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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苏清妍的狩猎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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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游戏开发指北

作者:泗水流刀 | 分类:玄幻 | 字数:125.4万字

第275章 苏清妍的狩猎

书名:香江游戏开发指北 作者:泗水流刀 字数:10.0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1:35:48

“啪嗒。”

听筒被挂上,机腹下传来一声生硬的退币弹簧响,退币口吐出一枚一角硬币。

苏清妍收起硬币,快步走出法院地下一层。

上午十一点十分。

雪佛兰轿车滑出法院停车场,在路口一拐,停在第一街街角一家挂着蓝白雨棚的二十四小时快印店门前。

推门而入,柜台上摆着两台 IBM 个人电脑以及几款不同型号的办公设备,其中包含一台黑色的施乐激光传真机。

苏清妍递给店员一张面额二十美元的纸钞,租用了十分钟电脑与打印终端。

她快速调出电脑里的标准法律文书模板,不过五分钟,一份格式严密的《环境隐患紧急告知函》便从激光打印机吐了出来。

她从皮包里抽出刚从法院卷宗里复印出的危化品警示单,作为附件叠在告知函下方,收件方直指加州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圣克拉拉县执法处,以及圣何塞消防局危险品特勤科。

在这份告知函中,苏清妍将罗志远电话里提到的加州法典条款原样录入:

「依据加州劳工法典关于剧毒工业气体设施安全验收之相关条款,任何存在未经验证剧毒气体泄漏隐患之工业设施,在完成专业无害化吹扫与安全验收前,严禁任何外部拆迁工程队进场实施重型切割作业,违者承担全部人身伤害民事连带责任。」

“发加急,要求回传确认件。”

苏清妍将文书递过去,指了指那台施乐激光传真机。

进纸辊轻响一声,纸张被匀速卷入。几秒后,出纸口吐出一页印有OK状态码与发送时间戳的普通纸回执。

按照罗志远的说法,根据加州去年颁布的《危险废弃物控制法》,这种带有官方编号的特气逾期通报一旦录入系统,两小时内,现场核查通知就会直接打到破产托管人的案头。

紧接着,第二份文件被送入进纸口。

这一份,是准备发往大摩华盛顿分部的公共政策与政府事务办。

传真内容极短,通篇未提及任何企业名称,仅仅是将 AS 联盟卷宗里那项 1987 年获批的 1Mb 高速 DRAM 专利号,与去年美国国会刚通过的《综合贸易与竞争力法案》中“埃克森-弗洛里奥修正案”的核心条款并列排布,末尾仅附带一句行业事实提示:

「据悉,某日本头部半导体巨头,已连续两日调阅该项涉及高速存储架构的核心专利底档。」

确认纸滑出,苏清妍顺手将其塞进手袋,转身走进快印店旁边的公用电话亭,熟练地拨通了大摩华盛顿办公室的直拨专线。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通。苏清妍用流畅的英文开门见山:“艾伦先生,我是苏清妍。两分钟前,你的传真机应该收到一份来自圣何塞的资产分析。”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随后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艾伦声音低沉而警惕:“苏?突然给我发这份文件是什么意思?我可不记得与科创的合作中包括这项内容。”

苏清妍握着听筒,语气平静,“我记得好像《埃克森-弗洛里奥修正案》刚实施不久,五角大楼和国会山眼下正愁找不到一个跨国半导体渗透的典型标杆。大摩防务团队如果能把这个案子作为国安审查预警抛出去,国会防务委员会今年的咨询预算,至少有一半要落在你们手里。”

“你想拿我们当枪使?”艾伦低声笑了一声,语气里的警惕却削减了大半,声音突然压低:“……这确实是个极佳的切入点,你想我们怎么做?”

“我只需要大摩的防务咨询团队,在中午的五角大楼例行媒体吹风会背景材料里,附上一份刚才传真给你的那两页纸的备忘录,主题是‘海外资本对加州半导体专利的潜在并购风险’。另外,把备忘录抄送一份给富士通在华盛顿的常年游说律所。”

艾伦在电话那头心领神会地笑了:“明白,半小时内这份传真会出现在国会山简报池。”

“多谢,艾伦先生。”

挂断听筒,以现在日美半导体战争的激烈程度,苏清妍很清楚,只要华盛顿的风声稍有异动,富士通东京总部的合规红线就会立刻收紧。

当年收购仙童半导体被美军方勒令叫停的政治阴影,足够让这帮惊弓之鸟在几小时内把脖子缩回壳里。

苏清妍整理了下思绪,又再次拨通了金门律师事务所的直线。

不知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苏清妍心情不错,开口就是略带调侃的口吻:“我的特聘大状,查得如何了?”

“苏大小姐还是这么会使唤人!”罗志远轻笑了一声,“赛普拉斯的法务主管上周五刚跟托管人在帕洛阿托的一间高尔夫俱乐部吃过饭;另外,韩国三星在圣何塞的半导体代表处,这两天正通过汉密尔顿清算基金在外面打探那几台 GCA 步进光刻机的成色。托管人算得很精,设备资产低价拍给汉密尔顿然后拉去韩国,厂房地皮留给赛普拉斯,富国银行平账,他拿双份居间佣金。”

“明天的听证会,你有几成把握?”苏清妍问。

“若只有我操盘,一半一半吧,加上苏大小姐,应该八九不离十,妥了!”

罗志远在那头嘿嘿一笑。

“那就承你吉言!”

苏清妍挂断电话,拉起风衣领口,回到了车上。

中午十二点半,101高速公路旁一家挂着霓虹灯牌的汽车餐厅。

雪佛兰轿车停在靠窗的停车位上,雨水顺着挡风玻璃连绵成浑浊的水幕。

车厢里飘着黑咖啡的焦苦与黑麦面包的酸气,苏清妍咬了小半个三明治,目光穿过雨刷器的间隙,审视着后视镜里晃动的车影。

不多时,两名穿着湿透了的灰色化纤西装的年轻业务员小跑过来。

两人在车窗外反复核对了车牌,领头的一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水,走到近处急促地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玻璃,另一人这才想起打起伞。

车窗缓缓降下两寸。

领头的业务员从大衣怀里掏出两份用塑料薄膜包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夹,顺着半开的车窗递进副驾驶座。

“苏小姐,按您的要求办妥了。”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雨水,压低声音道,“我们以德州仪器和摩托罗拉达拉斯芯片研发中心的名义,向AS联盟留守的十二名核心工程师发出了一对一的定向高薪猎聘函。”

说着,他抽出一张回执,指给苏清妍看:“这是十二张往返达拉斯的美国航空机票预订确认单,今天上午十一点,已经通过加急专差送进了北第一街AS 联盟厂区的门卫室。另外,复印件也已经‘无意间’流给了赛普拉斯在本地的几家合作猎头。”

苏清妍翻了翻文件夹里的机票预订底单与薪酬意向书,很是满意。

隔壁的半导体公司赛普拉斯之所以愿意接盘地皮和厂房,很大程度上就是想就地“吸血”,消化这批失业的顶级技术人员,以期能更进一步。

一旦达拉斯的芯片巨头以上浮四成的薪资意向挖人的消息传开,AS 联盟的工程团队就会瞬间人心浮动。托管人手中的“团队打包资产”,一夜之间就会变成空壳。

“效率很高。”苏清妍从包里抽出一张盖好印章的汇丰银行商业支票,五千美元,指尖微屈,顺着车窗缝隙递了出去:“辛苦二位。”

领头的业务员接过支票,仔细核对了金额与签名,露出了极其满意的笑容:“合作愉快,苏小姐。后续如果有任何面试追踪,我们随时待命。”

苏清妍点点头,车窗缓缓摇上,隔绝了外面的湿冷雨气。

苏清妍收起吃剩的小半截三明治,将纸袋团紧扔在脚垫旁。

挂挡,倒车。雪佛兰轿车沉重的车身在泥泞的水泊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水花,引擎轰鸣着切入车道,朝着旧金山金融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下午一点五十分。

蒙哥马利街456号,联合银行大厦七楼。

电梯门叮的一声向两侧滑开,苏清妍踩着有些脱胶的化纤地毯穿过逼仄的过道,在702室门前停住了脚步。

磨砂玻璃门上歪歪斜斜地贴着一张自粘胶门牌:【环宇电子材料(旧金山)联络处】。

手还没挨上门板,门缝里便冲出一阵气急败坏的粤语咆哮,中间夹杂着巴掌狠狠拍在铁皮桌上的闷响:

“……李董!富国银行那帮白皮根本不讲道理啊!他们说我们的货款是无担保债权,在破产法庭上属于得跪着要钱的那种!一百二十七万美金啊!我们大半年的流动资金全压在这批单晶硅片和光刻胶里了!要是全成了坏账,我回香港怎么向董事会交差?!”

“咚咚。”

苏清妍屈指在玻璃门上重重叩了两下,没等里头应声,手腕一沉,直接压下把手推门而入。

三十多平米的开间里烟雾弥漫,长寿烟的焦糊味混着隔夜泡面的酸水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屋里摆着两张折叠桌,地上堆着几口敞开的旅行箱,里面塞满了换洗衣服和报关单据。

一个穿着灰西装的矮壮中年男人手里死死扣着黑色电话机听筒,脑门上油汗津津,眼眶熬得血红,对着话筒还在扯着嗓子吼:

“……没得谈啊李董!破产托管人根本不见我……”

冷风顺着敞开的门灌进来,男人像是被惊着了的野狗,猛地把听筒按回座机,带着满脸的戒备与戾气,用一口生硬的英语呵斥道:

“你找谁?!我们这里不订办公耗品,推销的麻溜滚出去!”

苏清妍用脚尖把门带上,随手将风衣解开搭在门后的挂钩上。

在对方的注视下,她迈步走上前,直接拉开桌对面那张油腻的铁折叠椅,从容落座。

目光平直地落在那张油光发亮的圆脸上,苏清妍一口地道纯正的粤语顺畅吐出:

“香港九龙湾宏开道8号其士商业中心,环宇电子材料在美代表,冯启华经理,对吧?”

冯启华神情一滞,捏在指间半截燃尽的烟头猛地抖了抖,烫得他指尖一缩。

他下意识伸手收拢桌面上散乱的报关提单,眼神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一看就不好惹的冷面美女,改用粤语试探:“小姐你是哪家报社的记者?还是法院派来的清算员?”

“都不是,我代表买方。”

苏清妍拉开公文包拉链,抽出一份由罗志远加急打出来的三联法律文本,平平整整地推到满是烟灰的办公桌中央。

封面上黑体英文标题分外醒目:【无担保破产债权全额转让暨诉讼权益让渡协议】。

“贵方这一百二十七万三千美元的无担保债权。冯经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当下的处境,富国银行与临时托管人的分配方案是全额坏账核销。不管今天你准备怎么挣扎,在明天的听证会散庭后,贵方拿到的也只有一张盖着法院公章的破产声明废纸。”

冯启华死死咬着后槽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所以呢?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苏清妍单手搭在皮包上,神色看不出半分急切,“三十万美元,摩根士丹利旧金山分行的现金承兑支票,见票即付。你的这笔烂账,我接了。”

“三十万?!”

冯启华嘴角抽动了两下,像是被人踩中了痛处:“我们压进去的是一百二十七万真金白银的货!三十万连本金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你这是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的是富国银行,我,或者说我身后的科创控股,是来给你排忧解难、兜底止损的。”

苏清妍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公文包内侧抽出第二份文件,带着科创集团LOGO,将其压在协议边沿:

“为了表示诚意,我额外给贵方附加一份由香港科创控股集团出具的长期供货意向备忘录。未来两年,科创在香港及内地的半导体研发用硅片耗材,同等价格下优先向环宇采购。科创这家公司,你在九龙湾做贸易,应该听过我们的招牌与现金流信誉。”

苏清妍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两点零五分。两点十五分之前你不签字,我就拿着这三十万去买隔壁那家加州特气公司的债权。他们只被欠了四十五万,拿这笔现金平账,想必会比贵方痛快得多。”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墙上老旧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冯启华死死盯着备忘录顶端那枚熟悉的龙凤交缠标识,眼珠子通红。

三十万……

若是签了,亏损的大头虽然要在董事会上挨批,但好歹能带回一笔现金填平眼下的流动性窟窿,更别提后头那份科创的采购备忘录。

冯启华当然听过科创的名头。

九龙湾做电子材料贸易的,谁没听过观塘那家从电子玩具厂一路做到光电鼠标全球龙头的传奇企业,人家现在可是香港电子业真正的大明星。

他甚至在去年秋天托人递过名片,想把环宇代理的信越硅片塞进科创联盟的采购名单。

结果连苏清妍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方敏华一句“已有稳定供应商”挡了回来。

可现在,科创的人就坐在他对面,三十万现金摆上台面,还附赠一份两年期的供货意向备忘录。

冯启华盯着那份备忘录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账。

三十万,眼下就能填上环宇的现金流缺口。

香港那边等着这笔钱周转,几个老股东天天打电话催,李董的血压已经飙到一百八。如果今天拿不到钱,回去的机票钱都得自己垫。

而科创那份供货备忘录,意味着从明年开始,环宇有机会成为科创在内地的半导体耗材备选供应商。哪怕只是备选,以科创现在的出货量和采购规模,一条口子开出来,够环宇吃好几年。

前提是,环宇得先活到明年。

冯启华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铝制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蒂,挤得满满当当。

他盯着那份协议,指尖在纸页边缘来回摩挲,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字栏,笔尖悬着,迟迟落不下去。

“苏小姐,三十万美金这个数,我做不了主。得给香港打个长途。”

“请便。”

苏清妍靠在铁折叠椅背上,将皮包放在膝盖上,没有催促。

冯启华抓起桌上的黑色电话听筒,拨了一串号码,转到香港的长途专线。等待音响起的时候,他侧过身,一只手捂住听筒,把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李董,科创的人来了……对,就是那个科创……三十万美元现金,当场兑付,还带一份两年的科创供货备忘录……我知道亏,但明天再拖下去,很大概率一毛都拿不到……什么?直接签吗?你确定?......好的,好的!”

电话那头似乎比这边还急,冯启华连说了几个“好”,才把听筒挂回去。

他转回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弛了许多。

“这协议,我们接受!”

苏清妍没多想,从公文包内层抽出一支钢笔,在备忘录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

“冯经理,合作愉快。”

她将钢笔与协议一并重新推了过去。

冯启华接过笔,低头扫向那行签名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在了原地。

【苏清妍】。

字迹清秀隽永,落款下面赫然盖着“科创控股集团首席运营官”的专用钢印。

冯启华的眼角剧烈跳动了两下,握着笔杆的手指甚至有些微微发颤。

他去年在九龙湾辗转打听了几个月,都没能见到的那位、被整个香港电子界传得神乎其神、协助那位大佬一手搭建起科创电子帝国的大总管……竟然就是眼前这位咄咄逼人的美女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多想,在三份债权让渡协议上刷刷签下名字,随后拉开抽屉取出环宇的黄铜法人印章,蘸透了红色印泥,端端正正地盖了上去。

“啪。”

红印落定,契约已成。

苏清妍从容从包里抽出一张现金承兑汇票,递了过去:“这是支票,冯经理收好。搭上科创这艘船,只要你日后按规矩保质保量供货,环宇未来赚回来的,会远远超过今天在这个房间里舍弃的。”

冯启华两手抓过那张薄薄的支票,反复翻看了两遍上面的开票行代码与防伪压纹,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垮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烟臭的浊气。

时钟划过两点十五分。

苏清妍把签署完毕的文件收起来装入公文包,扣好锁扣,顺手取下门后的风衣搭在小臂上。

拉开大门前,她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还捏着支票发愣的冯启华脸上:

“明天上午十点前,带齐你的商业登记证原件、护照,还有当初递交给法院的原始供货提单底册,去圣何塞第二审判庭的无担保债权人席位上坐着。”

冯启华愣了一下,下意识抓紧了公文包:“苏小姐,协议都签了,债权全转给你们了,我……我还要去法庭?”

“你必须在场。”

“好.....好的!”

“明天见。”

拉开门,苏清妍快步下楼,重新钻进停在路边的雪佛兰轿车。

她将公文包甩到副驾驶座,没有立刻打火,抬手按了按酸胀的眼眶,随后拧动钥匙。

下午三点四十分。

雪佛兰加满燃油,开到圣何塞北部、第一街与塔斯曼大道交汇处。

这里是典型的硅谷轻工业园区,沿路是成片灰白色的单层现浇混凝土厂房,间或夹杂着几栋贴着深色隔热玻璃的研发楼。

雨水打在低矮的夹竹桃树篱上,顺着排水沟往外涌。

轿车拐进一条用铁丝网圈起来的柏油支路,减速滑行。

正前方的铁栅栏大门虚掩着,两扇生锈的铸铁门柱上挂着一块AS联盟字样的招牌。

门卫室的铝合金推拉窗敞着,一名穿着便服的中年保安无精打采地靠在椅子里吞云吐雾,桌上一台旧收音机正沙沙作响地播着旧金山巨人的春训棒球赛实况。

而在正门台阶前,停着一辆崭新的灰色宝马5系。

两名胸前别着赛普拉斯半导体访客胸牌的男子正举着雨伞站在门廊下,握伞的那个神色焦急地对着一部大哥大低吼,旁边那人怀里的公文夹被风吹得哗哗乱翻,神色烦躁地不停跺脚。

赛普拉斯的人显然也收到了达拉斯猎头高薪挖角的消息,正在急着找人核实虚实。

苏清妍隔着满是雨渍的挡风玻璃淡淡扫了一眼,脚下油门微点,轿车没有在正门减速,径直绕过主楼,顺着一条运货的水泥坡道拐进了厂区后侧的货运停车场。

停车场里空空荡荡,只有两辆日系本田轿车停在积水洼里。

苏清妍熄了火,她从公文包里抽出罗志远上午发来的那份关于AS联盟创始人雷迪兄弟的行踪简报。

哥哥达莫达尔·雷迪,四十七岁,先后在硅谷各大半导体公司做过十五年以上的电路设计,典型的老派设计工程师。

弟弟C·N·雷迪,四十三岁,长期在德州仪器和赛普拉斯干存储工艺。

两人都是七十年代从印度移民美国、从基层工程师一步步爬上来的技术派。

AS联盟创立时,兄弟俩各自掏空家底凑了第一笔启动资金,哥哥管外联与设计,弟弟抓产线与工艺,撑了将近四年,最终彻底倒在良率爬坡受阻与流动资金断裂的双重绞杀下。

简报最后一页附了一条信息:公司申请破产后,兄弟俩还住在圣何塞东区的一栋联排屋里,没有搬走。房子却早已经抵押给了银行,只是还没被收走而已。两人没请律师,没提交任何异议文件,连债权人会议的第一次听证都双双缺席。

苏清妍合上简报,将那份事先拟好的《技术过渡顾问协议及资产交接弃权声明》,装进公文包,夹在臂弯里推门下车。

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激得她眼睑微微一颤,昏沉的脑海随之一清。

后门通往二层办公区的安全通道没有落锁,推开沉重的防火铁门,楼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应急安全灯泛着微弱的绿光。

二楼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门外,苏清妍没有迟疑,抬手在胶合板门面上扣了三下。

“咚、咚、咚。”

里头收拾东西的杂乱声响骤然一顿。

过了足足五秒钟,门锁才传来一阵金属刮擦声,整扇门被拉开一条两寸宽的缝隙。

一张神色萎靡的褐色面孔从门后露了出来,头发乱得像团干燥的钢丝球,身上的格子衬衫领口敞着。

正是AS联盟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N·达莫达尔·雷迪。

而在他身后凌乱的办公室深处,另一名身形微胖、头发略微齐整些的中年印度裔男子正蹲在墙角往纸箱里塞示波器说明书,那是主管存储电路设计的弟弟,C·N·雷迪。

“你是谁?今天不接受任何供货商登记,要债去法院找托管人!”

达莫达尔的声音沙哑干瘪,手搭在门把上便要往回拉。

苏清妍上前半步,鞋尖不偏不倚卡在门槛边缘,神色平淡地抬起眼眸,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办公桌后那块写满晶圆工艺测试参数的白板上:

“达莫达尔先生,我是明天的买家代表,来这里不是为了那点供货欠款,是来给你们兄弟俩最后一场体面的。”

达莫达尔目光在苏清妍那身剪裁干练的大衣和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上扫了两遍,眼神里的戒备并未褪去,但也慢慢松开了拉门的力道。

门彻底敞开。

苏清妍没有多余的解释,拉开公文包,抽出一张现金本票,面额三十万美元,压在一份协议正下方。

“三十万美元,以离岸技术过渡咨询费的名义全额结算到你们指定的海外账户,不进破产资产池,免受富国银行和供应商委员会的扣押。”

苏清妍的声音冰冷而刺骨,“这笔钱我们不白给,代价有三个:

第一,交出全套技术资产与主控权,包括全套工艺参数卡、全部管理员密钥,以及这间厂房所有的水电气管线图纸;

第二,在移交清单上签字,声明彻底放弃对旧公司的任何股权追索与未了债务申诉;

第三,明天上午十点前,麻烦达莫达尔先生以债务人法定代表人的身份,准时坐在第二审判庭的原告席上。”

“你要我出庭?”达莫达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眼神慌乱地避开她的视线,“法官会剥夺我们的董事资格!托管人和那些债主更是恨不得把我撕碎了扔给富国银行!我明天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法官不会撕碎你,他巴不得你主动配合早点结案。”

苏清妍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没有半分退让:“我们要你出席的目的很简单,作为债务人公司的法定代表,你只需要在法官询问‘债务人董事会是否认可该交易为最高且最佳出价’时,回答一句‘Yes’就可以了。”

她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支票:“签下字,这三十万足够你们兄弟在加州体面度过破产期,甚至够你们去德克萨斯重新租一间小设计室;如果不签,明早十点法庭裁定进入第7章的清算环节,富国银行会把车门焊死,到时你们连一毛都分不到。”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弟弟C·N·雷迪转过头,看着兄长那张被酒精与债务压垮的苍老面孔,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将手慢慢从裤兜里拿了出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铁皮文件柜旁。

挣扎了几年的半导体梦,在现实的泥潭面前,终究还是走到了清盘的时刻。

达莫达尔缓缓在办公桌后的皮椅上坐下,双手有些发抖地从笔筒里摸出一支有些漏油的圆珠笔。

他没有再去看苏清妍,只是低下头,指尖颤抖地翻开那份协议,在每一页的骑缝处草签缩写,最终在尾页的法定代表人栏里,重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啪嗒。”

圆珠笔被扔在桌面上,达莫达尔整个人脱力般陷进椅背里,两手捂住了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声沙哑的低语:

“钥匙在抽屉第三层……工厂所有重要文件全在那个红色的塑料活页夹里……至于明天上午,我会准时到场。”

苏清妍走上前,伸手拉开办公桌第三层生锈发涩的抽屉。

里面果然整整齐齐码着一个红色硬塑活页夹,旁边还挂着一串贴有防静电条码的黄铜钥匙。

她将活页夹与钥匙利落收进公文包,随后抽出两份签妥的文件放好,那张三十万美元的现金承兑汇票,端端正正地留在了桌面的台灯旁。

“合作愉快,达莫达尔先生。”

-------

加州时间,二月十三日,上午九点二十分。

圣何塞第一街280号,加州北区联邦破产法院二楼,第二审判庭。

外头的雨越下越密,审判庭内的长条木椅上已经坐了二十多号人。

最左侧靠前的位置,坐着汉密尔顿清算基金的经纪人格林。

这胖子穿一身骚包的条纹西装,眼神越过橡木矮栏,直勾勾盯着法庭正前方的托管人席位。

隔着两个空位,赛普拉斯半导体的法务副总监正同两名高级工程师低头耳语。

工程师手里拿着一份AS联盟六英寸洁净室的布局平面图,手指顺着一号曝光车间的位置快速比划,眼里尽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而在右侧的债权人席位上,通用电气商业租赁的法务代表正襟危坐,公文包板板正正放在膝头,下巴微扬,带着东海岸大财团惯有的倨傲。

更靠后的角落里,还坐着一名穿深蓝西装、神情肃穆的日裔中年律师,公文包上印着日本富士通的烫金标志。

坐在原告席上的达莫达尔·雷迪,脸色白得吓人。

他两只手在膝盖上反复搓动着,喉结一下下干涩地滚动,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旁边脸色铁青的弟弟C·N·雷迪。

审判庭的侧门被推开一条缝,苏清妍裹着一身黑色风衣,踩着低跟皮鞋悄无声息地走入后排。

她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随手解开大衣顶端的一颗纽扣,将厚重的公文包搁在腿上。

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还覆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弱雾气。

她抽出张真丝手帕揩拭干净镜片后重新戴上,视线穿过前排重叠的背影,稳稳落在冯启华身上。

环宇电子材料的在美代表冯启华坐在左侧第三排的长条木椅上,膝盖止不住地发抖。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坐进美国联邦法院的审判庭。

冯启华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脑门上的细汗,眼神怯生生地往后瞄。

直到看见坐在最后一排、神色沉静如水的苏清妍,他狂跳的心口才稍微稳下半寸。

苏清妍越过他,顺着过道往前看,庭内的气氛早已剑拔弩张。

六十多岁的联邦破产法官霍华德对此却熟视无睹,径直夹着卷宗快步走上法官席,“各位请起立。”

“咚!”

“加州北区破产法院第二审判庭开庭。案号No. 89-,关于AS联盟半导体公司破产重组及资产处置听证。”

霍华德扶了扶镜框,目光严厉地扫过全场:“受托人,陈述你们的变现动议。”

托管人席上站起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一脸的市侩表情。

“.........经与主要债权人协商,现提出如下变现方案:整线打包处置。富国银行及通用电气作为有担保债权人,已达成联合处置协议。所有厂房、地皮、洁净室设备及附属设施,整体作价四百二十万美元,出售给由汉密尔顿清算基金与赛普拉斯半导体组成的联合买方团。该出价已获担保债权人委员会一致认可。”

“其中,赛普拉斯半导体以承接全部十二名留守工程师的劳动合同为附加条件,参与本次联合收购。富国银行按第一顺位就四百二十万中的四百万优先受偿,剩余二十万拨付通用电气抵扣部分租金欠款。无担保债权人……”

托管人翻到文件最后一页,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无担保债权人全额核销。建议由法院出具终结令,免除债务人全部剩余债务。”

话音刚落,旁听席上响起几声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坐在后排的两名小供应商代表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其中一个脸涨得通红的中年人攥着拳头就要往橡木矮栏冲,被旁边的法警伸手拦下。

“这不公平!我们被欠了八万多的耗材款,说核销就核销?!凭什么?”

霍华德法官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坐下。有异议走正当程序,庭上不允许闹事。”

中年人被旁边的同伴拽了回去,嘴里还在低声骂骂咧咧。

富国银行代表戴维斯整理了一下领带,站起身补充了一句:“法官阁下,我方认为该方案高效务实。整线打包避免了零散处置中的资产贬值,缩短变现周期,担保债权人的权益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

通用电气的法务代表跟着点头,一脸轻松的表情,以为不过是走个过场。

赛普拉斯的法务副总监也站了起来,推了推眼镜:“我方确认,联合买方团已做好接收准备。只需法院核准,我们可在三十天内完成资产交割与人员承接。”

霍华德法官翻了翻卷宗,拿起钢笔在某一页的边角画了个圈,语气不置可否:“关于方案本身,法院还需要听取其他利害关系方的意见。有债权人代表到庭吗?”

“有。”

后排角落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苏清妍无视周围神色各异的众人,合上公文包,站起身,风衣下摆自然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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