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架山的夜色落得极快，不过傍晚六点光景，窗外的山岚便彻底被浓稠的青黑吞没。
电热水壶在开放式厨台上发出尖锐的嘶鸣。
水汽顶着轻薄的铝盖不住地跳动，白茫茫的蒸汽喷涌出来，打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凝结成几道蜿蜒下淌的细弱水痕。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厨房料理台上一盏十五瓦的暖黄色小筒灯亮着，将偌大的客厅照得半明半暗，愈发显得空旷萧索。
利智身上裹着那件白天穿过的深灰色长大衣，双腿蜷缩在真皮沙发的一角，怀里抱着一只暖水袋，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并未点亮的水晶吊灯。
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孤零零地摆着她的“年夜饭”。
敞着口的白瓷大碗，里面搁着块黄色油炸面饼。
旁边是一包公仔面麻油调料包，以及一小碟她前几日专门坐叮叮车，从北角华丰国货公司买来的上海油焖笋和斜桥牌榨菜。
偌大的洋房，除了水沸声，只有不时穿堂而过的风，将铸铁窗棂吹得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除夕夜。
外头那些小报的记者，多半正围在尖沙咀的半岛酒店或是铜锣湾的高级酒楼外，蹲守着哪位大亨又携了哪位当红女星共赴年夜大席。
若是让他们知晓，荧幕上那个被全港片商争相兜售风情的利美人，出入皆有豪车接送的当红花旦，除夕之夜守着的不过是一碗开水泡面和几筷家乡小菜，明日的头版头条怕是又要写得极尽酸凉刻薄。
利智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撑着酸麻的膝盖站起身来。
她被这股子阴冷冻得实在有些受不住，港岛的冬夜就是这样，气温看着不算低，那股湿冷却像能钻进骨头缝里。
她轻轻吸了吸泛红的鼻子，放下怀里的暖水袋，踩着拖鞋走到墙角，将一台有些年头的立式电暖炉从储物柜旁搬了出来。
插上电源，按下开关，手指顺势将旋钮直接拧到了最高档。
电暖炉里那几根电热丝开始发出微弱的红光，伴随着一阵细微的电流“嗡嗡”声。
然而，就在那电热丝的红光刚刚亮起到最刺眼的瞬间，她似乎闻到一股微弱的焦糊热气。
“啪嗒！”
后廊外配电箱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
山间湿气太重，加之电暖炉与电水壶同时超载运转，这年久失修的配电箱竟然彻底罢工了。
紧接着，厨房那盏小筒灯瞬间熄灭，开放式厨台上正喧嚣嘶鸣的电水壶也像被一把掐住了脖子般，戛然断了动静。
整个洋房连同外头的门廊，在一秒钟内被剥夺了所有的光源与声响，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与漆黑。
“呀……”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利智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短促的惊呼。
她僵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手指甚至不敢轻易收回，生怕在这毫无光感的屋子里磕碰到什么。
山里的夜黑得极浓，失去了电器运转的微鸣，窗外不知何时重新下起了细密的冬雨，打在铸铁窗棂上，反倒听得格外清晰。
黑暗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屋角涌上来，将那份原本就单薄的孤寂，瞬间放大了十倍百倍。
过了好一阵，等到双眼终于勉强适应了这黑暗的环境，她才摸索着冰凉的墙壁，一步步退回那张真皮沙发前，有些颓然地坐了下去。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微弱的路灯余光，她隐约能看见大理石茶几上那只白瓷大碗的轮廓。
水壶里的水还没彻底烧开就被强行断了电，温吞的水倒进去，那块干巴巴的公仔面饼注定是泡不开的。
利智没有像往常剧本里的苦情女主角那样放声痛哭，她只是双手紧紧裹住大衣的领口，将整个人缩进沙发深处，听着凄冷的雨声，用力咬住了毫无血色的下唇。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来就孤身过年很难受，这还整个跳闸停电。
别墅区的电工师傅早在晌午就收工回家过节，这时候，她又上哪去找人冒着冬雨上山修电？
最惨的是，寻常人家过年总归会备几支白蜡烛应急，她一个常年泡在剧组、连家里电灯泡坏了都是托经纪人找剧组师傅上门的女演员，平日里连明火都极少碰。
整栋屋子别说蜡烛，连火柴都找不到半根。
压抑了一整天的酸楚与委屈，到底还是涌上了眼眶，险些决堤。
一墙之隔，两重天地。
徐家别墅的一楼客厅，沉厚红木圆桌上，各色珍馐大菜热气升腾。
十道菜挤挤挨挨摆了满满一桌，柱候枝竹啫啫羊腩煲在正中央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是刚出锅的清蒸东星斑，鱼身淋了滚油，葱丝还在滋滋作响。
蚝皇原汁扣鲍鱼花胶泛着润泽的酱红色，当红炸子鸡金黄酥脆，锦绣小炒皇翠绿爽口，生炒腊味八宝饭粒粒晶莹。
吴妈正将最后一碟菜心端上桌，顺手解了腰间的碎花围裙搭在椅背上，又探身将汤勺和公筷逐一摆正，确认每个人的杯中都斟满了酒水或饮料，这才被林姨拉着在旁边落了座。
大b单手拎着啤酒瓶，正给小b满上第二杯，嘴里还念叨着“悠着点哈，慢慢喝，不能真喝蒙了”。
小b嘴里塞着半块炸子鸡，含混不清地应了声“知道啦”，手里的筷子却毫不迟疑，已经伸向了那碟油亮亮的叉烧。
雅南乖乖坐在徐子游身侧，怀里抱着维他奶一边吸，一边歪着头跟林姨撒娇，说要多吃一筷子的羊腩煲里的腐竹。
林姨笑骂了一句“你就知道指挥你妈我，怎么不见你使唤你游哥哥？”
嘴上虽是打趣，手上却早已麻利夹起一块软糯入味的腐竹，稳稳放进了女儿碗中。
徐子游坐在一旁，只能端起普洱茶掩饰尴尬，嘴角含笑听着几人说闹。
便在此时，小b咽下满口油润的叉烧，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兄长，目光无意间穿过客厅东侧精致的雕花玻璃窗，扫向院外的夜色，眉头骤然轻轻蹙起。
“咦？见鬼了，隔壁利小姐家怎么黑漆漆一片？上一杯酒前我还瞅见她厨房亮着灯呢。”
这话一出，原本正准备给徐子游盛八宝饭的林姨动作一顿，顺着窗户往外瞧了瞧。
两栋洋房相隔不过二十来米，隔着一道低矮的白色围墙与几株凤凰木，往日里隔壁哪怕只开一盏廊灯，这边也能瞧得分明。
可眼下，那栋大宅却彻底隐没在漆黑如墨的夜色里。
“大年三十的，哪有天黑不点灯的道理？”林姨把盛好饭的瓷碗轻手放在徐子游面前，猜测道，“莫不是跳闸了？”
吴妈也跟着附和了一声：“这山里的电闸老得很，遇上潮雨天，经常出问题，咱们前院的路灯都跳过两回。”
徐子游放下茶盏，想起白天那姑娘在大门前故作坚强、不愿示弱的模样，遇到这事断然拉不下脸来主动上门求助。
他的目光在窗外那片浓郁的墨色里停留了两秒，最终还是做出来了决定。
“大b，”徐子游抬了抬下巴，“去车库拿那把强光手电，带套电工起子过去敲门看看。要是跳了空开就顺手给推上去，要是线路坏得厉害，就请利小姐过来这边凑合吃口热乎的。”
想了想，觉得以利智的性格大概率可能还会婉拒，又补了一句，“她要是不肯，你就说徐主席做东，请她务必赏脸。”
“好嘞老板。”
大b拿纸抹了把嘴角的油，把半截啤酒往桌上一搁，转身快步出了门。
断断续续下了一天的冬雨，此时的山道上一片泥泞。
洋房内，利智正缩在客厅的沙发深处，双手紧紧裹着那件早已失去温度的大衣。
就在她感觉自己几乎要被这死寂的黑暗彻底吞没时。
“笃笃笃。”
沉闷有力的敲门声伴随着手电光芒的晃动，冷不丁在门外响起。
“利小姐？在屋里吗？”大b粗粝的嗓音穿透雨幕传了进来。“我是隔壁徐先生家的司机！”
利智心头猛地一跳，摸黑走到玄关，拉开了一条门缝。
手电的光束晃了一下，随即便极有分寸地低低压向地面。
借着散光，利智看见大b穿着一身黑皮夹克站在台阶下，肩头还落着一层细碎的水珠，近一米九的虎背熊腰在黑暗中透着一股山岳般的压迫感。
“……有事吗？”利智的声音带着一丝未经遮掩的颤意。
“老板见你这边突然断了电，怕是跳了闸，你可是他的当家花旦，所以特意让我拿家伙过来瞧瞧。”
大b扬了扬手里的绝缘螺丝刀与试电笔，语气很是爽朗，“利小姐，配电箱在哪？我先替你把总掣合上。”
利智眼底掠过一抹难掩的局促，但面对眼下这漆黑冰冷的困局，终究没法再硬撑，侧过身轻声道：“在后廊的配电角，麻烦你了。”
大b应了一声，迈步进了院子，顺着小径绕向后廊的配电角。
他单手拿绝缘螺丝刀利索地撬开箱盖，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着臭氧的冷腥气顿时扑面而来。
仔细一照，大b不由得皱起了浓眉。
这老洋房的线路实在太旧，方才屋里高功率的电暖炉和烧水壶同时发力，直接导致了严重的过载短路。
不单是瓦斯胆彻底烧黑炸裂，连底下的电木绝缘座都因为瞬间的高温电弧融化变了形，里头那几片铜质拨动开关更是死死粘连在了一起，抠都抠不动。
这种状况，别说没有备用件，就是有，大半夜冒着雨强行剥线搭桥，一个不留神整栋房子都得走水起火。
大b心里有了计较：这活儿他干不了，必须得等明天天亮，请持牌电工带总成来彻底换线。
大b合上铁箱，正准备绕回前院跟利智交代实情，顺便传达老板的邀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吱呀”一声酸响。那扇原本虚掩着的铸铁雕花大门，被人从外头缓缓推开了。
大b脚步一顿，常年在帮派看场子、电子厂当保安大队长练就的警觉瞬间拉满。
他不动声色地关掉手电筒，庞大的身躯无声无息地贴近墙根的阴影处，探头望去。
只见昏暗的雨幕中，一个身穿宽大深色夹克、头戴旧鸭舌帽的黑影，正踩着积水悄无声息地摸进院子。
那人帽檐压得极低，整张脸全藏在阴影里，一只手撑着把黑伞，另一只手却紧紧护着怀里的一个物件，步履极快，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鬼祟。
大半夜，停电，独居女明星的豪宅，外头还下着雨。
大b脑子里瞬间闪过入室劫财和狗仔偷拍两个可能。
他想都没想，虎背熊腰的身躯猛地从暗处欺身而上，右手铁柄螺丝刀倒扣在掌心，左手手电筒“啪”地一下推到最亮，光柱如利剑般直逼对方门面，同时舌绽春雷地暴喝一声：
“边个！做乜嘢？！”
强光骤亮，那黑影显然吃了一惊，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快得令人咋舌。
面对刺目的光柱，黑影根本没退，左手伞柄猛地一压，挡住强光的同时，脚下踩着泥泞的积水一个滑步侧闪。
紧接着，那人肩膀一沉，借着前冲的惯性，空出的左手犹如一条游蛇，精准无误地反扣向大b持手电的手腕。
大b只觉手腕处传来一股极其刁钻的寸劲，关节猛地一麻。
“啪”的一声脆响，手电筒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跌进了不远处的泥水坑里。
光束贴着地面一阵乱晃，照得满院子树影婆娑，两人瞬间陷入了昏暗交错的盲打之中。
“丢雷老母，是个练家子！”
大b非但没怯，反而被激起了以前在帮派里生死搏杀的凶性。
他根本不理会对方精妙的擒拿手法，近一米九的庞大身躯如同一堵推不倒的高墙，粗壮的右臂肌肉暴起，直接借着被扣住的力道往回猛然一拽！
与此同时，左拳夹杂着破风声，势大力沉地朝着黑影的心窝轰去。
黑影反应极快，眼看重拳袭来，他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不退反进，左臂曲起，一记极其标准的八极拳“铁山靠”，迎着大b的拳风硬生生撞了上去。
“砰！”
拳臂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皮肉碰撞声。
大b只觉拳头像是轰在了一块裹着熟牛皮的铁板上，被反震得隐隐作痛。
而那黑影也被大b这股不讲理的蛮力震得脚下连退了两步，踩得泥水四溅。
“好胆！”
大b冷笑一声，跨步上前，双臂如蒲扇般张开。
他不搞花里胡哨的招式，直接使出城寨里最狠辣实用的贴身缠斗，想凭着体型和力量的绝对碾压，把这擅闯的毛贼生生锁死。
那黑影单手迎敌，身形犹如雨中飞燕。
只见他脚步轻点，一个漂亮的转身滑步，贴着大b粗壮的胳膊绕到侧面，左手成掌，指尖发力，直劈大b脖颈的动脉边缘。
大b不闪不避，猛地一低头，用宽厚的斜方肌硬生生扛下这一记手刀，同时整个人像一头发狂的公牛般往前猛撞！
那黑影没料到对方完全不讲招式，只凭一身蛮力硬撼，泥泞的地面又让他脚下打滑。
为了不被这堵肉墙直接撞翻在地，他只能松开护着物件的手，双掌齐出抵住大b的胸口，借力向后急退。
这一松手，那个被红绳扎着的方正物件便脱手而出，一声闷响，翻落进了旁边的泥水坑里。
黑影闷哼一声，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地上的东西，只能全神贯注应对大b接踵而至的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两人在狭窄泥泞的院子里你来我往，短短几秒钟便凶险无比地过了四五招。
一个招式精妙、借力打力；一个势大力沉、岿然不动。
雨水四溅，拳风呼啸，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谁也没能轻易拿下对方。
就在大b准备彻底放开手脚，拼着挨一记重击也要将对方强行抱摔在地时。
利智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泥水坑边，弯腰一把捞起了那支还在发光的手电筒。
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地站在雨地边缘，双手死死握住沾满泥水的手电筒，光柱颤抖着对准了那个黑影的面庞。
那是个留着寸头、面部轮廓刚毅清瘦的青年，虽然此刻满脸雨水、眉头紧锁，神态间透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但那模样她再熟悉不过。
“阿杰？！”
利智失声惊呼，手里的光柱剧烈地晃动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你怎么来了？！”
听到这声呼唤，大b那蓄势待发、已经带起一阵劲风的拳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距离对方高挺的鼻梁骨不过寸许。
李连杰也迅速收起了防御的架势。
他微喘着粗气，看了看面前犹如铁塔般不可撼动的大b，又转头看向打着手电筒、满脸错愕的利智，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尴尬。
一时间也不知道说啥，只能伸出那只刚硬扛了重击、微微发麻的左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
“阿杰，你怎么大半夜跑我这来了？”
利智快步走上前，手里的强光稍微移开了一些，语气里满是惊恐过后的余悸。
“想着你大年夜是一个人过节，刚好我也是一个人在港，就……就想着带点家乡吃食过来，一起凑个伴。”
李连杰苦笑了一声，随即像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刚才两人缠斗的泥水坑边。
他弯下腰，看向那散落了一地的吃食，满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借着手电筒的余光，大b探头看去，这才瞧清楚那泥水洼里的惨状。
此刻饭盒全摔散了，泥水里不仅混杂着彻底糊掉的白菜大肉水饺、几大块切得厚实的酱牛腱子，还有半只用油纸包着的扒鸡。
最底下那个摔翻的保温桶里，浓郁的羊肉汤正混着雨水往外流。
在这异乡的大年夜里，这么丰盛的纯正北方年夜饭，显然费了极大的心思才弄到手。
大b见状，立刻明白自己这是闹了多大的乌龙。
把人家朋友千里迢迢冒雨送来的年夜饭，全给糟践了。
他向来是个粗中有细、敢做敢当的汉子。当即把铁柄螺丝刀往兜里一揣，大步走上前，双手抱拳，坦坦荡荡地鞠了个半躬：
“这位兄弟，今天这事是我大b对不住！我这人是个粗汉，脑子一根筋。大半夜的，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蟊贼或者狗仔。毁了兄弟的一番心意，算我不对，给你赔个不是！”
李连杰本就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见对方身手了得且行事磊落，认错毫不含糊，没半点仗势欺人的架子，当下便将手里残破的纸盒随手搁在一旁的石台上，抱拳回了一礼：
“不怪你，是我冒昧了，半夜登门按不响门铃，被当成贼也是活该。”
利智撇撇嘴，心想，你当然按不响啊，没电怎么响门铃。
大b见对方不放在心里，当下也爽朗地咧嘴一笑，顺势转过身看向一旁的利智。
“利小姐，你家那配电箱总成彻底烧毁了，今晚肯定修不成。老板说了，大年夜不能让你一个人搁这儿冻着。既然这位兄弟也来了，那就正好，我家老板好客，两位一起移步，去隔壁喝口热汤驱驱寒气！”
听着大b这番转述，利智站在原地，下意识地咬住了苍白的下唇。
按照她平素清冷、不愿欠人人情的性子，本能地便想婉言谢绝。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阿杰冒着大雨，巴巴地送来这一大盒年夜饭，现在全毁在了泥水里。自己若是顺势拒绝了隔壁，难道要把阿杰请进自己屋里吗？
屋里连灯都没有，又冷又黑，茶几上只有一碗没泡的面，她拿什么招待人家？
更要命的是，自己身上那“大陆妹”和“花瓶”的标签本就惹眼，外头不知多少双狗仔的眼睛盯着。
她和李连杰同是内地出身，孤身在香港这片名利场里打拼，骨子里都有着一份难以融入本土圈子的孤独感，这也正是两人互相吸引、抱团取暖的根源。
可如果当着隔壁老板司机的面，硬生生拂了徐主席的好意，转头却和一个男人孤男寡女钻进一栋连灯都没有的黑屋子里……
那才是明摆着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真要传出去，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反倒是去了徐主席那头，毕竟是一屋子的人，大大方方的家宴，谁也挑不出什么闲话来。
利智是个聪明人，心里把这笔账飞快地过了一遍，眼底的局促稍稍敛去，换上了一副得体而感激的神色。
她轻轻拢了拢大衣的领口，看了一眼身旁的李连杰，冲大b微微颔首：
“既然这样……那就给徐主席添麻烦了。”
几分钟后，大b推开了徐家别墅厚实的雕花木门，一股裹挟着冬雨寒意的冷风顺着门缝灌入玄关。
客厅里灯火通明，里面欢声笑语正浓。
大b将那把沾满水珠的黑伞撑开搁在门廊外沥水，反手将手电筒放在条案上，领着身后的两人走进了明亮的客厅。
小b刚把一块肥厚的红东星斑塞进嘴里，听见动静下意识地抬头，视线越过大b宽厚的肩膀，冷不丁扫到跟在后头的年轻男子，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凸出来。
“啪嗒。”
手里的竹筷子直接磕在骨瓷碟沿上，小b整个人跟被弹簧崩起来似的，指着门厅磕磕绊绊地喊出声：
“卧……卧槽！觉……觉远师父？！”
这一嗓子，直接把满桌人的目光全引了过去。
徐子游坐在红木大圆桌的主位上，他的目光在跟进来的李连杰身上平静地扫过，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深蓝色夹克上沾染的几块泥浆印子，心头便已猜出了个大概。
大b反手合上门，讷讷地不知怎么解释，还好徐子游替他解了围。
“相请不如偶遇，外头湿冷，利小姐，李先生，不嫌弃的话，就坐下一起添副碗筷吧。”
徐子游一点不扭捏，随即站起身来，朝吴妈招了招手，吩咐道，“吴妈，拿两块干净的干毛巾过来，再拆两双居家软拖。大年三十的，能有贵客赏光登门，那是咱们家的福气。”
几句话落下来，既全了大b的脸面，又化解了大家的尴尬。
吴妈手脚麻利地取来雪白的棉毛巾和软底拖鞋。
林姨也早已迎了上来，先是用毛巾把她头发上沾染的雨水擦净，然后一把拉住利智凉得发硬的手，嗔怪中带着心疼：
“快脱了外头的大衣！这手上冰得跟冰坨子似的，快往里坐！”
利智看着这一屋子热腾腾的饭菜与众人，内心竟隐隐有些雀跃，再迎上徐子游坦荡温厚的眼神，心头那一丝残存的防备与难堪终于彻底软化了下来。
“徐主席……又给您添麻烦了。”
李连杰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毛巾，指尖微颤着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整个人显得十分谨慎。
他上次和徐子游打过一次照面，自然知道眼前这位年轻人是如今制霸香港传媒界、跺一跺脚连嘉禾邹老板都得敬三分的科创集团总裁。
他微微躬身，双手抱拳行了个略带江湖气的礼：“徐先生，冒昧打扰了。”
语气明显热络不少，称呼也从上次的徐总变化为徐先生。
“坐吧，大过年的，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徐子游温和地笑了笑，隔空虚按了按手，示意两人不必拘束，随即很自然地指了指桌边大b自觉帮忙新添的两个空位。
话音刚落，吴妈从厨房挑开竹帘走了出来，手里稳稳端着两副崭新的白底青花碗筷，动作麻利地在空位上摆好。
“哎，还干站着，坐，都坐！”
林姨装作生气的模样催坐，盛情难却之下，利智与李连杰只得赶忙在空位上落座。
林姨见二人坐好，顺势从汤煲里盛出两大海碗滚烫浓郁的瑶柱大骨汤搁在两人面前，马上变脸笑着说道：
“快趁热喝一口，里头搁了党参和土茯苓，最是祛湿暖胃的，这大雨天的冻坏了吧？”
利智感激地点点头，双手捧起那碗冒着腾腾热气的白瓷汤碗，氤氲的水汽立刻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
她轻轻吹开浮在上头的几粒枸杞，小口啜饮着。
温润鲜甜的汤汁一路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将盘踞在四肢百骸的冰冷寒意驱散了大半，也让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彻底松弛了下来。
一旁的李连杰也端起海碗，仰头将大半碗浓汤一饮而尽。
北方汉子的豪爽让他周身顿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热汗，连带着刚才在雨夜里和高手过招时紧绷的肌肉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好汤！”
李连杰放下碗，忍不住由衷赞了一声，看向徐子游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意。
俗话说“食不言寝不语”，但在这大年夜的家宴上，本就图个热闹。
见两人身子暖和过来，徐子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和地挑起了话头：“李先生今年没回北方过年？港岛这边的湿冷气候，初来乍到怕是有些不太习惯吧。”
“让徐先生见笑了。”
李连杰微微苦笑了一下，摆了摆手道，“这几年一直在南边拍戏赶通告，到处奔波，倒也说不上习惯不习惯的。今年剧组放了几天假，本想着陪利小姐一起过个节，谁成想……手艺不到家，还闹了这么大一个笑话。”
说着，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一旁的大b拱了拱手。
大b正啃着一截东星斑，见状豪爽地哈哈一笑，抓起桌上的酒隔空一碰：“不打不相识！你这拳可真够带劲的，来，这杯酒我干了，算是我给你赔罪！”
两人都是直性子，骨子里带着几分直爽利落，几句话的功夫便把方才的剑拔弩张消解得干干净净，桌上的气氛顿时热络了不少。
徐子游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勾。
他自然知道眼前这位日后名震天下的“功夫皇帝”，此刻在港岛的发展并不算顺遂，背后的嘉禾虽然签了李连杰，但在资源和宣发上却免不了诸多掣肘与盘剥。
甚至可以说，正处于人生的至暗时刻。
事业停滞、合约缠身、票房失利、婚姻破裂。
偏偏又在这时遇上了能让他“血液沸腾”的利智。
那种想要抓住却又自卑、想要表白却又被现实按在地上的撕裂感，全写在他此时那张尚未褪去青涩的英气面庞上。
徐子游又看了看李连杰身旁的利智，确实是满分身材，难怪会不惜以后抛下妻女、净身出户。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日能在大年夜的暴雨里阴差阳错地将这两人聚在自己的饭桌上，倒也算是一桩妙缘。
“港岛这地方，虽然眼下鱼龙混杂，但机会也多。”
徐子游目光平和地落在李连杰身上，意有所指地淡淡笑道，“李先生一身真功夫，若是只陷在传统的武侠套路里打转，未免有些屈才了。未来的大银幕，观众要看的不仅是拳脚，更是故事和灵魂。只要根基扎实，未必没有一飞冲天的时候。”
李连杰心头微震。
他抬起头，迎上徐子游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深邃眼眸，只觉得这位年轻的传媒大亨虽然年纪轻轻，身上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雄浑气场。
那绝不仅仅是坐拥巨额财富带来的底气，更是一种运筹帷幄的掌控力。
“徐先生说得是，在下受教了。”
李连杰神色一肃，语气比方才更加恭敬了几分。
坐在一旁的利智静静地听着两人交谈，美眸微微流转。
她看着坐在主位上谈笑风生的徐子游，又看了看身旁虽然身手不凡却略显局促的李连杰，心底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在今晚这场徐家的除夕家宴上，李连杰与利智作为客人，都表现得极其克制与得体。
李连杰的话不多，只是在利智伸手夹菜不便时，默默地替她转动餐桌上的玻璃转盘，将一碟清脆爽口的锦绣小炒皇转到她面前。
他的眼神里虽然藏着压抑不住的炽热与心疼，但在徐子游这位大老板面前，他始终恪守着分寸，绝不做出任何失礼的举动。
利智也是如此，她轻声细语地回答着林姨关切的家常询问，偶尔与李连杰对视一眼，眼神中交织着感激与一抹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
正吃着饭，客厅那台彩电里传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锣鼓声，瞬间将全屋人的视线引了过去。
“哎哟，快看快看！亚视的除夕晚会开场了！”
小b兴奋地拍了下大腿，连嘴里的半截骨头都顾不上吐，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荧幕正中，百面大鼓分列三层，鼓手一律赤膊系红巾，鼓点自缓入急，如万马奔腾般炸裂开来。
两队南狮弃了平地步法，踏上寒铁梅花桩飞身跳跃，自丈许高的高桩顶端腾空衔下挂着生菜与红橘的“高青”。
这是寓意生财吉利。
雅南咬着吸管，双眼放光，激动得只会拼命拍手。
“好身手！”
李连杰停下筷子，忍不住低喝了一声，原本微显疲惫的眼中顿时神采奕奕，仿佛找到了某种久违的共鸣：
“这桩子排得险，翻身落步用的是北派长拳的沉劲，底盘稳扎；狮头一甩又全带南拳的抖头功，寸劲十足。这两派功夫融合在一处搭手，别说普通舞狮的，就是寻常片场里的龙虎武师，没个三五年的苦练，连桩都上不去。”
行家一开口，便知有没有。
徐子游闻言，眉梢微挑，端着茶盏笑道：“李先生好眼力。这节目是徐小明总监亲自去广州请来的老师傅排的，叫‘南狮北舞’，图个南北通透、八方来财的好彩头。”
李连杰由衷地点了点头：“这开场的气势，比我在海外看过的那些华人晚会强得太多。徐先生这台晚会，办得真是有气象。”
大b也不停点头，觉得李连杰真是自己的嘴替，咧嘴一笑，仰脖干了杯中剩下的半杯蓝带啤酒。
徐子游是看过节目单的，嘴角微翘，意味深长地笑道：“这才刚开始呢，好戏还在后头。”
随着开场鼓乐的骤然收束，荧幕上的画面切入了下一个环节。
原本喧闹的舞台瞬间静谧下来，只剩下一束柔和的追光，以及一幅清雅的水墨山水投影背景。
在悠扬的古琴泛音中，一位身段优雅、气度雍容的老妇人缓缓登台。
“哎呀！是红线女！”
林姨一眼就认出了电视里的人，激动地放下了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红线女，这位被周总理誉为“南国红豆”的粤剧名伶，在港澳广府地区可谓是家喻户晓的神级人物。
只见她也不做繁复的扮相，只穿着一袭素雅的旗袍，往台中央一站，一段《昭君乐》的头小段便婉转而出。
行腔如游丝穿林，珠落玉盘，瞬间把电视机前的观众拉回了那个流光溢彩的老广州戏院时代。
利智虽在上海长大，对粤剧涉猎不深，但也被这份纯粹的国粹之美所感染，手中的动作不觉慢了下来，听得入了神。
一曲唱罢，清水湾旧厂二号录影厂亚视新春晚会的现场，掌声雷动。
林姨更是停下手中的汤勺，听得眼眶微润，喃喃道：“多少年没听着红姑这么齐整的头小段了，这才是咱们岭南人过年的正经底子啊……”
还没等众人从粤曲的余韵中缓过神来，镜头再切，广东电视台支援的语言类重头戏已然登场。
只见相声名家黄俊英与杨达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衫，稳稳立在红木案前，一段经典粤语相声《成语集》就在这除夕夜里你来我往地抖搂开来。
两人一个正气凛然、咬文嚼字，另一个则拼命插科打诨、处处暗藏市井机锋，硬生生用最纯正地道的粤语俚语，将那些文绉绉的四字成语拆解得妙趣横生。
“哈哈哈哈！”
大b和小b两兄弟笑得前仰后合，小b拍着大腿大乐：“这杨达叔嘴太碎了！成语还能这么解，比庙街那些算命先生还能扯皮！”
坐在对面的利智，也被这极具生活气息的对白逗得跟着抿嘴失笑，眼底的冷峭一点点消融。
她早年在上海弄堂长大，移居香港后看惯了本地电视那些油腔滑调的粗俗段子，何曾见过这种将岭南母语玩出万般花样的大雅大俗？
徐子游靠在主位的椅背上，静静看着满屋子的笑脸，目光扫过桌上那些被剥开的开心果壳与空了一半的蓝带啤酒瓶。
看着亚视晚会这般水准的落地播出，他心里清楚，今晚收视率这场硬仗，稳了。
这顿热热闹闹的除夕年夜饭，就着电视里不断抛出的重磅节目，一直吃到了晚上九点多。
桌上的残羹冷炙已经被吴妈手脚麻利地撤下了小半，换上了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与几盏刚沏好的陈皮普洱。
席散之际，李连杰极有眼色地主动站起了身。
他是个极其敏锐且知分寸的人。自己今晚本就是个意外闯入的“不速之客”，眼下饭也吃了，寒也驱了。
他深知自己绝不能再久留，更不能给利智添任何风言风语的麻烦。
“徐先生，感谢今晚的盛情款待。”李连杰恭恭敬敬地抱拳道别，“我住的酒店离这还有些路程，外头大年夜不好打车，就先走一步了。”
说罢，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利智的脸上极快地停留了一瞬。
那是一个极其隐忍又意有所指的眼神，明显有话要私下交代。
利智是聪明人，见状也大大方方的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长大衣披在肩上，将扣子逐一扣好，神色坦然地对徐子游和林姨欠了欠身，跟着一起道别：
“徐主席，林姨，今晚多谢你们的照应。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屋休息了。”
徐子游没有起身虚留，只是微笑着颔首致意：
“好的，两位慢走，夜黑风高，路上当心。”
“得空常来串门啊，利小姐！”林姨也跟着热络地叮嘱了一声。
大b走上前，替两人拉开了那扇厚实的雕花木门。
两人一前一后步出别墅大门。
外头那场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的细雨，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停歇了。
山风依旧清冷，裹挟着雨后特有的草木腥气，将半山道两旁的冬青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李连杰放慢了脚步，默默走在利智的外侧，替她挡着吹来的穿林海风。
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