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定落槌后，徐子游一行人处理好文件交接，相继迈出破产法庭的大门。
外头的雨虽停了，冷风却顺着石柱回廊一阵阵往领口里钻。
徐子游站在台阶顶端，下意识地把大衣领口拢了拢，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很快被风吹淡。
富国银行代表戴维斯与托管人奥康纳正站在门廊尽头的拐角处低声争执，两人的影子被初春的斜阳拉得老长，投在湿漉漉的花岗岩台阶上，像两只纠缠不清的鹬蚌。
戴维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三百万”和“佣金”两个词反反复复地往外蹦，末了还夹了一句“总行那边你去交代”。奥康纳则一直在摊手，脸上那副市侩的笑容早就收了干净，肉眼可见的不耐烦。
缩水到三百万的盘子，除去法院规费、托管人佣金，剩下能给各方分账掰扯的油水其实少得可怜。
戴维斯明显在骂奥康纳办事不力，奥康纳则在推说通用电气和富士通搅了局。
两人互相甩锅，谁也不肯让谁。
罗志远倒是见怪不怪，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托管人的佣金是按最终成交价提成的，三百万和四百万以上，中间的差额可不小。”
徐子游目光淡淡掠过，很快又收了回来，两个败犬的几声犬吠罢了，犯不上多看一眼。
回廊另一侧的阴影里，雷迪兄弟俩有些局促地缩在一张长条木椅旁。
苏清妍下巴往那边轻轻扬了扬，打着哈欠，鼻音里带着连续熬夜的微哑：“我去处理些手尾。”
“动作要快。”徐子游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眼神微敛，“怎么谈你拿主意，但尽量尊重个人意愿，莫把事情做太绝。”
“明白。”苏清妍点头，没有半句废话，顺手将风衣腰带往里扣了一格，把松垮的腰线收拢，转身折向侧廊。
走到雷迪兄弟面前时，她侧了侧身，偏头朝停车场方向做了个手势，三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
徐子游本想先回酒店歇息。连日从香港到台北再到旧金山，长途奔波加上时差倒转，饶是他够年轻，身体也有些吃不消，太阳穴一阵阵地发胀。
一旁的罗志远合上公文包，看了一眼腕表，犹豫了下还是主动开口：“徐总，我们也得快点行动了，按破产清算的潜规则，流标或者拆卖的资产，清拆组往往借着‘财产清点保全’的由头先行进场打包。去晚了，哪怕少了一盒曝光机镜头的光刻胶掩模版，都是几万美元的烂账。”
徐子游步子猛地一顿，眼皮掀开，眼底那点倦意瞬间被压了下去。
“那还等什么。”
他转身朝法院外的马路大步走去，大衣下摆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大b已经从门廊外侧无声地跟了上来，右手提箱，左臂微展，粗壮的身形在前方极自然地拨开几个滞留在台阶上看热闹的闲杂人等。
三人脚步越来越快，出了法院的铸铁外闸，从走直接变成了小跑。
迎面正好驶来一辆黄色福特皇冠维多利亚出租车，顶灯亮着，刚打着双闪靠边放下一名提着皮箱的乘客。
后车门还没来得及关严，就被大b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宽厚的手掌一把拽开，胳膊肘往车顶沿上一横，挡住可能磕碰的棱角：“老板，上车！”
徐子游弯腰钻进后排，罗志远紧跟着挤了进来，大b关紧车门，庞大的身躯顺势往副驾驶一坐，弹簧座椅被压得向下沉了寸许。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怪味，开车的墨西哥裔中年司机被这三个行色匆匆、面色冷峻的客人吓了一跳，嚼着口香糖的腮帮子下意识停住，正要开口抱怨。
大b从皮夹克内兜里抽出一张面额五十美元的纸钞，两根粗壮的手指夹着往前一递，啪地一声拍在仪表盘上方。
“去AS联盟厂区，走第一街转干道，开最快的道。”后排的罗志远收回投向后视镜的目光，用英语帮大b向司机说明他们的目的地，特意还强调了一句，“不用找零。”
司机瞥了一眼钞票上绿油油的富兰克林，嘴里那句牢骚咕咚一声咽回肚里，挂挡、深踩油门，老旧的汽车引擎发出一阵粗重的哮喘，载着三人顺着破损的柏油路，向北面的轻工业区疾驰而去。
越过一条被重卡压出深坑的减速带，出租车猛地一颠，八英里的路程，只用了不到一刻钟，便杀到了AS联盟厂区门前。
金钱的力量果然惊人。
徐子游打眼看去，厂区的情形果然如罗志远所料。
大门外停着两辆喷有“海湾工业清算物流”暗红字样的十轮平头大卡车，四五个穿着深蓝色油污工装的白人壮汉，手里拎着撬棍和带液压软管的电动切刀，正费力地往车斗里搭设加厚的铁跳板。
门卫室窗口前，一名戴着黄色安全帽的白人包工头正手里卷着一张出库提单，冲着门卫室里那名无精打采的中年保安大声嚷嚷：“老头，快开门！奥康纳先生说了，必须尽快把一号间的两套基座先打包运上车，下午三点汉密尔顿基金的货柜船就要在奥克兰港封关！”
中年保安哪见过这阵仗，整个人缩在椅子里，额角冒汗，没敢接话，只是把头偏向桌角那台旧收音机，装聋作哑。
包工头骂了一句脏话，转身朝那几个工人一挥手：“别管这缩头乌龟，先把跳板搭稳，叉车直接开进去！见着带黄色吊装标识的机柜就给我往外拖！”
出租车刹车皮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车头停在打头那辆重卡的斜前方，堵住了半条进出通道。
“草他妈的，这帮贼骨头动作真快！”罗志远透过车窗瞧见这一幕，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牙关咬得发紧。
后座上的徐子游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先不要动，然后偏过头，看了大b一眼。
车门嘭的一声推开。
大b一米九的身板站在出租车旁，双手插兜，目光凌厉地扫过那几个正在搭跳板的工人。
原本忙着套钢丝绳的几个工人动作猛地一顿，手里的扳手悬在半空，下意识互相对视了一眼。
包工头面皮猛地一僵，仗着自己身后有四五个手下，大步流星跨上前，用一口粗鲁的加州俚语吼道：“搞什么鬼？！退出去！这里马上要进行私人商业清场，把车挪开！”
徐子游这时才推开车门，从容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