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游与张忠谋这对忘年交，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一直聊到夜里九点过半才算尽兴散席。
而几乎同一时刻，在相隔万里的太平洋对岸。
旧金山国际机场3号航站楼，因为时差的缘故，这里才刚挨到清晨五点出头。
国际到达洗手间里，水龙头被拧到底，管壁剧烈颤动着，吐出一股刺骨的冷水。
苏清妍双手掬起两捧冷水，狠命泼在脸上。
冰冷的自来水顺着下颌线淌进风衣领口的米色羊绒围巾里，激得她颈后细小的绒毛瞬间倒竖，太阳穴突突跳动着，带出一阵阵抽搐般的钝痛。
整整十三个钟头的跨洋颠簸，机舱里干燥浑浊的循环风像细砂纸一样，把她的喉咙刮得生疼。
她直起身，扯过两张擦手纸，垂着眼帘，一点点按去下颌与眼角的水迹，慢慢吸干水渍，随后从黑色皮包夹层里摸出一副金丝细框眼镜戴上。
苏清妍这才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面孔依然是好看的冷白肤，只是镜片后的眸子有些泛红，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青灰。
鼻梁两侧被镜托压出了两道暗红的小凹痕，皮肤紧绷发涩。
她指腹轻轻拂过镜腿，从包里翻出一支崭新的露得清薄荷润唇膏，旋出半截，就着有些模糊的银色水龙头倒影极快地抹了两道，随即合上盖子。
薄荷脑那股近乎药味的辛凉在干燥起皮的唇瓣上化开，强行将脑干深处翻涌的昏沉压制下去。
伸手将散落的黑发重新拢紧，扎成一个干练的低马尾，苏清妍拎起皮包，推门步入外面明亮而略显空旷的航站楼大厅。
早年她在UCLA念商学院时便常在加州各处跑，钱包夹层里那张加州车管局颁发的驾照至今还在有效期内。
下到底楼的赫兹租车柜台，她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直接递过去驾照与汇丰发给科创的大客户万事达商业金卡。
金发柜员核验过额度，麻利地递出车钥匙，太困了，她连例行的附加保险都没多推销一句。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蓝色的全尺寸雪佛兰卡普里斯大轿车碾过出站口的减速带，车身沉沉晃了一下，宽厚的V8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闷吼，切入了向南开拔的101号高速公路。
这个点公路上的车不算多，大多是些赶早班的福特皮卡，或者车身喷着小商号油漆的日产轻型小货车。
天色依旧是一片浓黑，车窗外的雨势不大，却细密黏滞得令人烦躁。
苏清妍抬手推下雨刮挡杆，顺势旋开车载收音机，调频指针划过几个嘈杂的摇滚频段，最终停留在KCBS新闻台的早间经济专栏。
「……昨夜华尔街纳斯达克指数收平，科技板块持续承压，分析师预计本季度硅谷将迎来近三年内最严峻的破产整合潮……」
「……美日半导体协议进入第三个执行年，业内分析指出，来自东芝与日立等日本半导体巨头的价格战已进入白热化，联邦商务部昨日再次就日产DRAM倾销问题召开关税听证会。受东芝与日立的芯片低价冲击，英特尔宣布进一步削减圣克拉拉晶圆厂的通用存储器排期……」
听到这，苏清妍扶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早先在大摩香港分部处理亚太半导体代工对账时，她便经手过大批存储芯片的清算报表。
三年前英特尔停掉DRAM主力产线时，华尔街的分析师们就在研报里吵翻了天，如今连母厂老巢的通用存储排期都守不住，格鲁夫摆明了是彻底认赔离场，把全部资源收缩回微处理器和控制器那点仅存的高利润阵地。
如果连英特尔这种立身多年的硅谷巨头，在东洋同行的贴身绞杀下都被逼得自断一臂，底下那些不如英特尔、嗷嗷待哺的二三线小厂，生存境况可想而知。
苏清妍的车速一直平稳地压在每小时六十英里左右。
车窗外，原本胶着在挡风玻璃上的夜色，被悄然渗出的灰白一点点稀释。
雨雾没有散，但天光终于自重叠的积雨云后透了出来，将天地间染成一片冰冷的混沌铅灰。
借着这抹淡青色的晨光，被全美舆论冠以“硅谷”之名的圣克拉拉谷地的真实轮廓在视线里寸寸铺展。
越过公路两侧连绵的铁丝网与枯黄雨草，是一幢幢低矮、规整的单层现浇混凝土厂房，远没有日后互联网狂潮时的煊赫气派。
沿途随处可见挂在铁丝栅栏或外墙上的防腐木牌：
「商业招租」
「厂房转租」
「工业用地急售」
这些招牌一个接一个掠过倒后镜。
曾经不可一世的硅谷，此刻正被大洋彼岸倾销而来的廉价芯片死死按在泥潭里，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资本退潮后的冷清与窘迫，丝毫看不出高科技新贵的体面。
苏清妍伸出右手，指尖在收音机旋钮上轻轻一推，“啪”的一声关掉了电台。
车厢内重归静谧，只剩下雨刷器单调的机械刮擦声。
相比离得近的竞争对手们，她万里迢迢从香港赶来，明显不占时间与情报优势。
可猎手进山，从不跟野狗讲究先来后到。
她脚下的油门深踩，雪佛兰轿车猛地甩开一辆喷着黑烟的重型运水车，溅起半人高的泥水，顺着北第一街的出口疾驰而下。
清晨七点一刻，苏清妍按照米卡尔传真过来的地址，开着车穿过圣何塞市区尚未完全苏醒过来的街道，拐进圣佩德罗广场旁一条僻静的林荫路，停在了一栋四层红砖小楼前。
二楼临街的一扇玻璃窗棱下悬着一块招牌：【贝克与合伙人法律事务所】。
这是米卡尔按照徐子游在越洋电话里的授意，借着早年Epyx公司在硅谷残存的法务关系，连夜敲定的本地破产律师。
交接只花了不到两分钟，那位头发乱得像鸟窝、眼圈熬得通红的犹太律师就把被资料塞给她，似乎急着下班补觉，半点不想跟她多废话。
这家本地商业律所虽然收费狠辣，但动作确实不算慢，天没亮就整理出一份完整报告，好歹没让她两眼一抹黑地直接撞进法院。
苏清妍回到驾驶座上，手里端着一杯刚从街角便利店买来的美式黑咖啡，以及一份用防油纸裹着的培根蛋松饼。
纸包入手滚烫，带着一股劣质人造黄油与煎蛋混合的浓郁焦香。
她在车厢里，边吃早点，边利用宝贵的时间飞速翻阅着这一份厚达几十页的尽职调查报告。
这枚徐子游布下的暗子，虽说仓促，但至少保证了她在这场跨洋搏杀里，不至于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跑。
报告里的设备与工艺清单，印证了米卡尔在电话里的判断：
东西没毛病，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齐整。
一座占地两万四千平方英尺的独栋钢结构厂房，里面嵌着一条完整的六英寸晶圆洁净室，设计指标落在一点零至一点五微米CMOS工艺。
核心机台清单上，赫然列着四台GCA公司的步进曝光机、两台瓦里安中高能离子注入机，以及十余座成排的卧式高温扩散炉管。
但资产越诱人，附着在上面的脓血便越浓稠。
徐子游在电话里是给此次收购专门划拨了两千万美元过桥资金，但这只是全额兜底的底牌，若真傻乎乎把两千万全砸进破产法庭，那也不必她亲自跑这趟，米卡尔拿着钞票一样能砸下来，但那是冤大头。
破产收购的精髓，是用最小的代价给尸体动手术，剔除腐肉，只取筋骨。
AS联盟欠债近千万美元，但在老美破产法的框架下，这笔账是分层的。
就像调查报告里AS联盟初步资产汇总表所说明的那样。
厂房、地皮与核心设备抵押给了第一顺位的富国银行。
部分扩散炉用售后回租协议押给了通用电气设备租赁；
至于那近四百万的供应商货款、代工保证金和员工欠薪，全是不受保护的普通无担保债权。
如果任由法庭组织公开竞拍，留在圣何塞的只会是一座空壳，徐子游想要的完整工艺线将彻底烟消云散。
所以，必须赶在明日上午正式听证会敲槌之前，把这群盘旋在尸体上的秃鹫一只只轰下悬崖。
这也是苏清妍此行的最终目的，但这叠尽调报告属于按常规商事程序搜集的明面材料，只能保证她不落后太多。
要达成目的，她必须知道的更多。
（先开个头，明天开始会逐渐恢复更新数量与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