架上，客商走马观花地看，偶尔停下来尝一口样品茶，谈的订单量不大但品类多。
老陈逛到食品区的时候，在一个卖豆豉鲮鱼罐头的展位前停了脚步，罐头是广东老字号出的，铁皮罐上印着一条银光闪闪的鲮鱼，标价才几毛钱一罐。
他拿起一罐翻过来看了看产地标签，嘀咕了一句：这玩意儿在香港超市卖三块多港币一罐，这里出厂价才几毛？利润空间够大的啊。
老陈又乱逛了一会儿，路过茶叶展区的时候，一个福建展位的业务员热情地招呼他们过来喝茶：武夷岩茶，大红袍，泡了一壶递过来，茶汤琥珀色，入口醇厚回甘。老陈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茶！这茶比港内茶楼的还好喝。
业务员笑呵呵地说：这是正岩大红袍，产量少，一般不出口，这次广交会特意带了几斤样品来。老板要是感兴趣，可以谈个代理。
老陈摆手：我是做注塑的，不是做茶叶的，好茶归好茶，生意归生意。
业务员也不恼，继续笑呵呵地招呼下一个路过的人。
徐子游在科创展位站了半小时，观察了一下客商流量和接待节奏，确认一切运转正常之后，刚准备去旁边转转，过道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一群穿统一服装的年轻姑娘排成两列，从展馆主通道缓缓走来。每个人肩上都披着彩色绶带，上面印着甘肃一家美术公司的广告词：
飞天美术，丹青传情。
以前大家见惯了墙上贴广告、报纸登广告，哪里见过广告自己长腿满场走？
姑娘们走到哪里，人群就跟到哪里。记者忙着拍照，外商探着脑袋看热闹，就连不少展位里的业务员都跑出来围观。
科创这边聚起来的人气，眨眼间便被带走了一大半。
做集成电路板的冯老板刚好逛回科创展位，看得眼热：徐总，这东西好啊，以后香港电子展咱们也可以这么搞，请一队靓女满场馆打广告，肯定很抢眼。”
“然后呢？”徐子游反问。
“吸引客人啊。”
“吸引过来以后看姑娘，还是看你的电路板？”
冯老板被噎得没话说。
徐子游看了一眼那队姑娘走远的方向，摇了摇头，这种噱头式的营销手段，热闹归热闹，但对展台的帮助很有限。真正能留住客户的，永远是产品本身。
上午快十点左右，徐子游回到科创展馆，没看见杨司长，倒是王耀华气喘吁吁地从隔壁洽谈楼跑过来：徐总，杨司长那边马上到，大概十分钟，特意叮嘱在萤火展示区接待，不要在主馆。
徐子游点点头表示明白，主馆展位面向海外客商，人多眼杂，不适合接待体制内客人。
萤火展示区单独设在洽谈楼会议室，门控严格，只对持内地单位介绍信的客人开放，私密性和正式感都比主馆好得多。
他交代了苏清妍几句，便跟着王耀华往洽谈楼走。
洽谈楼在主馆西侧，是一栋三层的独立建筑，外观比主馆朴素得多，灰砖外墙，窗户窄小，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查验介绍信才放人。
楼内没有大展台，全是按间出租的会议室，每间门上挂了铭牌，标明承租单位和展示内容，萤火展示区的会议室在二楼尽头，门上挂着“教育电子化示范展示”的条幅。
徐子游推门进去，里面的萤火展示区早已经被王耀华布置妥当了。
等了几分钟后，杨司长应约而至，他身后跟着四个人。
经杨司长逐一引荐，除其秘书外，其余三人身份如下：一位是中国教学仪器设备总公司李处长，主管全国中小学电教设备的统一采购工作；另外两位均为省级领导。
徐子游起身招呼，逐一握手寒暄，请大家坐下，王耀华端了凉茶一一送过去，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错。
上一批20万件的订单正是这位李处长拍板下的单，这次受杨司长邀请特意来萤火展示区参观。李处长是个务实的技术型官僚，没什么寒暄的闲话，坐下喝了口茶便直奔主题。他先是听王耀华对萤火鼠标的构造进行了简要讲解，随后便挽起袖子，亲自上手体验。
经过一番细致的体验，李处长脸上原本审视的神色终于舒展开来，当场表态：如果这首批订单在试点学校反馈效果好，明年教育口会向全国推广电教普及工程，采购量至少翻十倍。
十倍。那就是两百万件的订单，要不是顾忌场合，王耀华差点要兴奋地跳起来。
趁着李处长全方位了解萤火鼠标的时候，另两位省里领导则陪着杨司长和徐子游在会议桌的另一端聊了起来。
说是，实际上全程都是杨司长在引导对话方向，他先是问了徐子游关于萤火计划的下一步规划，然后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了产业链和产业园上。
徐子游自然明白对方的用意，感激的看了杨司长一眼，然后顺势提出他想通过南山产业园完善萤火计划上下游产业链的想法。
产业园将不只是科创一家企业的生产基地，是整个光电鼠标产业链的集聚平台，上游光学引擎芯片封装、中游精密注塑、下游成品组装和质检，形成从技术到产品到市场的完整闭环。
如果整套产业链落地，萤火鼠标还能再便宜三四成。
杨司长听着，眼底的赞赏之意越来越浓。
这其实是在变相帮国家补课和完善配套产业链，提升整体工业实力。
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地表示，会帮产业园申请国家“火炬计划”高新技术产业化项目，享受税收减免。
两位省里的领导都是人精，瞬间听懂了杨司长的弦外之音。这是上面要保、要扶的项目。既然部里定了调子，地方上自然要跟进配套。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主动表态，表示会协调深圳市政府，为科创南山产业园配套三条公交专线以解决工人通勤难题，划拨一座变电站指标保障生产电力供应，将园区周边地块预留为科创未来的拓展备用地，保证两三年内不会被其他企业占用。并在产业园周边批一块地作为人才公寓用地，解决技术骨干的住宿问题。
谈完正事，杨司长等人简单参观完后，徐子游将一行人送至楼下。
走的时候，杨司长还握着徐子游的手特意交代，“徐小友，你要明白，产业园做好了，各方都有成绩；你做不好，我今天的这些协调就变成了笑话，所以你理解我的意思....”
这番话既是信任，更是沉甸甸的责任状。
徐子游目光正视杨司长，掌心能感受到对方手掌传来的力度与温度，没有丝毫闪躲：多谢杨司长以及各位领导支持。科创一定不负期望，把萤火计划做实，把产业园建好。
从萤火展区回到科创展台，徐子游还在想刚才的事情。
通过杨司长的牵线，所拿到的政策支持和潜在的订单承诺，让南山产业园的蓝图一下子变得立体起来。
徐子游从补给台上拿了杯白开水，靠在展板后面歇脚，目光看着展馆里熙熙攘攘的人流，心里还在盘算着产业园的事情，目前还缺一块拼图。
这时候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他胸口别着一枚红底白字的参展证，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样子是内地参展企业的业务员。他在展柜前停下，目光在几款鼠标上逡巡许久，最后蹲下来，盯着飞燕系列的鼠标看了好一会儿。
“同志，这个鼠标是你们自己生产的？”
中年人抬起头，问旁边的廖文康，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廖文康点头：“是，科创公司自主品牌，光电原理，不需要鼠标垫。”
“光电……不需要鼠标垫？”
中年人有些诧异，又蹲下去翻了翻底座，手指在桌面上模拟了一下滑动轨迹。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底座上的产地标签，动作突然停住了，嘀咕了一句：香港制造吗……
他站起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廖文康一眼，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挤进了人群里。
廖文康有些不明所以，“这人什么意思？看了半天，产品也挺满意，怎么看到产地标签就走了？香港哪不如人了？”
徐子游倒看明白了，那人是内地电子厂的，八成是想给单位找配套外设，但一看产地是香港，就打消了念头。
不是技术问题，是渠道问题：内地企业采购香港产品，走的是外贸流程，得申请外汇额度，报关审批，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成本和时间都得翻倍。
对于他们来说，香港货再好，也是‘洋货’，用起来麻烦。
这恰恰印证了徐子游在南山产业园布局的意义，等萤火系列上下游产业链都落地深圳，萤火系列成本再降一截，这块市场才能真正打开。
中午众人就在展馆外的流动餐车上随便对付了两口，直到下午三点多，联盟来的几个老板才逛完展馆回来了，一个个满头大汗，脸上却是兴奋和恍惚交织的表情。
老陈灌了一大口凉茶，拿搪瓷缸扇着风，一屁股坐在折叠椅上：我的妈呀，这广交会也太大了，我走了好几个小时还没逛完一个大的展区。那个家电展区，简直跟打仗一样，光黑白电视机就有二十几家在卖，价格卷得跟什么似的。”
他擦了把汗，心有余悸地比划着：“一台十四寸的，才卖四十几美元！你们知道这什么概念吗？比我厂里一个注塑外壳赚得都少！这帮内地厂子，为了换汇真是不要命了。”
做线材的老板在旁边补了一句，若有所思：“价格确实杀得狠，不过我也看出来了，这里卖的原材料是真便宜。芯片、电阻、电容、电路板，全比香港便宜不少。我在想，徐总倡议的没错，要是把厂子搬到内地来，原材料采购直接在内地解决，光运费就能省一截。”
另一个做包装的老板也心痒痒地点头：“是啊，最关键是人工。这边的工人工资才多少？我看那展台上的报价单，差了十倍都不止。这利润空间，想想都眼红。”
眼红个屁！老陈听不下去了，泼了盆冷水，你们光看人工便宜，没看别的？你看那些内地厂，品控稀烂，废品率吓人，交期更是没谱，说好一个月交货能给你拖三个月。你说把厂子搬过来，零部件还得从香港进，省了人工贵了物流，到头来差不离。
所以要配套一起搬嘛，做线材的老板看了徐子游一眼，显然心里已有决议，徐总不是说让我们联盟一起过来嘛，上下游产业链都挨着建，配套就不是问题了。品控不行就请香港师傅管，物流不行就自己建车队。徐总走这一步棋，我看是高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
徐子游一直没说话，靠在展板上静静地听着他们吵。这种争论是好事，说明这帮老板真的动了心，也看到了利弊。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他才跳出来开口：今天只是第一天，大家先看个热闹，后头还有二十天呢。光看展馆没用，得看地。明天我让王耀华带你们去深圳南山产业园看看，那边的三通一平已经做完了，比你们在这里光讨论更直观。
几个老板连连点头，老陈更是眼睛一亮：实地看？那感情好，我早就想看看深圳到底发展成什么模样了，嘴上说得好不如眼见为实，有参照才好拿定主意。
整个广交会整个展期长达半个月，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前三天是客商涌入的高峰期，中间五天是谈判签约的密集期，后七天是补单和零散采购的尾巴期。
徐子游肯定待不了这么久，实际上他只待了大概五天就回了香港，留下苏清妍等人继续管理展台直到广交会结束。
这五天里，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徐子游来之前的目标基本都达成了。
首先，王耀华带着联盟几个老板去深圳看了南山产业园，亲眼看到产业园的规模、已经稳定量产的萤火产线、以及深圳对外资企业的优惠政策后，回来的时候，老陈整个人都变了样，之前的犹豫观望一扫而空。
显然，实实在在的政策红利，比徐子游的画饼更有说服力。
另外，亚视公关部那支精干小队也没闲着，他们在徐子游的授意下，趁着广交会的东风，主动拜访了广东电视台。
原本只是想探探口风，结果制作部的刘主任真动心了，他对亚视那批收视口碑双丰收的短剧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亚视的剧集在广东地区向来不缺观众。
这里同属粤语文化圈，生活习惯与香港同宗同源。自从六七十年代起，广东沿海居民便养成了在屋顶架设鱼骨天线接收香港电视信号的习惯。虽然后来政策管控趋严，但“偷看”港剧早已成了半公开的秘密。
最近亚视热播的短剧《开端》，更是成了街坊邻居热议的话题。尽管广东电视台尚未引进，但不少观众早已通过非官方渠道追完了全剧。广东电视台制作部的刘主任，也是这追剧大军中的一员。
当徐子游了解到对方有引进意向后，没有选择让公关部代劳，而是亲自带队上门，与对方在制作部的会议室里进行了一次相当务实的会谈。
他没止步于卖剧，而是直接抛出一套全面合作方案。
首先是内容打包。
亚视将《开端》等已经经过市场验证的优质短剧，以及后续制作的所有新剧，优先给予广东台购买权。除此之外，亚视片库里那些积压多年的经典老剧，也会以极低的价格授权重播，用来填补白天和非黄金时段的内容空档。
这不是简单的清库存，而是把亚视最值钱的内容资产拆分成不同层级，按照广东台的实际排播需求进行定制化供给。新剧负责拉收视，老剧负责稳基本盘，一头一尾都照顾到了。
其次是广告互补。
徐子游很清楚，内地广告市场正在飞速成长，而广东作为改革开放最前沿的省份，迟早会成为全国广告投放最活跃的区域之一。
于是他提出：亚视在香港招商时，可以作为广东台在港的广告推介窗口，帮助广东的优质国货品牌进入香港市场；反过来，广东台在播出亚视剧集时，也可以为亚视部分国际化广告提供内地落地的分发协助。
这一步，表面上看是广告资源互补，实际上则是把双方合作从节目引进抬升到商业利益共同体的层级。
以后不只是你买我的剧、我买你的广告，而是双方一起吃内容红利、一起分市场份额。
然后是技术设备援助。
亚视这几个月为拍短剧和户外综艺更新了很多设备，手里压了一批上一代的摄影器材和后期剪辑设备。放在香港，这些设备已经算是淘汰机型，可要是放到内地，绝对还是一线水准。
对亚视来说，这批设备留着也只是占地方，不如转化成合作筹码；对广东台来说，却是实打实的雪中送炭。
更关键的是人才培养。
徐子游提出，以广东台为基地，与亚视共建粤港电视人才联合培养平台，面向华南地区各地方电视台开放，把亚视积累下来的师资、流程和制作经验辐射到整个珠三角。亚视开放编导、摄影、灯光、后期四个核心岗位的跟组学习名额，让内地同行可以接触到成熟的商业制作流程。
刘主任这位制作部老手显然被徐子游的全面合作方案震撼到了。他原本只是想引进几部剧救急，却没料到亚视提出的竟然是一整套跨区协同的产业合作框架。
这不仅解决了眼下的节目荒，还顺带解决了设备更新和人才培养的历史遗留问题，更搭上了香港商业资源的快车。
徐子游的合作方案显然足够诱人，广东省电视台也确实有往上走的诉求，双方自然是一拍即合。
投桃报李，广东台很快就给了明确回应。
按照规定，境外节目在内地播出，必须走省级电视台引进审批通道。
广东台承诺将亚视节目纳入自己的引进计划，优先保障审批和黄金时段排播，并出面协调广东省广电厅，为双方长期合作扫清政策障碍。
隔天，广东电视台还给徐子游介绍了广东音像出版社的负责人，双方进一步谈成了录像带版权授权合作。
以一定分成的方式，亚视的新老剧集录像带版权一并授权给对方，由广东音像出版社负责在内地发行。这不仅拓宽了亚视内容的变现渠道，也让剧集从电视播出延伸到了家庭录像市场，形成了第二层收益。
而就在徐子游这边把广东台这条线铺开的同时，广交会那边又给了他一个意外之喜。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珠三角多家中小民营五金、注塑、包装厂主动找到了王耀华，提出希望承接萤火鼠标的零部件供应。
徐子游没有急着全收，而是让苏清妍建立供应商分级准入制度，综合评估品质、产能与交货稳定性后，优先筛选三到五家核心配套企业，再加上联盟内愿意来深圳建厂的可靠加盟商，逐步形成围绕萤火鼠标的本地供应链集群。
与此同时，南山产业园的规划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徐子游决定在产业园筹备一个高校联合实验室。眼下先围绕萤火鼠标的光学引擎模组、采样算法以及信号转换做攻关。研究人员由科创和内地高校联合派遣，目标很明确，就是把这套原本握在香港手里的核心技术，真正消化成内地也能持续迭代的东西。
联合实验室的科研成果共享，专利归属科创所有，但可以免费授权给政府用于教育领域。
这一步，终于补齐了徐子游商业版图中缺失的一块重要拼图：研发人才储备。
至此，科创在内地的根基，算是扎稳了。
徐子游从广交会回来后，难得地过了几天清闲日子，每天按时去亚视打卡，偶尔去徐小明那看看新剧的拍摄进度，或者陪雅南去中环挑几件换季的衣服。
不知不觉间，时间已悄然跨入十月，MD发售已经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