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最后一口微酸发苦的黑咖啡咽下，苏清妍用防油纸把残余的面包碎屑细细裹紧，顺手扔进副驾驶脚垫旁的牛皮纸袋里。
她扯下一截纸巾擦了擦指尖上的油脂，挂上倒挡。
雪佛兰轿车倒出林荫道，车头一甩，在雨雾中拐了个弯，碾过一地落叶，重新滑入湿漉漉的第一街。
上午八点一刻，加州北区联邦破产法院圣何塞分院。
法院的案卷查阅室在临街的地下一层。
推门进去，鼻腔里撞进来的满是防蛀樟脑丸与发酸湿地毯混杂的味道。
柜台后的非裔女文员头发烫成细密的小卷，正就着一只印着金门大桥的搪瓷缸小口啜着热茶。
苏清妍递过去两张盖着大摩旧金山办事处钢印的执业律师授权书，顺带将三张平整的二十美元绿钞压在指腹下，顺着柜台台面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女文员翻眼皮掠了她一眼，戴着塑料假指甲的手指极自然地往回一缩，绿钞便滑进了台面下的铁抽屉。
数分钟的翻找整理后，一捆用麻绳扎着的重磅牛皮纸卷宗夹被重重搁在阅览台的防滑垫上。
封皮上写着案卷编号【No.89-，AS联盟半导体公司重组案】。
“只能在阅览区看，复印每页十五美分，还有，不准拆封线、弄乱文件顺序，下午两点法官助理还要调阅。”
女文员丢下一句公事公办的嘱咐，便拉过旁边的晨报继续打发时间。
苏清妍挑了靠窗的一张长条橡木桌坐下，将风衣解开搭在椅背上。
她没有去翻那些由债权人委员会堆砌起来的谴责信和程序性动议，那全是没有实质意义的废话。
她的指腹顺着第二卷厚达三百页的申报目录快速向后拨动，直接切入核心资产抵押与权利限制清单。
富国银行作为第一顺位债权人，本金加上累计利息和违约罚金，目前登记的债权总额是六百二十万美元，抵押物范围覆盖厂房地皮与那四台GCA步进曝光机。
后面紧跟着通用电气的设备租赁权益，锁死了十四座卧式扩散炉和两台离子注入机，登记价值约一百四十万。条款是标准的售后回租，逾期未付的租金已经累计到了四十万出头。
不仅如此，抵押品描述栏的末尾，用极小的斜体字附带了一条措辞极其冗长的格式化兜底条款：「包含上述设备之全部附属备件、衍生收益及后续追加物权。」
这种霸王条款是大银行惯用的扫堂腿。
若不把这一层剥干净，回头哪怕买下整条厂线，银行也能借着这条款把关键零配件扣在库房里敲竹杠。
再往下翻，原本密密麻麻的抵押物明细陡然一变，进入了无担保普通债权的名册。
在数十家被拖欠几千、几万美元的本地小耗材商上方，排在第一行的一笔大额申报极其扎眼：
【环宇电子材料有限公司】
注册地：香港九龙湾宏开道8号其士商业中心。
申报债权金额：一百二十七万三千美元。
备注栏：硅片与化学品光刻胶供货款，逾期两个月。
九龙湾？！
离科创在观塘的总部大楼，车程不到十分钟。
苏清妍的记忆力很好，科创联盟的供应商名录里，似乎没有这家公司的名字。
她迅速从皮包里抽出便签纸，将公司名、注册号和申报人工工整整抄了下来。
AS联盟在彻底断粮前，曾试图绕开美日高价耗材巨头，从远东引入低成本硅片续命，却把这家香港供货商拖进了烂泥潭。
在破产法庭的常规流程里，无担保债权人的受偿顺位排在最末，这种远隔重洋的香港小公司基本等同于案板上的鱼肉，清偿率向来趋近于零。
但对科创而言，这笔债权的意义完全不同。
它是一张能直接插进债权人委员会核心议程的合法入场券。
苏清妍继续往后翻，手指在一连串小额供应商名单中快速掠过，直到翻到第七十二页，一份由加州就业发展局提交的《集体裁员预警申报表》副本映入眼帘。
AS联盟在申请破产前六十天，就停发了全厂薪资，原本近百人的团队裁掉了七成。
但在申报表最底部的关键岗位值守附表里，除了雷迪兄弟两人外，还剩十二名核心工艺与电路架构工程师，负责在断电停产期间，利用应急柴油发电机维持洁净室正压与超纯水内循环。
而在这份名单下方，赫然列着另外两家公司代理人的查阅登记：赛普拉斯半导体，以及日本富士通北美研发中心。
富士通盯上的，是资产附录D里那项87年获批的1Mb高速DRAM专利；而赛普拉斯的法务，调阅的全是这批工程师的劳动与保密合同副本。
而在危化品与公用设施报告那一栏，加州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的一张整改警示单被草草夹在最后：
「特气输送管线（砷烷与硅烷回路）年度气密性复核已逾期九十天，因拖欠检测机构两万八千美元，暂未出具安全绿标。」
在这份资料最后的资产处置部分，有一份法院指定的临时托管人提交的《初步资产估值报告》。报告里的评估写得相当悲观，认为以当前硅谷的二手设备市场行情，整线打包拍卖的合理估价不会超过四百万美元。而拆零散卖，那些定制接口的机台在别处根本无法复用，残值不足百万。
临时托管人的估值逻辑很清楚：整线打包贱卖，尽快变现，所得资金优先清偿第一顺位的富国银行四百万债权，剩余少量残值拨付通用电气抵扣部分租金欠款，案件就此了结。
至于那些无担保债权人，全额核销，连口残汤都别想分到。
可这恰恰是科创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苏清妍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法院停车场里那棵被雨打得叶子贴在地上的梧桐树上。
四处散落的线索，在泛黄的案卷资料间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猎场地图。
她合上厚重的卷宗，站起身，走向柜台，指腹在挑选出来的几页纸角上轻压了一下，向女文员交待：“第四十二页、四十七页，还有这几份附件，麻烦各印一份。”
女文员接过卷宗，慢吞吞地挪到墙角那台笨重的旧佳能复印机前进行操作。
几分钟后，付过零钱的苏清妍将材料折齐收进包里，快步走出地下一层的查阅室。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并排立着两部黑色的投币公用电话。
苏清妍走到靠里的一部前，从手袋内层摸出一本硬皮掌中通讯录，指尖拨到L字头，停在一个名字上：【罗志远】。
UCLA同届，美籍华裔，在校期间与苏清妍一起啃过两门跨国重组与兼并实务课，如今在旧金山和人合伙开着一家专做商业诉讼的精品律所。
对方两年前在香港办事时曾求助于她，留了自己律所的固话，放言在美国需要司法援助随时可以找他。
这份人情与资源，此刻恰好派上用场。
苏清妍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两枚两角五分的硬币塞进投币槽，“当啷、当啷”两声金属撞击脆响落进机腹。
她单手提起黑色胶木听筒，按键拨出加州本地的一串号码。
长音响到第三声，电话被接了起来，背景里混杂着敲打电传打字机的密集声响与匆忙的脚步声。
接线员转接后，听筒那头传来一个男声：
“金门律师事务所，我是罗志远。”
“老同学，是我，苏清妍。人在旧金山，有个急事想找你帮忙。”
电话那头翻文件的沙沙声猛地一滞。隔了整整两秒，男声里的紧绷才散开，透出几分意外与熟络：“苏大小姐？稀客啊。你不是在香港做投行吗？什么风把你从香港吹到北加州来了？说吧，什么事？”
苏清妍没跟他客套，“你和加州破产法院熟不熟？”
“天天跟这地儿打交道，怎么，有案子？”
“AS联盟半导体，圣何塞那家六英寸线。明天上午法院举行破产重组听证会。”
罗志远在那头顿了一下，语气里的轻松随意尽数收敛，多了几分严谨与凝重：“这家我知道，闹得挺大，富国和通用电气都在里面。你代表谁？”
“买方。”
“买方？”
听筒那头随即传来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脆响，罗志远的声音压低了些，“苏大小姐，这案子水不浅。富国和通用电气的律师团是旧金山的老牌事务所，托管人跟他们穿一条裤子。常规竞拍你根本抢不过。你要想拿资产，得走别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