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书名
第261章 风浪更甚的蛇年听书朗读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香江游戏开发指北

作者:泗水流刀 | 分类:玄幻 | 字数:125.4万字

第261章 风浪更甚的蛇年

书名:香江游戏开发指北 作者:泗水流刀 字数:1.1万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01:35:48

当最后一个音符从罗兰D-50的音频输出口漫出来时,屋里突然静了下来,

只剩下主机风扇低沉的嗡鸣声。

雅南的十指还虚搭在合成器的象牙白琴键上,指腹贴着微温的塑料键面,能清晰感受到设备连续运转后、机身塑料外壳透出的一丝淡淡静电麻意。

她没有立刻说话,像是还沉浸在刚才那段旋律里。

徐子游的目光从随着尾音轻轻震颤了两下的监听音箱纸膜上移开,最后落在雅南身前写满音符的打孔五线谱纸上。

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节拍标记和音符,字迹工整娟秀。

谱纸的空白边缘处,还用红蓝双色圆珠笔仔细标出了每段乐句的音色切换节点和混响参数,甚至连哪一小节要预留给后续灵兽的环境音效留通道,都用括号圈得明明白白。

演奏完毕,雅南宝贝似的将这台罗兰D-50轻轻放好。

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这东西绝对算得上是顶尖的音乐利器。

眼下几乎所有香港顶级流行音乐制作人的工作室里,都摆着一台这玩意。

作为首款将录音室级数字效果器直接做进机身的量产合成器,它不用外接任何效果器,就能直接输出带录音室级混响、合唱的唱片级音色。

所以自打前年日本罗兰公司把它推向市场,整个音乐圈都为之疯狂,将数字合成革命推向了新的高峰。

从日本CityPop到港台流行金曲,无数80年代末的经典作品里的标志性氛围感音色,都离不开D-50的参与。

更要紧的是它支持十六个复音同时发声,足以同时铺开低沉的弦乐底衬、空灵的竹笛主旋律以及零星点缀的古筝泛音,刚好能够撑起《九州灵兽志》这种大体量十六位主机游戏的编曲底盘。

不过,要把在罗兰D-50上合成的旋律真正塞进世嘉MD游戏机或者曜界掌机那块小小的卡带里,中间还得经过一套极其繁琐的工程转译。

雅南在谱纸上写下的手稿只是纸面草稿,真正用来交接的核心载体,是罗兰合成器内置的MIDI音序器。

琴键旁配着完整的MIDI接口,两人反复推敲定稿的每一个乐段,都会通过数据线实时传输到旁边的IBM兼容机里。

再经由徐子游面前这台电脑上跑着的音序软件,将罗兰D-50上合成的旋律逐一转化为标准的MIDI数据文件,存进一张张3.5英寸的高密软盘。

长桌侧边的松下双卡录音机也没闲着,机舱里的磁带随着红灯闪烁平稳转动,将罗兰D-50直出的音频录下来作为参考母带。

这份音频母带就是后续代码移植时的“听音校准器”,免得硬件缩水后,把原曲的韵味给改得面目全非。

“咔哒。”

徐子游抬手按下了双卡录音机的停止键,磁带仓门微弹开一条缝隙,他伸手将磁带取出放入保护盒,又在盒盖内侧贴上一张手写标签,最后才收进脚边的纸箱里。

纸箱子里已经密密麻麻码好了几十盒磁带,那是这几天他与雅南辛苦攒下的成果。

野外寻常灵兽遭遇时的快节奏十六分音符短句、进入药铺与当铺时的市井拨弦小调,乃至灵兽升级时模仿古钟长鸣的清越尾音.......等等这些游戏里的音乐与音效,都已经录下了一批,成了好听的旋律。

当然,《九州灵兽志》如此浩瀚的地图跨度与五行相生相克的庞大灵兽体系,不是区区这几段小调就能烘托出的。

那些不过是支撑游戏运转的骨架与关节。

真正决定这部作品能不能在玩家心头烙下十几年印记的,是它的魂魄:

贯穿游戏始终、承载着御灵师巡礼天地宿命的主题曲,与漫长旅途中的各段BGM。

雅南凑到红木桌前,满脸期待地看着电脑屏幕前的徐子游。

“游哥哥,我就说这样好多了吧,你快试试效果吧。”

徐子游点点头,移动起那只鲲鹏二代鼠标,光标在黑底绿字的DOS界面上划过,最终停在那个手写的音频转换脚本的翠绿提示符后。

屏幕上的代码行如瀑布般刷新,那是刚才罗兰D-50录好的MIDI序列,经过他手写的转换脚本,每一段旋律都用汇编语言重新编程,拆解成MD主机能听懂的FM合成指令。

随着回车键清脆地敲下。

MD所连彩电的小喇叭里,顿时传出了一阵FM合成器调制出的笛箫音色。

由于FM芯片特有的物理谐波,这段音频在空气中带着极细微的金属质感,反而比单纯的合成器多了一层冷冽的韵味。

清越、悠远,单音袅袅,宛若山涧竹笛随风飘远。

雅南闭上眼屏息听了片刻,整个人像是被这纯粹的音色定住了一般,原本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

“真神了……”她睁开眼时带着几分惊叹,抓起铅笔飞快地在谱纸上涂改,“我昨晚在被窝里想的果然没错,只需用单支清笛作为核心旋律骨架,将那些冗余的装饰音砍掉,留白出的效果反而更好,竟有种风穿竹林的空灵感。”

徐子游对此效果也颇为满意。

砍掉冗余装饰音、靠留白出古意,刚好适配MD音频有限的性能边界,这也是雅南在有限硬件条件里,为了匹配国风音色想出来的巧思。

指尖顺着软驱面板上的弹出键轻轻一按,他将存好数据的3.5英寸黑色软盘抽出来,取过笔筒里的红色记号笔,在标签纸上刷刷写下了一行归档编号:《禹陵春晓》v1。

加上这张软盘,两人这几天已共计完成了《禹陵春晓》、《神州行策》、《社稷清平》、《五行惊变》四首旅途中的主题BGM。

雅南清澈的瞳孔里还闪烁着难以言喻的惊喜,嘴里小声嘟囔着:“游哥哥,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得?随口哼出来的调子,怎么比电视上那些专业填词作曲的大师还要有神韵!”

徐子游淡然一笑,没有居功。

作为穿越者,他或许不懂复杂的复调对位与声部配器,但他脑海里却装着整整一个时代经过市场与岁月淘洗后的音乐宝库。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话虽如此,他本人的音乐水平本就平平,自然也不可能把那些神曲一个音不差地哼出来。

他只是凭着记忆,断断续续地哼出了旋律的大致轮廓,有时音高飘忽、有时节奏松散,甚至经常一个调子有好几个音根本不在调上。

真正让这段旋律成型的,是雅南。

她靠绝对音感把徐子游跑调的音一个个扶正,用即兴创作填补节奏的空白,再凭借快速记谱的能力在几分钟内把整段曲子落到纸上。

从《小丑牌》到《九龙城寨1988》,再到如今的《九州灵兽志》。

两人的这种分工,从未变过。

当然,他们做的也不是简单的复刻,那些从徐子游脑海里流淌出来的旋律,大多带着西方和声的骨架或现代流行曲的痕迹,直接塞进《九州灵兽志》里,会显得格格不入。

何况FM合成器本身就是擅长模拟金属质感、打击乐感的音色,如编钟、笛子、古筝的泛音它都能轻松拿捏,对复杂的半音阶和西方和声的支持却相对较弱。

所以徐子游会先把这些原材料哼给雅南听,再由她转化成宫商角徵羽的东方五声音阶,五声音阶的旋律线条简洁、音程关系明确,反而更适合MD的硬件边界。

最终落到谱纸上的,不再是徐子游哼的某首后世曲子,而是经过雅南之手重新淬炼、真正契合《九州灵兽志》国风主题与MD十六位主机硬件性能的东方旋律。

两人又接连磨了两三首小调,《渔樵问答》式的山水闲曲、《十面埋伏》式的急促战歌,还有一段模仿市集叫卖声的拨弦小调。

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知不觉,已经指到正午十二点半。

吴妈系着围裙,端着一个大托盘,笑吟吟地走进来:“少爷,小姐,林太说先别忙活了,吃两口热汤面垫垫胃。晚上还有大宴,中午可不敢让你们吃撑喽。”

托盘里摆着两只青花大瓷碗,清亮透彻的瑶柱大骨汤里卧着细匀的手擀面,浮着翠生生的碎葱末和几滴喷香的纯芝麻油,面上各自铺着一只煎得两面微焦、边缘金黄流心的荷包蛋,旁边还配着一碟拌了麻油辣酱的爽脆潮州芥菜。

“谢谢吴妈!”

雅南早就饥肠辘辘,放下铅笔便双手接过面碗,就着碗沿先吸溜了一大口咸鲜滚烫的清汤,惬意得双眼眯成了月牙儿。

“吴妈煎的荷包蛋总是这么焦脆,嗯........骨汤也好好喝。”

徐子游被雅南说的喉头微动,肚里馋虫也跟着被勾了起来,当即端过面碗,用竹筷挑开面条,蛋黄破开,金黄醇厚的流心淌进清汤里,泛起丝丝甜香。

徐子游就着热汤吸了一大口面,暖意在瞬间从舌尖沉到胃底。

面条吃得极快,不过一刻钟光景,两只青花大碗便见了底。

吴妈手脚麻利地收走碗筷,掩上房门,屋里重归专注与宁静。

午后的冬雨渐歇,窗外的天光透出几分干冷的淡青色。

两人将目光投向了全作最凶险、也最摄人心魄的部分。

既是战斗BGM。

也是终局宿命的主题曲。

徐子游拉过椅子,在雅南对面坐下,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方向。

玄冰烛阴台面对的是主宰极夜与极昼的上古神明,单薄平铺的单一旋律根本撑不起这种神话量级的厚重感。

他的脑海里,骤然翻涌起无数在动漫与游戏音乐史上近乎图腾般的经典旋律。

单一旋律不够,那就神曲串烧,他就不信炸不穿这些玩家的耳膜!

根据整个《九州灵兽志》的宏大世界观框架,徐子游把整条冒险线从头捋到尾,再把自己脑子里那些刻进DNA的经典旋律往对应的段落里填。

填完框架,他开始对着雅南比划着哼出每段的情绪走向。

雅南全程听完,眼里的震惊逐渐变成麻木,最后收归为一种被宏大美感击中的失神。

“羽调转宫调,五声翻上去,商音一路推满……我的天,太浩瀚了!真的太浩瀚了!”

雅南一把夺过桌上的铅笔,甚至顾不上擦掉额头的虚汗,趴在桌上飞快地默写着刚才那段串烧的调子。

小姑娘一边写,一边眼眶泛红地喃喃自语着什么,嘴唇因为过度专注而抿成了一条直线。

在她的音乐认知里,香港的影视配乐大多局限在顾嘉辉式的缠绵武侠,或黄沾式的豪迈沧海,本质上都带有浓厚的粤语歌谣根基与传统的西洋大小调思维。

可刚才,游哥哥信手拈来的这一整段旋律,却完全挣脱了港岛流行乐的温床。

那跳脱出时代局限的沧桑感与史诗质感,仿佛一柄开天辟地的巨斧,硬生生劈开了雅南对华语影视配乐的全部固有认知,将一幅波澜壮阔、神魔共舞的洪荒山河图,血淋淋又美轮美奂地铺展在她的面前。

将徐子游哼的曲子在谱纸上完整记好后,雅南先把所有旋律打碎,剔除掉那些不适合MD硬件的复杂半音与西方和声,再把剩下的骨架,按宫商角徵羽的五声音阶重新拼接。

FM合成器只有六个通道,她得精打细算:箫声占一个,古筝占一个,编钟号角占两个,失真铺底占一个,最后一个留给竹笛或底鼓,随时切换。

她还在弯音轮上标了几个关键节点,方便演奏时实时调整音高,模拟出弦乐的滑音效果。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两人就这么泡在二楼。

就着罗兰D-50合成器反复试音调校了好几个小时,才最终在十六位机逼仄的音轨荒原里,铺出了一套层次分明的史诗冒险长卷。

迎着徐子游鼓励的眼神,雅南深吸一口气。

十指重新落上黑白琴键的刹那,整首主题曲在监听音箱中轰然迸发:

开篇以《御剑江湖》的悠远苍凉为引,旋律里仿佛能听出禹陵村的晨雾、具区大泽的浪声、青丘山的枫叶红......

几百小时的冒险记忆,顺着这几缕箫声,一点点往玩家心口里钻。

旋律陡转小调!

用一轨极淡的古筝刮奏做过渡,像山巅的风忽然卷过冰封的岩壁。

然后,毫无征兆地突然切入如《英雄之证》般浩荡澎湃的三连音推进!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FM合成器模拟出的编钟与号角轰然鸣响,金属谐波在逼仄的房间内掀起一阵肉眼不可见的声浪!

三连音尚未落定,一轨失真铺底从低音区沉沉压上来,像《片翼天使》里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两个通道被推到最高频段,金属谐波摩擦出人声合唱般的轰鸣。

神明睁目,极夜转昼!

雅南的手指旋即在弯音轮上一推到底。

弦乐骤然收住,只剩管乐与筝音交替推进。

《阿席达卡传奇》的史诗感从喇叭里缓慢溢出,像整片九州大地在风雪中回应御灵师的召唤。

白泽降临,战局逆转。

紧接着,底鼓骤密!

一段脱胎于《数码宝贝》进化战曲《勇敢的心》的逆转动机在副声部悍然炸裂,原本沉闷的方波如烈火烹油般昂扬攀升。

那是旅途中一路收集的灵兽回应羁绊、并肩向神明发起的绝地冲锋!

古筝的密雨轮指死死咬住冲锋节奏,未等战意止歇,雅南十指猛然荡开!

《大鱼》那段开阔无垠的副歌,借着竹笛的长音扶摇直上,如巨鲸破浪、苍鹏展翼,把悲壮的死战一举推向了吞吐日月的苍茫壮阔!

末了,狂澜骤歇。

随着一缕微弱的余音重归宁静,隐现出《穿越时空的思念》那抹回首处的宿命叹息,在风雪初晴的绝巅上空,久久回旋。

长达四分多钟的终局组曲,在最后一声象征天地平定的编钟轰鸣中骤然收束。

随后,一段极其清澈微弱的单音竹笛声再次悠悠飘起。

仿佛在狂暴的决战之后,漫天的冰雪缓缓落定,劫后余生的少年收剑入鞘,坐在白泽的脊背上,眺望着远方晨光初照的神州万里河山。

笛声平缓滑落,精准无误地重新咬合在曲首的第一个音符上。

大象无形,无缝回环。

整首主题曲先抑后扬,初听是少年走出禹陵村时的孤单背影,可到了高潮段落,旋律如同一头潜伏在云海之巅的苍龙骤然撕裂九重风雪,带着遍历北国的风霜,向着天地极限的烛阴之台拔剑怒吼!

雅南双膝微屈,指尖从泛着微温的琴键上缓缓抬起,胸口剧烈起伏着。

仿佛她方才真的跟着那段音乐走过了千万里河山,经历了一场生死与宿命的淬炼。

良久,她才猛地打了个寒战,像是从某种巨大的洪荒幻象中惊醒过来,一把抓住徐子游的胳膊,声音发颤,甚至带了一丝哭腔般的亢奋:

“游哥哥……这……这首曲子太震撼了!这里面的每一段调子……我都好喜欢!……该叫什么名字好?!”

“额......”

面对这丫头满含热切与崇拜的目光,徐子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听完这震慑人心的音乐,一时间连他自己都觉得单用哪首原曲的名字去命名,似乎都有些压不住这股扑面而来的苍茫气象。

他想了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洒然一笑:

“咱们这游戏叫《九州灵兽志》,讲的不就是御灵师一步步踏遍山河、问心求索的故事吗?既然这曲子集了万里河山的风骨,不如......”

徐子游顿了顿,语气沉定下来:“暂且叫它,《神州巡礼》吧!”

当最后一个终止宏被敲进编译器,徐子游按下编译运行键时,窗外已是暮色沉沉。

彩电喇叭里,整套游戏的主题曲Demo平稳而流畅地完成了从平静到激昂、再到浩瀚终局的四分钟完整演绎,最后在一段空灵悠扬的编钟余韵中无缝循环,归于静默。

“咔哒。”

徐子游平复心情,按下软驱弹出键,将软盘抽了出来。

在标签纸上郑重地写下了归档编号:《神州巡礼》除夕定稿。

他分门别类将桌上物件收拾好,抬起头来,却发现雅南整个人低着头,在那里抽泣,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

“怎么还哭了?”徐子游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语气放软了下来,“效果不是挺好的吗?”

雅南抽了抽鼻子,接过纸巾胡乱按了按湿漉漉的眼角,抬起头来,梨花带雨的面庞上,却绽放出一个明媚到了极点的笑容:

“游哥哥……我的声乐老师总说,西洋的交响乐才是音乐的巅峰,说民乐只能登小雅之堂、上不得大台盘……可今天这段曲子,要是真配上你的《九州灵兽志》游戏传到海外去……”

徐子游关掉显示器与合成器的电源,转过头冲她笑了笑:“那是他们没吃过更好的!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他们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九天阊阖、大荒山河!”

说罢,他伸手顺了顺雅南额前的碎发,笑着站起身:“走吧,我的小周总监,该收工洗手下楼了!”

山下九龙半岛的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渐次亮起。

两人下到一楼客厅时,吴妈还在厨房里忙碌。

今年的除夕饭,林姨打定主意要换一套全新的花样。

去年的旧菜式自然是一样都不重用,用林姨的话说,“科创和亚视今年都翻了新篇章,咱们自家人过年,盘子里也得见新气象。”

此刻,厨房的砂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

那是林姨拿手的柱候枝竹啫啫羊腩煲,选的是新界黑草羊的肋排,加了旧庄蚝油、柱候酱、大蒜与炸过的腐竹,用文火要焖足几个小时,羊肉的香气混着腐乳与当归的滋味,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旁边的蒸锅上,大b清晨从大成街街市扛回来的东星斑正被猛火狂蒸。

不远处的水槽旁,吴妈正仔细撇去小砂锅里浮起的一层明油,那是她熬了一整下午的蚝皇原汁扣鲍鱼花胶,浓稠的汤汁裹着厚实的食材,透着润泽的酱红色。

除了这些高档海味大菜,灶台上还摆着刚出锅的当红炸子鸡。

整只鸡用麦芽糖水烫过皮后下油锅慢炸,表皮金黄酥脆,在白炽灯下泛着诱人的油亮。

旁边则是一盘色泽鲜艳的锦绣小炒皇,西芹、夏威夷果、腰果与鲜百合一起大火快炒,清脆爽口,刚好用来解腻。

主食则是由吴妈亲自操刀的生炒腊味八宝饭,生糯米吸饱了东莞腊肠与润肠的干油,里面嵌着松子、香菇丁与冬笋粒,粒粒晶莹剔透。

“饿了吗?还要点时间,吃点马蹄糕垫垫吧。”

林姨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早上没吃完、重新用平底锅煎过的马蹄糕,搁在茶几上。

煎过的马蹄糕表面泛着焦黄,荸荠的清香混着油香飘出来,勾得人馋虫直动。

雅南笑着应了一声,拉着徐子游往水龙头边走:“好香啊,我要吃我要吃!”

两人匆匆洗完手,雅南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到茶几旁,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刚离了油锅,小心烫嘴。”

林姨一边轻声念叨着,一边解开腰间的碎花围裙搭在沙发扶手处,绕到茶几另一侧的真皮沙发上坐了下来。

徐子游也拿起一块,指尖先感受到煎过的微脆外壳,咬下去外酥里嫩,荸荠的清甜在舌尖散开,甜而不腻,软糯中带着一点颗粒感的爽脆。

见两人吃得开心,林姨幸福一笑,顺手拉过身旁那只鼓囊囊的深褐色提包,将几大沓用黄色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封一股脑拿了出来,利落地铺排在茶几玻璃台面上。

红纸封表面泛着厚重的烫金光泽,上面或是印着行楷的“大吉大利”,或是印着凸版印刷的五福团花。

几十上百个红包平铺开来,厚薄差异肉眼可见,把原本素净的茶几映得一片喜气洋洋。

在港岛,大老板过年派利是有讲究,既是图吉利,更是维系一整年人情世故的无形规矩。

薄些的那些,封里装的多是二十或五十港币的新钞,这是专门备给大年初一至初三各路上门行礼的闲杂人等的。

从笔架山道每日骑着三轮车清运垃圾的街坊阿伯,到九龙塘这片深宅大院片区巡街查房的军装差人,再到过年期间来别墅按门铃通渠、抄水表的熟面孔,见者有份,求的是个沿街和睦与口舌安宁。

稍微厚实些的一扎,装的则是清一色红彤彤的一百元大钞,那是留给科创集团的基层员工,讲究个开工大吉,发完为止。

至于最显眼、用细红绳单独绑在一起的那十几只沉甸甸的锦面红封,里面塞的则是厚整的十张千元“大金牛”,扎口处还特意用裁好的大红宣纸贴了封签,用毛笔工工整整写了暗记。

这差事听着不过是包几个红包,真要操持起来却琐碎得磨人。

年关将近,全港的银行门口天天排着换新钞的人龙,想要换足各色面额齐整、连号无折痕的新钞,往往得提前半个月跟熟识的行长打招呼。

更别提一张张抚平封进红纸封里、按档次分门别类归置妥当。

徐子游自然抽不出闲心去顾及这些鸡毛蒜皮的琐细,林姨倒是一点不嫌麻烦,直接把整套差事全揽了过去。

她年前早早便去南洋商业银行跑了两趟,兑回了几大包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挺括新票,连着几个晚上就着台灯在卧房里逐一清点封好,省去了徐子游不知多少分心劳神的功夫。

徐子游咽下最后一口马蹄糕,目光扫过玻璃台面上那一排排分得井井有条的红纸封,眼里闪过一丝由衷的温和。

他微微抬眼,朝着玄关处正探头探脑往客厅张望的大b与小b扬了扬下巴。

两兄弟刚才在院外洗完了奔驰车,又帮着把两盆一人多高的金桔树抬进了院门,这会儿正一边拍着袖口沾上的浮灰,一边探头探脑地往屋里闻着肉香。

徐子游伸手挑出那扎系着细红绳、分量最扎实的锦面大封,指尖在硬挺的封签上弹了一下:“把这扎绳子解开,先拿三个出来。你们两兄弟一人一个,再拿一个送去厨房给吴妈。这一年天南海北跟着我跑,你俩外头办事也机灵本分,拿着过个好年。”

林姨包利是的时候本就没背着人,两兄弟早前在客厅晃悠时早就瞧得真切,哪能不知道这一包沉甸甸的红封里裹着整整十张连号的千元“大金牛”。

换作旁人,冷不丁见着上万块现钞的年节赏钱,少不得要假模假样地推让半天,再搜肠刮肚扯些肉麻的表忠心废话。

可大b和小b跟着徐子游从九龙城寨一路走到今天,车里车外替他挡过风、平过事,早摸透了自家老板的性子。

对身边人,向来是大方得不讲道理。跟徐子游推三阻四,反倒显得市侩生分。

两兄弟对视了一眼,眼角眉梢全是遮不住的乐呵。

“得嘞!那我和大哥可就不跟老板瞎客气了。”

小b大咧咧地走上前,手脚麻利地扯开细红绳,抽了两封厚笃笃的锦面红包。他自己留了一封直接塞进夹克的内兜里,转手将另一封随手朝玄关抛了过去。

大b抬手一抄,稳稳抓在手里,大拇指顺着厚实的封边刮了刮,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谢老板赏。开春正好把乡下老宅那点漏雨的烂账全平了,剩下的给我老娘换台大彩电。”

“行了,少在这儿贫嘴,快把吴妈那份送进去。”徐子游笑骂了一句。

小b捏着第三个红包,脚底抹油似地一溜烟蹿向后厨。

正巧吴妈端着一碟刚切好的厚片东莞腊肠从里头走出来,小b双手把红封往她围裙小口袋里一塞:“吴妈,老板派给您的年夜利是,沉着呢,拿稳喽!”

吴妈手里还端着盘子,冷不丁被塞了个沉甸甸的红封,吓得险些把手里的骨瓷盘滑掉。

她慌忙把盘子搁在餐桌上,双手在围裙两侧拼命擦拭着,连连后退:

“哎哟少爷!这怎么使得!我就是个做饭打扫的粗使人,平日里您和林太给的月钱本就高得没边,逢年过节还有额外津贴,这……这么厚一红包,我老太婆哪里受得起啊!”

“吴妈,拿着吧。”徐子游靠在沙发背上,温和地看着这位照顾了全家大半年的老佣人,“这一年里,我但凡深夜回屋,厨房里总有一碗热汤温在砂锅里;雅南温书温到半夜,也是你变着法子弄宵夜给她补身子。这份辛苦,值这个数。”

林姨也在一旁笑着搭腔:“收着吧,大年夜推来推去不吉利。小游一片心意,你踏踏实实收下,开春给孙辈包红包也是底气。”

吴妈眼眶有些泛红,在围裙上又用力抹了两把手,这才小心翼翼地把红封拿出来,然后妥帖地塞进围裙里头带拉链的贴身暗袋,用手掌反复按实,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市井老人最实诚的吉利话:

“多谢少爷!多谢林太!菩萨保佑少爷生意越做越大,财源滚滚进斗金,保佑合家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徐子游由着吴妈念叨,目光转回大b身上,指了指茶几上剩下的那堆红纸封:

“大b,去拿两个厚实点的公文袋过来,按林姨分的类别装好放车里。年后各处开工,见着人,我好顺着派下去。”

“好嘞老板,保证差不了数!”

大b麻利地应了一声,把刚收的红包拍了拍压严实,转身快步去书房取了两个结实的牛皮纸公文袋。

折回客厅后,他便半蹲在茶几前,顺着林姨分好的一扎扎厚薄次序,小心翼翼地把台面上的红封逐一拢进公文袋里。

小b也乐颠颠地从厨房退了出来,嘴里还嚼着吴妈顺手塞给他的一块炸子鸡脆皮,靠在门廊柱子旁,一边看大哥点数,一边帮着压紧牛皮纸袋的折角。

徐子游端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额角还有细汗的林姨,又望向正端着热气腾腾的砂锅小心翼翼往餐桌上搁的吴妈,眼神彻底柔和了下来。

“林姨,吴妈,今天真是辛苦你们了,忙活一天了都。”

徐子游温声开口,正嚼着半块马蹄糕的雅南原本正伸长了雪白的脖颈,兴致勃勃地看大b一封封收利是,冷不丁听见这句,两腮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

小姑娘清澈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赶忙两口并作一口,把嘴里那团清甜软韧的米糕囫囵咽了下去。

她悄没声儿地往徐子游跟前挪了小半步,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背在米白色针织外套的后腰处,身子微微前倾,右手食指却极不老实地从腰侧探了出来,像捣蒜似的,隔着半尺距离拼命往自己的鼻尖上戳。

她一边点着自己的鼻梁,一边拼命朝着徐子游眨巴着那双大眼睛,粉润的嘴唇高高向上弯起,两颊陷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整张脸上写满了“选我选我”、“怎么漏了我”的迫切暗示,生怕徐子游把她这半天的“大功臣”给忘在脑后。

徐子游斜眼瞥见她这副俏皮的邀功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顺手拿起手边一张干净的餐巾纸,抬手覆过去,轻轻就着她沾了点糖霜的嘴角揩了一下。

“当然,还有咱们的小周总监。”徐子游刻意拖长了尾音,眼底满是宠溺与笑意,“这几天在楼上陪着我瞎倒腾,也是大功一件,辛苦了。”

“这还差不多!”

被冠上了“小周总监”的头衔,雅南这才心满意足地扬起尖俏的小下巴,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小姑娘那点傲娇劲儿一过,立马欢天喜地地转过身去,脚步轻快地蹦跶到大圆桌旁,抢着帮吴妈摆上一排排白底青花的骨瓷碗碟与乌木象牙筷。

客厅中央那张沉厚的大红木圆桌上,各色热气腾腾的年夜大菜正依次上齐。

今年这一桌年夜饭,林姨和吴妈筹划了整整三天。

每一道菜,都妥帖地照顾着老广过年对“意头”与“火候”近乎苛刻的讲究。

冷热荤素整整齐齐摆了十道,凑足了十全十美的排场。

大b手脚麻利地从厨房后廊抱出一整打冰镇的蓝带啤酒,铁皮启瓶器在瓶盖沿上一卡一撬,伴着清脆短促的“噗呲”声,泛着雪白泡沫的金黄酒液便顺着棕色玻璃瓶口咕嘟冒了出来。

他将两瓶啤酒往小b怀里一塞,自己单手拎着一瓶,又特意从冰箱侧门的保鲜格里抽出早备好的一瓶玻璃樽装原味维他奶。

大b拿干净抹布将瓶身凝着的冰水揩拭干净,起了瓶盖,插上一根红色塑料吸管,双手稳稳递到了桌边的雅南手里。

“谢谢大b哥!”

雅南笑吟吟地接过来,就着吸管先美美吸了一大口,冰凉清甜的豆香在齿颊间散开,小姑娘惬意得把两条细腿在桌底下轻轻晃荡。

林姨正忙着将盛满滚烫白米饭的青花瓷碗一一摆开,见状笑着嗔怪了一句:“大b,少灌你弟两瓶,大年初一早起还要去黄大仙祠上头炷香行大运呢。”

“知道啦林姨,就两瓶透透喉咙,误不了明早的事!”小b咧嘴一笑,仰头先灌了小半瓶,大口咽下,发出畅快的呵气声。

大圆桌旁欢声笑语,年味正浓。

客厅拐角的红木电视柜上,那台二十一寸的索尼特丽珑彩电正亮着荧幕,声音调得不大,刚好充当年夜饭的背景声。

电视画面里正播着亚视斥重金打造的除夕特别节目。

镜头推近,那位年过六旬的香港风水界宗师蔡伯励先生,正稳稳端坐在太师椅上。

他手执翻得起了毛边的《通胜》,用苍缓沉稳的九龙老派粤语,慢条斯理地剖析着即将到来的岁次运势。

徐子游原本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剥着一颗开心果,视线掠过荧幕上那张熟悉的面容时,指尖微一用力,“啪嗒”一声脆响,果壳应声碎开,他的动作也随之微微一顿。

去年的除夕夜,同样是这间笔架山别墅的客厅,也是这位名满香江的风水泰斗在镜头前开坛断运。

当时蔡伯励一口断定戊辰龙年乃是“大起大落之年”。

这让徐子游想起年初在黄大仙祠求到的那支上上签“龙虎风云际会时,一旦凌霄扬自乐。”

签文里的风云际会,与蔡伯励去年批龙年的那句大起大落,在事后看来,简直契合得令人心惊。

回望这即将画上句点的戊辰龙年,何止是风云激荡?

从光电鼠标到产业联盟、从城寨游戏到足球经理、从收购亚视到欧洲大捷,每一步都踩在了时代的风口上。

只不过,去年的蔡伯励是坐在电视城无线的《欢乐今宵》演播厅里,由沈殿霞等一众老面孔众星捧月般地奉为座上宾。

而今晚,老先生却已经端端正正地坐进了亚视影视棚里录节目。

这微小的地盘挪移背后,正是亚视在过去半年里,硬生生从TVB铁板一块的垄断江山里撕扯出来的滔天声势。

荧幕里,外景主持将话筒恭恭敬敬地往前递了半寸,请大师为全港市民批断即将到来的新年岁次。

蔡伯励神色间却少了几分往年的从容,面对镜头沉声直言:

即将迈入的己巳蛇年,星斗错位,地脉潜移,这香江内外乃至更深远洋面的风云际会,怕是会比方才过去的龙年“风浪更甚”。

“风浪更甚……”

徐子游在舌尖上悄无声息地咂摸着这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幽光。

老头子能吃透几十年港岛名门望族的风水供奉,肚子里确实有点真水准,绝非江湖术士的空穴来风。

港岛今年的风浪徐子游虽然摸不清深浅,可若把视线往北拉看向日本,徐子游心里门清,那确实是风浪更甚,甚至可说是一场大劫。

而他徐子游,是准备好要去劫富济贫的。

作为一个带着后世数十年记忆走过这段岁月的人,徐子游能够体会到这个即将揭开帷幕的1989年,究竟孕育着怎样剧烈而动荡的时代暗涌。

无论宏观时局的波谲云诡,还是全球半导体与消费电子行业近乎残酷的技术割喉战,都在这一年走到了决定生死的分水岭。

如果说过去的龙年是科创乘风而起、借势腾飞的大起之年,那么这即将破晓的蛇年,恐怕真会是一场波诡云谲、步步惊心的风浪更甚。

一丝极为微弱的压迫感在心头掠过,但仅仅是一瞬,便被徐子游眼底那一抹笃定与野性彻底吞噬。

他将剥好的开心果仁随手丢进嘴里,细细咀嚼着坚果的干香,端起面前那盏普洱茶,掀开茶盖轻轻吹散漂浮的嫩芽。

商场如逆水行舟,时代更从不眷顾瞻前顾后的懦夫。

既然回不去那个记忆里的杭州,既然已经把科创推到了全球科技产业风口的最前线,那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平湖死水养不出吞天蛟龙,更掀不起万丈狂澜。

徐子游抬眼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上空渐次炸开的绚烂除夕烟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而锋利的弧度。

风浪更甚?

那就随它去。

商海大争,向来是风浪越大,鱼越贵!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