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视线顺着那道清脆的嗓音，齐刷刷投向后排靠墙的角落。
站在前排的破产托管人奥康纳眉头一拧，满脸被打断的不悦。
汉密尔顿清算基金的经纪人格林更是有些诧异地侧过半边身子，目光在那位面色冷白、戴金丝细框眼镜的东方女人身上扫了一圈。
不过很快他就失去兴趣，发出一声嗤笑，下意识地以为这又是哪个被欠了几千块耗材费、跑来法庭胡搅蛮缠的亚裔小供货商。
霍华德法官则是抬起老花镜，视线越过矮栏，落在这个年轻的亚裔女人身上。
“发言前请向书记官报备你的身份与所代表的席位。”
苏清妍点点头，目光看向旁听席中的某位老同学。
罗志远随即快速起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式三份的代理文书，快步上前递交法警。
“加州执业律师罗志远，受香港环宇电子材料有限公司全权委托到庭。受让人为科创北美，目前合法承继AS联盟半导体公司一百二十七万三千美元的无担保普通债权。”
此言一出，坐在右侧第一排的富国银行代表戴维斯眼皮跳了跳，下意识回头打量了苏清妍一眼，嘴角挂起一丝冷笑，随即转回去端起纸杯抿了一口咖啡。
在他看来，无担保普通债权即使金额再高，在破产法庭也和废纸无异，接受这种债权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来碰运气的傻子。
罗志远没有回到旁听席，而是直接走向法台左前方那排专供执业律师使用的长桌，在其中一张空位上落座。
那是破产法庭为出庭律师预留的席位，紧挨着托管人的桌子，离法官席不到两米。
霍华德法官接过法警递上来的代理文书，翻了翻附在后面的债权转让协议副本、摩根士丹利旧金山分行的资金托管确认函，以及加州州务卿办公室出具的受让方登记备案回执。
这些材料的完整程度超出了他处理同类案件时的情形，通常只有大律所代理的机构债权人才会准备得如此齐备。
“法官大人，这是出让方环宇电子在美代表，冯启华先生的当庭确认书。”
罗志远适时地递上最后一份文件，指了指坐在苏清妍身旁的冯启华。
霍华德法官抬眼看向冯启华：“冯先生，你确认这份债权转让是环宇电子的真实意愿？”
冯启华局促地站起身，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连连点头：“是……是的，法官阁下。我们已经收到了全额对价，债权及全部衍生权益均已合法转让给科创北美实体。”
“文书齐全，受让方身份有效。”霍华德拿起钢笔在案卷边角签了个字，冲罗志远点了点头，“环宇电子材料的债权承继已记录在案，请入席。”
苏清妍轻轻点头，在众人瞩目下，径直穿过中央过道，在左侧第三排的长条木椅旁停下脚步，从容地坐到了冯启华的身侧。
冷不丁闻到身侧飘来的一股极淡的薄荷脑味，冯启华扭过头，看见金丝眼镜后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喉结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狂跳的心口这才硬生生落回了肚子里。
“苏……苏小姐。”冯启华用气音打了一声招呼。
苏清妍没有转头回应，只是将风衣领口稍稍扯开半寸，目光越过前排重叠的椅背，落在法台左侧。
坐在两人斜前方的罗志远正低头翻着卷宗和昨天苏清妍交给他的材料，余光瞥见她落座，立马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一切准备就绪。
霍华德法官重新扫了一圈庭内，重复了一遍之前的提问：“关于托管人提出的变现方案，还有其他利害关系方有异议吗？”
话音未落，通用电气商业租赁的法务代表几乎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这位来自东海岸的中年律师脖子上青筋暴起，显然是被苏清妍方才那一打断憋了一肚子火，此刻终于逮到机会开口。
“我方有异议！”
他整了整领带，用一口字正腔圆的英语高声说道：“我方对受托人提出的四百二十万打包基准没有异议。但厂区内十四座卧式扩散炉及两台瓦里安离子注入机，系债务人与我司签署之动产售后回租标的。根据主合同约定，我司主张行使所有权排除动议，要求即刻将上述设备从拍卖池中剥离，由我司自行拖离处置。”
说完，他特意侧过脸，朝苏清妍所坐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挑衅。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无担保普通债权人也好意思在庭上开口？我通用电气拿的是实打实的租赁物所有权，你一个拿着废纸来的散客，凑什么热闹。
坐在法台下方的托管人奥康纳与富国银行的戴维斯对视了一眼，神色轻松，显然在开庭前私下早有默契。
通用电气的取回动议一旦被法院批准，拍卖池里最值钱的那批热制程设备就被抽走了，剩下的厂房和曝光机即使打包卖掉，清偿完富国银行的第一顺位抵押后连渣都不剩，但这对托管人和富国银行来说反而省事。
资产处置周期越短，他们拿到的居间费用和本金回笼就越快。
至于无担保债权人？没人关心。
这出戏本来就是通用电气与托管人私下谈好的双簧。
通用电气以“取回租赁物”为由把设备从池子里抽走，转手以七折的价格卖给汉密尔顿基金，汉密尔顿再倒一手运出加州，三方各分各的账。
至于富国银行，他们第一顺位的四百万抵押本就有厂房地皮和四台曝光机保底，少掉几台扩散炉不影响本金回笼，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在这间破产法庭里，这种默契的暗盘交易每天都在上演。
托管人懂潜规则，银行求平账，老牌租赁公司拿所有权大棒压人，向来是无往不利的顺风局。
在这些深谙加州破产游戏规则的老油条眼里，一群连优先受偿权都没有的无担保散户，不过是听证会记录上几行注定被抹平的折旧数字罢了，根本翻不起浪花。
可这种惯常的顺风局打多了，人总会把自大当成稳妥。
罗志远站了起来，先朝法官席微微欠身，然后转过身，目光看向通用电气代表的席位。
“法官阁下，在审理托管人的一揽子变现方案之前，我方首先提请法庭核查并当庭驳回通用电气商业租赁公司提出的物权取回动议。”
通用电气的法务代表傲慢地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租赁合同副本举在手里：“债务人拖欠租金已达实质违约，依据合同法，我司有权取回属于我们的动产。这是主合同第七条的明文约定，白纸黑字。”
“第七条的明文约定确实属实。”罗志远没有否认，反而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走，“但请问通用电气的代表，你方主张的取回权，适用的是哪个法域的实体法？”
“当然是我们主合同约定的纽约州法。”
“很好。”罗志远从桌上拿起一份打印好的卷宗摘录，走到法台正中央，面向法官席，“法官阁下，通用电气与AS联盟签署的售后回租协议，准据法确为纽约州实体法。但依据加州北区联邦破产法院本地诉讼规则第七条之明文规定，动产出租方主张破产自动冻结豁免，必须在立案之日起九十日内向受案法院提交正式动议。AS联盟破产立案于去年十月十四日，而通用电气的申请书收件印戳.......”
他翻到卷宗附录页，将一份盖着法院收件章的动议副本举起来，转向通用电气代表的方向：
“是今年二月三日。”
罗志远越说越亢奋，“整整一百一十二天。通用电气已逾越法定的九十日除斥期间。依据加州本地破产法规则，该批设备已被依法强制推定为‘维持债务人重组所必需之生产财产’，必须一体纳入破产总池。通用电气无权把任何一台机台拖出圣何塞。”
通用电气的法务代表脸色煞白，两只手在皮包里疯狂地翻找着卷宗底联，手指发颤，连公文包带倒在长椅上都没顾得上扶。
他当然知道这份取回动议递晚了。
可这事根本怨不得旧金山的代办律师，通用电气设备租赁的总部远在东海岸康涅狄格州的斯坦福，AS联盟去年十月刚申请破产时，东海岸的风控部门只当是一起寻常的逾期坏账，足足花了一个多月走内部合规流程。
等案卷转到加州，又撞上圣诞节与元旦长假，直到一月中旬才委托给旧金山这边的律所。
本地律师自恃有富国银行打掩护，没人会翻这条地方法规，毕竟破产法庭上，有担保债权人的取回动议通常没人较真，托管人和富国银行都是自己人，谁会去查收件日期？
罗志远撇撇嘴，略感不屑，这帮东海岸大状的自大病真是深入骨髓。
法官席上的霍华德推了推镜架，迅速翻开手边的本地破产规则法典，视线在收件日期上停了两秒，随即抬眼，冷冰冰地扫过通用电气的席位。
“通用电气取回动议逾期，异议成立。上述设备全额计入破产财产池，不得单列拆解。”
连多余的质询都没有，法槌落下第一声脆响。
“啪。”
通用电气的法务代表面色铁青，自知已无力回天，瘫坐在长椅上，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助理在旁边小声提醒他，是否要当场提出口头复议申请，被他抬手挡了回去。
现在这种情况下，复议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小丑。
苏清妍微微偏了偏头，视线从通用电气代表的身上移开，落在罗志远的后背上。
这位老同学今天的表现还不错，或许科创以后在北美的法务总监人选有着落了。
霍华德法官将法槌搁回凹槽，拿起钢笔在案卷上又画了个圈：“托管人，关于资产处置方案，继续陈述。”
奥康纳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比方才多了几分谨慎。
他做破产托管人十二年，在圣何塞这个片区经手过上百起公司的清算案，像今天这样的情况是头一回遇见，这位代理人律师看来是有备而来的。
“法……法官阁下，基于通用电气的异议已遭法庭驳回，拍卖池设备构成维持原状，原定四百二十万的打包基准继续有效，受托人请求法庭就赛普拉斯与汉密尔顿基金的联合竞价方案进行裁决。”
戴维斯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通用电气这异议被驳回，原定的分配方案要重新推倒重来，各方的利益又得重新平衡，脆弱的联盟可能瞬间破裂。
果然，坐在前排的汉密尔顿清算基金经纪人格林，眼底却闪过一丝更浓的贪婪。
机台保全在池子里，意味着四百二十万能吃下的肥肉比预想中更大。
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站起身，粗声粗气地向法官亮出手中的竞价牌：“法官阁下，既然设备完整，汉密尔顿基金愿意以受托人的四百二十万美元作为基准，加价二十万，出资四百四十万美元整包拿下！全额支票，三日内进场拆运！”
原本和汉密尔顿结盟的赛普拉斯法务副总监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这二道贩子在法庭上当场反水，准备踢开他们独吞了。
他冷冷扫了格林一眼，随即举牌：“赛普拉斯跟进，四百五十万美元。我们要求两周尽调期。”
“四百六十万！”格林咬着后槽牙直接截断，“我们不需要尽调，依然保证三日内拆运清场！”
场内瞬间热闹起来，原本结盟的两方为了这块肥肉脑门都要打出血来了，互相仇视地看着对方。
戴维斯的胸口微微起伏，虽然抢购打乱了原本的暗盘默契，但竞标往上蹿，只要今天能落槌，富国银行的坏账就能在本周强行平账，总行审计委员会的问责自然迎刃而解。
就在霍华德法官准备开口询问是否还有竞价时，法庭后排的侧门突然被一名身穿浅绿制服的法院行政人员推开。
行政人员快步走上法官席，将一份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黄色警示函递给了霍华德。
霍华德法官低头扫了两眼，花白的眉毛骤然拧成了一个死结。
老法官猛地抬起头，视线如刀般扎在格林的脸上：
“汉密尔顿基金的代表，你刚才说……三日内进场拆运？”
格林一愣：“是的，法官阁下，我们的专业工程队已经在奥克兰待命……”
“收起你的工程队！”
霍华德一把将手里的黄色传真拍在法官案头：
“加州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半小时前向本庭下达了加急监管令！AS联盟厂区特种气体输送系统，包括剧毒之砷烷与硅烷回路，气密复核逾期超过九十天！在取得州危化品安全置换绿标之前，整座厂区处于最高级别安全冻结！任何机械拆卸作业，直接构成重大公害重罪！”
法官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询问目瞪口呆的格林：
“按照过往行情，清洗置换管线的费用是三十万美元，周期四到六周，由进场作业方全额预付！格林先生，你的四百六十万出价里，包含这笔钱吗？”
格林的肥脸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耀武扬威的雪茄险些咬断。
三十万美元吹扫费？耗时六周？
他倒腾二手设备玩的就是快进快出的现金流，光是垫进去的仓储和拆运利息就能把他生生拖死在圣何塞！
“我……我们……”格林结结巴巴，双手在半空中虚按了两下，颓然坐了回去，手中的竞价牌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赛普拉斯的法务见状刚要开口重新报价，坐在后排角落的那位日本富士通北美研发中心代表，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日裔资深律师小林正隆整了整深蓝色西装，神色冷淡地扫过周围几个狼狈的白人经纪人。
富士通盯这块肉已经盯了整整两个月：美日半导体贸易摩擦愈演愈烈，美国商务部正虎视眈眈地用价格底线和关税反倾销打压日本存储芯片出口。
富士通太需要在加州本土持有一座挂着美国门牌的六英寸晶圆厂，用来规避高昂关税，就地为硅谷的个人电脑客户供应专用高速存储器。
为此，他们提前通过日本兴业银行开出了足额信用证，根本不屑于在四百多万的泥潭里同这些二手贩子小打小闹。
小林正隆举起竞价号牌，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富士通北美研发中心，出价六百万美元全现金。无需贷款审批，全款可在四十八小时内电汇注入法院监管账户。”
全场倒吸了一口凉气。
六百万！这个数字几乎直接砸在了富国银行全部抵押贷款的本金线上！
戴维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呼吸都急促了半截；奥康纳更是喜形于色，急切地在案卷上做着记录。
连霍华德法官都微微直了直腰，显然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如此阔绰的买家。
然而，小林正隆还未来得及放下号牌，一位年轻助手便神色慌张地推门而入，快步穿过过道，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刚刚译码出来的加密传真电报。
助手附在小林耳边，声音颤抖地低语了两句，随即将电报递到他眼前。
小林低头扫过纸面，整张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成一片死灰。
电报由东京丸之内总部发来，上面赫然盖着日本通产省机电局的特急通报红印：就在两小时前，美国半导体行业协会在华盛顿联合几家主要参议员办公室，直指日本资本企图借破产拍卖暗中转移关键高速存储芯片产能以规避双边协定配额。
通产省紧急约谈了富士通社长，下达了最高限度的政治免责令：在日美贸易谈判的敏感窗口期，严禁任何下属企业顶风作案激怒华盛顿，违者削减全年度对美半导体出口配额！
在通产省的行政绞索面前，别说一座小小的六英寸线，就算是十座晶圆厂也得靠边站。
小林正隆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
他甚至没有给霍华德法官再次问询的机会，僵硬地躬了躬身，连地上之前吃剩的早餐垃圾都没准备收拾，抓起公文包便带着助手匆匆夺门而逃。
法庭内陷入了一种近乎荒谬的沉寂。
眨眼之间，两拨秃鹫当庭折翼，一拨落荒而逃。
这肃穆的法庭宛如一个荒诞的戏台，各路人马粉墨登场，却又接连在看不见的暗礁上撞得头破血流。
只剩下赛普拉斯的法务副总监孤零零地举着四百五十万美元的牌子，此时他后背的衬衫却早已被冷汗浸湿了大半。
戴维斯擦了擦脑门上的油汗，硬着头皮看向法官：“法官阁下，既然仅剩赛普拉斯一家有效竞标，且价格达到四百五十万，富国银行原则上认可该资产对价，受托人恳请法庭当庭裁决批准.......”
“本庭........”霍华德法官手中的木槌缓缓抬起。
经历了先前一番大起大落的戴维斯，此时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肩的紧绷终于要落了下来。
便在这一瞬间。
罗志远再次跨步而出，手里扬起一份法律文书：
“法官阁下！第一大无担保债权人提出当庭紧急中止动议！”
满堂皆震。
戴维斯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瞪向罗志远。
罗志远却浑然不觉，犹自吞吐着早已打好腹稿的陈词：“香港环宇电子材料有限公司持有AS联盟一百二十七万三千美元之核定无担保债权，占全案普通债权总额百分之三十四点五！受让人科创北美已全盘承接该合法权益！我们有充分理由确信，受托人推动之四百五十万打包方案系恶意低估核心资产，是对全体无担保债权人合法利益的公然侵害与非法剥夺！”
霍华德法官的手腕停在了半空，目光冷冷落向罗志远：“代理人律师，你们的法理依据是什么？”
罗志远如掉书袋般进行法律条款的援引：“依据联邦破产法第363条的b条款与e条款，科创作为单一最大无担保债权人正式行使法定异议权！在未引入独立资产评估机构重新核算无尘室整体工艺价值之前，法庭不得当场下达任何资产处置裁定！我们要求全案程序即刻中止，转入债权人协商程序！”
“你们这是恶意拖延程序！”戴维斯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声音尖锐得甚至有些变调，“你们只是一笔无担保债权！根本不在优先受偿序列内！”
“我们拿不拿得到钱，是法庭的事；但我们同不同意你们贱卖资产，是联邦法律赋予的法定权利！”
罗志远冷冷顶了回去，目光没有半分退让。
法官席上的霍华德面色沉凝。
他放下了手中的木槌，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山根。
在美国破产法的铁律下，面对持有超过三成份额的核心债权人提出的正式异议，任何法官如果强行落槌强裁，案子第二天就会被上诉法院以“程序违法”撤销裁定。
“咚。”
木槌轻轻敲下。
“动议成立。拍卖程序暂停，本庭休庭三十分钟，由担保债权人与异议债权人当庭进行排他性磋商。若无法达成一揽子解决方案，本案将无限期延后，并由法院指定独立审计机构介入资产复核！”
法官拂袖而去，法庭大门砰地关上。
法庭内瞬间炸开了锅。
更让戴维斯绝望的是，赛普拉斯的法务副总监脸色变幻数次，最终缓缓垂下了手中的号码牌，狠狠瞪了戴维斯一眼，摔门而去。
赛普拉斯本想趁乱捡漏，可刚才法警送进来的另一份门卫签收单底联，却彻底击碎了他的算盘。
AS联盟留守的十二名核心工艺工程师已经同意了达拉斯芯片巨头的定向高薪猎聘函。
没有现成的工艺班底，一座被特气封锁、地下管线成谜的烂厂，不仅无法让赛普拉斯在半导体行业更进一步，反而会紧跟着让其步AS联盟的后尘。
此时的第二审判庭里，除了那些期待奇迹发生的中小无担保债权人外，转眼只剩下了满脸惨白的戴维斯、满头大汗的受托人奥康纳，以及瑟瑟发抖的雷迪兄弟和冯启华。
戴维斯喘着粗气，领带彻底被扯歪，快步走到苏清妍面前，双手死死按在长椅靠背上，咬牙切齿地低吼：
“女士！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把买家全轰走了，法庭一旦无限期延后，这些资产很快就会变成一堆生锈的烂铁！到那时候你手里的一百二十万债权一样一文不值！”
“我这债权在这里本就一文不值，买下它就没指望从破产法庭的清偿池里拿回一分钱。”
苏清妍靠在椅背上，故意没有抬头看他那张扭曲的脸，整个人流露出一丝漫不经心的倦意：“戴维斯先生，生气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不妨坐下来谈吧。”
戴维斯喉结剧烈滚动，死死盯着她那副金丝眼镜：“谈什么？四百万！这是富国银行能接受的底线！你们到底打算出多少？！”
苏清妍神态自若地将搭在大衣领口的碎发拨到耳后，随后，右手食指微微一抬，越过戴维斯的肩头，径直指向了法庭最后一排阴暗的角落。
“戴维斯先生，你找错人了。”
苏清妍的声音里透出一抹难得的松弛：
“和你协商最后的拍卖价格的人……在那边。”
戴维斯猛地一愣，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愕然回头。
审判庭最末排那张深褐色的长椅上，不知何时，已经坐着一个年轻挺拔的男人。
他双腿交叠，姿态随意地靠在高高的椅背里，正居高临下、冷冷审视着法庭正中央的一切。
在他身侧，大b那具近一米九的魁梧身躯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单手稳稳拎着一只黑色密码箱，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廊内侧。
徐子游抬起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目光越过神色僵滞的戴维斯，在苏清妍那张泛着倦意却清冷如霜的面孔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站起身。
徐子游大步流星跨过长长的通道，径直走到戴维斯面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戴维斯先生，长途飞机坐得有些乏了，我赶时间。”
戴维斯咽了一大口唾沫，强行把喉咙里的干涩压下去，声音发颤却依然试图抓紧最后的稻草：
“徐先生……四百万，这是富国银行内部信贷委员会盖过章的底线！如果低于四百万，我签不了字，总行风控部门会直接认定为非正常资产核销，这单子通不过法庭备案……”
徐子游半点没有接话的意思，只是微垂着眼帘，略带玩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四百万就想打发人？真当他科创是叫花子啊，更别说苏清妍这么辛苦赶走其他秃鹫，就压你几十万美元，这？
“三……三百八十万？”戴维斯嘴唇哆嗦着，几乎带了哀求的腔调。“三百八十万，这是我个人职权范围内能签字认领的最大折让额度了……”
站在一旁的罗志远见状，适时开口施压：“戴维斯先生，这套厂房确实不值这个价。且不说特气管路逾期封存的行政处罚，光是预估的核心工程师流失带来的重启成本，就超过了一百五十万美元。你现在手里捏着的，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罗志远每说一句，戴维斯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坐在侧面一直观察的苏清妍也跟着帮腔：“而且，戴维斯先生，一旦这半小时磋商破裂，法庭进入漫长的独立审计程序，富国银行圣克拉拉分行名下就会多出一笔正式挂牌的‘限制级逾期不良贷款’。拖到下个季度，富国银行能拿到手的残值只会跌破三百万。”
徐子游抬起头看了一眼法庭高墙上悬挂的时钟，冷冷看着他，补上致命一击：“还有十二分钟复庭。你可以赌法官的心肠，但我保证，你赌不起你的职业生涯。要这三百万现金平账，还是留在这里祈祷有人出更高的价，你现在选。如果不幸流标，走普通清算，你们这笔账只能拖到下个财年。”
“你……你们！”戴维斯喉结剧烈滑动，张着嘴却吐不出半句成逻辑的辩驳。
他知道，如果真的拖到下个财年，他在富国银行的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
三人，三套说辞，总算是把戴维斯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
“成交……”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整个人比吃了屎还难受。
……
“咚！”
霍华德法官重新走上法官席，法槌在红木案座上稳稳砸落：
“第二审判庭复庭。担保债权人与异议债权人，陈述你们的磋商结果。”
戴维斯抹了一把额角的虚汗，扶着桌子站起身：“法官阁下，经当庭协商，担保债权人富国银行与第一大无担保债权人达成一揽子重组动议。受托人撤回原竞标方案，提请法庭依据《美国破产法》第 11 章第 363 条规定，将 AS 联盟名下之土地产权、设备、工艺专利与特种工艺装置，整体以三百万美元现金对价，剥离出售予科创北美控股公司！”
霍华德法官推了推眼镜，目光严厉地扫向原告席上的两兄弟：
“债务人公司法定代表人达莫达尔·雷迪，你方是否认可该交易方案为全体债权人利益之最高且最佳出价？”
原告席上，达莫达尔·雷迪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了看坐在后排神色沉静的徐子游与苏清妍，又看了看身旁双眼泛红却神采奕奕的弟弟C·N·雷迪，终于挺直了那副被债务压弯了数年的脊背，对着法庭清晰而坚定地吐出了一句：
“Yes！”
“啪！！”
霍华德法官毫不犹豫地将沉重的枣木法槌狠狠砸下！
“异议撤回，重组动议成立！依据联邦破产法第363条规定，本庭正式裁定： AS 联盟名下之土地产权、设备、工艺专利与特种工艺装置，即刻全额剥离、转让予科创北美公司！”
“资产转让状态为：自由且无任何附带负担！即刻生效！”
法槌落定，庭内后排几名一直沉默的小供货商代表忽然鼓起掌来，还没拍两下，就被法警用目光压了下去。
他们虽然今天同样分不到一分钱，但亲眼看着平日里趾高气扬、恨不得把小商户骨髓榨干的大银行高管和清算二道贩子，被几个亚裔用同样冷酷的法律规则逼得满头冷汗，心里就倍爽。
但法庭中央已经没人去在意那几声突兀的骚动。
奥康纳已经开始收拾托管人桌上的文件，动作比开庭时利索了不止一倍；通用电气的代表不知何时已经从侧门溜了出去。
大b提起那只沉重的黑色公文包，大步上前将三百万美元现金汇票凭证递上书记官席位。
书记官拿起放大镜核验印戳，朝法官席点了点头，盖下受领钢印。
尘埃落定。
徐子游坐在长椅上，神色自若地转过头，迎上了苏清妍投过来的视线，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是默契地相视一笑。
窗外，连绵了数日的加州冻雨终于歇了。
一缕刺破铅灰色厚重积云的初春艳阳，斜斜穿透审判庭高耸的斑驳玻璃，将一片清冽明亮的光晕，长长地铺展在湿漉漉的大理石地面上。
科创在太平洋彼岸的第一块桥头堡，至此，终于被连皮带骨，稳稳地吞进了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