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山道往下不过走了十步,李连杰便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猛地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借着微弱的路灯光晕,他看着眼前这个在寒风中面色苍白却依旧美得动人心魄的女人,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压抑在心底数十日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喷涌的裂口。
他一把攥紧了手中的伞柄,声音因为极度的克制而微微发颤:
“利……利小姐。”
利智心头微微一颤,停下脚步,有些避闪地侧开目光:“阿杰,大过年的,快下山吧,晚了真就叫不到计程车了。”
“你听我说完!”
李连杰猛地朝前半步,眼神里爆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与绝望,用力锤了锤自己的胸口:
“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是,嘉禾的合约官司缠身,在香港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甚至……甚至我身上还有未了的包袱。可自从遇见了你,我每一天闭上眼全是你!我甚至愿意为了你放弃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名利、前途,甚至这条命都可以不要!”
这番近乎孤注一掷的狂烈告白,撕碎了冬夜所有的伪装与克制。
利智整个人僵在原地,被这股滚烫的情感浪潮冲击得后退了半步。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痴狂与纯粹,心头原本坚硬的防御瞬间被烫得生疼。
在这个浮华虚伪、人人都把她当成皮相玩物的香江演艺圈,何曾有人对她说过这样不要命的疯话?
她很想给个对方追求自己的机会,可理智如同警钟,在她脑海里疯狂作响。
他还有理不清的烂账,而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身陷舆论的泥潭。
香港的媒体太毒了,若是在这一刻点头,不仅会毁了他,也会彻底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些八卦小报可不会和他们讲什么道德仁义,只会扒干他们最后一点尊严,用最恶毒的笔墨将他们生吞活剥,把“负心汉”与“狐狸精”的标签贴上,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利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抬起头,可是迎上他那双充满乞求的双眼,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最后只变成一句质问。
“阿杰……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没疯!我很清醒,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李连杰急促地想要上前握她的手。
利智却极其坚决地将双手背到了身后,眼底泛起一层水汽,却硬生生忍住没有落下。
见利智如避蛇蝎般的退缩,李连杰眼中那簇狂热的火苗猛地一黯。
他颓然地垂下双手,苦涩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自嘲的黯然,刚准备转身离去。
“阿杰……”
利智突然开了口。
她深吸了一口冬夜冷冽的空气,再抬起头时,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里,此刻已收起了所有的软弱,闪烁着某种决绝而理智的光芒。
“你我现在的情况,确实不适合谈这些。我在这圈子里看了太多逢场作戏和短暂的狂热,我不想要那种抓不住的东西。”
“这样吧,我们定个十年之约。从今天算起,如果十年之后,你我依旧单身,如果你对我的这份情分没有因为时间、距离和身份的变化而改变,到那时……我可以给你机会。”
十年。
对于一个吃青春饭的女演员来说,十年足以耗尽她所有的黄金岁月。
但对于一个跌入谷底的男人来说,十年,也足够他从泥潭里爬起来,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江山。
这既是利智对自己的一份保护,也是对眼前这个男人最残酷、也最真实的考验。
李连杰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张在寒风中略显单薄、却透着惊人倔强的面庞。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问“要是这十年间有变故怎么办”。
眼底翻涌的炽热最终沉淀下来,化作一抹极其克制而厚重的郑重。
“好。十年就十年。你等我,我一定会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
说罢,李连杰没有再做任何逾矩的动作,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山道下的夜色疾行而去。
利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的拐角,这才感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缓缓转过身,往回走去。
没走几步,又走回到徐家别墅门外。
她恍若未觉,只是双手抱臂,低着头喃喃自语,嘴角噙着一抹自嘲的苦笑。“十年……真能熬得过去吗?”
“十年确实太久,像我这种人,只争朝夕!”
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声沉稳温和的男声。
利智猛地一惊,偏头看去,只见徐子游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门,正站在他家别墅门口笑吟吟地看着她。
他左手拎着一只防风的马灯式应急营地灯,右手则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竹篾篮子。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两包粗白蜡烛、几个铁皮烛台,还有吴妈刚才用保温桶装好的一大盒热腾腾的东星斑鱼汤与两色点心。
“徐……徐主席,您怎么出来了。”
利智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方才那一幕被这位大老板看了多少去,脸颊在黑夜中瞬间烧得滚烫。
“答应了林姨,总得把邻居安顿妥当。”
徐子游走到她身侧,没有点破刚才那场偶像剧般的离别,只是极其自然地将手里的营地灯拧亮了一档,乳白色的柔光瞬间将两人周身数丈方圆照得通亮暖融。
“山路湿滑,天寒地冻的,站在这吹风,是嫌自个儿身子骨太硬朗么?”
徐子游从容地迈步越过她,朝着隔壁漆黑的大宅走去,“走吧,大b虽然修不好主线,但我带了蜡烛和蓄电池营地灯,先帮你把今晚对付过去。明早我让大b去喊物业的电工来换总成。”
利智咬了咬下唇,偷偷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低着头默默跟在他身后,走进了自家那间死寂漆黑的洋房。
打开防盗门,那盏乳白色的营地灯被徐子游随手搁在了客厅正中央的大理石茶几上。
明晃晃的光柱倾泻而下,瞬间将整个客厅照得纤毫毕现。
而在那片通透的光晕之下,方才被黑暗小心翼翼掩盖住的一切,彻底无所遁形地暴露在了两人的眼前。
徐子游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茶几上那碗未泡的面饼以及那一碟上海小菜。
所谓的大明星年夜饭,简陋萧索得令人心酸。
整个客厅的气氛,在这一瞬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与静默。
徐子游的动作微微顿了顿,目光从那袋面上移开,落在了身旁局促不安的利智脸上。
利智此刻就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揭穿了她竭力维持的所有体面与伪装。两只手死死地绞在大衣下摆,头垂得极低,根本不敢看徐子游的眼睛。
面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子游直起身来,目光平静地看向满脸窘迫的利智,语气温和而从容:
“面饼受了潮就不好吃了,明早让吴妈给你送两笼刚出锅的虾饺过来。”
他将手里沉甸甸的竹篮搁在茶几旁,把那碗泡面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地方。
“吴妈怕你晚上冷,特意拿没用完的食材做的鱼汤,保温桶封得严实,这会儿还烫嘴。”
徐子游拍了拍保温桶的外壳,转过身来,看着眼眶微红的利智:
“世间的难处千千万,有些苦,嚼碎了吞进肚子里,那是骨气;老留在嘴边反复咂摸,那是懦夫。晚上冷了就喝两口热汤。这营地灯的电够亮一整宿。”
徐子游一边说着,一边从竹篮里取出其中一只铁皮烛台,搁在通往卧室的楼梯转角。
“叮”的一声脆响,徐子游拇指拨开ZIPPO打火机的机盖,幽蓝色的火苗窜起,点燃了粗大的烛芯。
他将打火机盖子一合,随手放在了茶几上,留给她应急。
“踏实睡一觉。明天天亮打开门,你会发现,这日子还长得很呢。”
说完,徐子游冲她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身朝着玄关的门廊走去,没有片刻的犹疑与停留,更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咔哒。”
防盗门被从外头极轻巧地带上,沉重的锁舌滑入锁孔,发出清脆的归位声。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营地灯的乳白光晕与楼梯口的烛火在静谧的空气中微微交织,将利智那道修长的影子投射在雪白的墙壁上。
利智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看着留在茶几上的那只泛着金属光泽的ZIPPO打火机。
良久,两颗滚烫的泪珠终于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啪嗒”一声砸在了冰冷的手背上。
她缓缓坐回沙发上,伸出颤抖的指尖,拧开了那个沉重的不锈钢保温桶。
滚烫的白汽升腾而起,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温热了这满室的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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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自家大门,玄关扑面而来的融融暖意,瞬间将徐子游重新拉回这个热闹温馨的小家。
客厅里,残席已经撤得七七八八,茶几铺上了一张红绒布。
青花果盘里码着刚剥开的砂糖橘、厚切的金钱酥与油角。
听见玄关的动静,雅南侧过头来,乌溜溜的眼珠子在徐子游身上转了一圈,随手抓起茶几上一颗剥得圆润的砂糖橘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
“游哥哥,你送个东西怎么去了这么久?快来快来,正放重头戏呢!”
徐子游自然不会说自己悄摸摸看了一出好戏耽搁了点时间,所以简单解释了两句,“哦,你利姐姐怕黑,非得让我挨个屋帮她点亮蜡烛。”
林姨正拿着干抹布擦拭着茶几边缘,闻言也笑着摇了摇头:
“这姑娘也是个要强的,平日里看着是风风光光的大明星,其实一个人在香港打拼也不容易。改天让吴妈多做点点心,差大b给隔壁送去。”
“好,听您的。”
徐子游自然应下,解开炭灰色羊绒衫的领口扣子,信步走到正中的真皮沙发处落座。
大b和小b两兄弟一人一边歪在侧面沙发的拐角处,面前各摆着半瓶尚带白沫的蓝带啤酒,两双眼睛死死钉在前方的彩电荧幕上,连徐子游坐下都没顾得上搭话。
雅南盘着腿坐在他右手边,怀里抱着个毛绒绒的软垫,尖俏的下巴搁在软垫边缘,手里攥着遥控器。
小姑娘注意力转换的很快,没一会就不关心徐子游了,而是全神贯注看着亚视晚会节目。
电视里,晚会已然渐入佳境,平稳切入了中幕环节。
舞台追光陡然转为明快的金黄色,骠叔穿着一身略显宽松的紫红色唐装长衫,手里卷着一份最新期的《马经》,领着穿一身月白旗袍的森森姐,踏着轻快的鼓点晃悠着踱步上台。
老头子满面红光,眼睛往台下一扫,还没开口,光是那副招牌式的蹙眉咂嘴模样,就惹得二号厅台下几百名受邀的基层街坊一阵善意的哄笑。
“各位街坊父老,除夕大吉!”
骠叔将手里的马经往掌心‘啪’地一拍:“大家过年最关心的无非两件事,第一,初一开门利是有几厚;第二嘛……
自然是开春下注那匹头马到底稳唔稳!有人同我讲,骠叔啊,现在的港股天天上蹿下跳跟坐过山车似的,比跑马还凶险,到底要点买?
我同大家讲句肺腑之言,买马不看闸,好比娶老婆不问家!你连上市公司底细都摸唔清,就敢把养老棺材本全砸进股市,那不叫投资,那叫给庄家派开工利是!”
森森姐在旁适时斜了他一眼,掩口轻笑:“骠叔,大年夜你教人看马经,就不怕台下的师奶回去拧你耳朵?”
“拧耳朵算乜嘢?”骠叔把眼珠子一瞪,胡子一吹,“输光了私房钱,连搓麻将的筹码都买唔起,那才叫断魂夜!”
他那张嘴皮子巴拉巴拉的妙语连珠,把香港小市民那一心想发横财、却又怕踩坑的患得患失扒得一清二楚,森森姐则在一旁摇着折扇,适时地接梗拆台、精准补刀。
两人的粤语搞笑包袱一个接着一个。
一段七八分钟的小品结束,台下顿时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拍手声与哄笑,镜头极接地气地扫过前排几个笑得前仰后合的茶餐厅阿伯与纺织女工。
“哈哈!骠叔这嘴皮子,真是绝了!”
小b一边往嘴里塞着炸油角,一边乐得直拍沙发扶手。
“这就叫知民意,你得知道大家想看啥。”徐子游看惯了后世平平无奇的春晚,自然知道观众爱看啥,“老百姓除夕夜图的就是个痛快,端着架子讲大道理,谁耐烦听你唠叨。”
坐在一旁的雅南,手里把玩着遥控器,听他们这么一唱一和,反倒勾起了几分看热闹的好奇心:
“TVB那边今晚到底在放什么呀?不会还是几个明星排排站一起唱歌吧?”
说着,小姑娘指尖在遥控板的塑料键面上轻轻一按,频道瞬间跳到了TVB翡翠台。
屏幕画面一闪,TVB一号录影厂的宽大舞台显现出来。
台面上布景确实阔气,金红两色的巨型剪纸贴得密密麻麻,吊顶上足足挂了数百只晶莹的水晶宫灯。
肥姐沈殿霞正同汪明荃领着十几个二线歌星与新晋港姐,在台上规规矩矩地排成两列,人手扯着一条缎带,卖力地合唱着那首听了十来年的传统小调《迎春花》。
歌手们唱得字正腔圆,笑容甜美得像流水线印出来的年画,配合着那一板一眼的机械动作,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行礼如仪的僵硬。
歌声未落,画面又急匆匆切到了维多利亚公园年宵花市的外景转播车。
外景记者站在呼呼作响的湿冷山风里,手里紧攥着防风麦克风,被冻得鼻头通红、牙关打颤,结结巴巴地对着镜头采访一位挑着桃花路过的阿伯:“阿……阿叔,请问今年这株桃花买……买咗几多钱啊?”
老伯显然被今晚的冷雨淋得没了兴致,黑着脸敷衍地冲镜头挥了挥手:“八十蚊咯!你买不买?不买早说嘛!冻到入骨,我急着赶回家开饭啊!”
咔哒一声,外景信号被导播手忙脚乱地硬生生掐断,猛地跳回空荡荡的主播台,画面尴尬得令人脚趾抠地。
“切回来!快切回来!雅南小姐,那头简直像在做法事!”
小b大呼小叫地嚷嚷起来。
大b也忍不住摇头叹气:“TVB这帮高层脑子里装的怕全是浆糊,大冷天的把记者推去风口吹冷气,观众在屋里烤着火,看着都觉得后脖颈子冒凉风。”
雅南吐了吐舌头,嫌弃地撇了撇嘴:“好啦好啦,不看这老古董了。”
说罢,纤白的手指往回一拨,画面瞬间重回热气腾腾的亚视本港台。
刚换回来,电视里的弦乐声骤然一变,从刚才的喜庆民乐猛地切入了一段鬼畜般的电子爵士前奏。
紧接着,周星驰与吴孟达猫着腰、一前一后地从侧幕蹿上了台。
星仔套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黑布棉袄,两只手死死护在裤裆暗兜处,眼珠子贼溜溜地乱转,活脱脱一个揣着二十块私房钱、满心妄想在除夕夜翻盘的落魄倒霉蛋。
达叔则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旱烟杆,胳肢窝底下夹着两根油条,腆着圆滚滚的肚皮,揣着手装傻充愣。
两人压根没看台本,星仔操着一口语速奇快、荒诞不经的无厘头腔调,硬要把五块钱的皱巴钞票吹成汇丰银行的绝版庄票,试图找表哥换年货。
达叔则满脸堆着憨厚市侩的假笑,眯缝着眼听他吹牛,每当星仔把牛皮吹到天上,他就轻飘飘来一句直戳肺管子的冷刀子,瞬间把星仔那点虚妄的暴富梦戳得稀烂。
星仔瞪着一双死鱼眼,面部肌肉抽搐着做出一连串令人绝倒的浮夸表情,配上达叔那慢半拍却刀刀见肉的沉稳捧哏。
两人的节奏非常好,整整十五分钟全无冷场,台下的年轻观众甚至有人笑得滑到了椅子底下。
小b笑得在沙发上直打滚,连眼泪都抹了出来:“哎哟我不行了……这俩人真是绝配!”
与此同时,电视机的音响里突然炸起一声铿锵有力的震天大鼓。
舞台上的灯光瞬间由暖黄转为冷冽的靛蓝,紧接着是大红的追光交错。
伴随着一阵密如骤雨的鼓点,李赛凤一身紧身黑红武术劲装,双腕缠着利落的红绸,将硬桥硬马的北派身段与节奏激昂的现代摇滚大鼓完美相融,凌空翻腾落地如羽。
紧接着邱淑贞巧笑倩兮地挽着花篮自升降机跃上舞台,一袭明艳如火的红色短裙飞扬,少女的娇憨与妩媚在镜头前展露无遗。
两人在台前抓阄拆灯谜、即兴接龙,身段一刚一柔,英气与娇艳并存,牢牢锁死了全港所有年轻观众与合家欢群体的目光。
时间在欢声笑语中悄然流逝,当时针缓缓指向晚上十一点时,晚会的基调毫无征兆地又迎来了一次变化。
整个千人演播厅的灯光骤暗,正式进入晚会下幕的“亚视节目巡礼”环节。
巨型屏幕的冷光中,郑少秋一身剪裁森严的深色西装,自暗处踱步而出。他身上全无往日“秋官”那种风流倜傥的潇洒儒雅,那一双眼眸里泛着令人胆寒的偏执与戾气。
他孤身站在追光正中,宛如一头困兽,微微歪着头,神经质地扯了扯领结,目光阴鸷地越过镜头,像是在审视着电视机前每一个卑微的灵魂。
“我丁蟹,一辈子没做过坏事。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让我身边的人过得更好……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要逼我?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明白?!”
沙哑、偏执、带着泣血般控诉的声音通过顶配音响炸开。
话音落处,满堂皆惊,电视机前无数观众只觉后背陡然窜起一股凉意。
旋即,导播切屏,整整两分钟高规格的《大时代》终极片花,如疾风骤雨般在屏幕上轰然倾泻而出!
繁华惨烈的香港证券交易所内,数不清的交易员红着眼眶撕碎报价单,漫天纸屑如血雨般飞洒;
方展博在狂风暴雨的街头仰天嘶吼,双拳砸得水泥地面血肉模糊;
丁蟹站在数十层高的交易所天台边缘,狂风掀起他的风衣下摆,嘴角泛着睥睨众生的狞笑,一把将怀中的亲子推出天台!
“轰!”
伴随着一声震碎耳膜的惊雷巨响,画面骤然全黑。
片刻死寂后,十二个犹如用鲜血淋漓勾勒出来的大字破空砸下:
【当正义无法伸张,谁来裁决罪恶?】
黑底白字的下方,是一行工整锋锐、杀气腾腾的金漆小字:
「大年初一黄金档,全港首播!」
“嘶……”
客厅里,大b和小b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手里的啤酒瓶险些滑脱:“这……这真是秋官?!”
大b眼珠子瞪得溜圆,喉结剧烈滑动,“丢雷老母,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平日里看他演大侠看惯了,这眼神……简直比城寨里的亡命徒还要疯魔啊!”
林姨也捂着胸口,喃喃自语:“这戏怎么看着让人心里直发毛……可不知怎么的,就是抓着人的眼珠子移不开。”
徐子游静静靠在椅背上,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亚视今夜的野心,可远不止这一部开年大戏。
《大时代》片花刚落,舞台灯光微亮,制作总监徐小明迈着沉稳从容的步伐登台。
他站在立式麦克风前,神情肃穆,单刀直入地总结了亚视《迷雾剧场》过去半年内在全港、乃至东南亚掀起的悬疑剧风暴,紧接着,右手沉稳地向前凌空虚引。
电视屏幕上瞬间铺开三幅极具视觉张力的海报概念图,这正是亚视年后紧随《大时代》之后,强势排期的三部精品悬疑短剧!
紧接着,是一段极富电影质感的冷色调混剪快切。
在短短两分钟的紧凑剪辑里,雨夜追凶的昏暗泥水、连环命案现场的幽蓝粉笔线、审讯室内刀锋般的高压对峙,以及停尸房不锈钢解剖台边缘泛起的青灰冷光交错闪烁。
画面每一次黑场,都伴随着一声如心跳般沉重的电子低频,层层递进的杀机将悬念死死扣在最紧绷的弦上,把电视机前无数观众的胃口彻底吊到了嗓子眼。
还没等众人从那股窒息的压迫感中缓过神来,舞台骤然全暗。
几记摄人心魄的电子合成重低音中,蓝洁瑛与江华身着《我和僵尸有个约会》中原版标志性黑色立领长摆风衣,踏着金属梯级冷傲登台。
蓝洁瑛长发如瀑,抬起戴着皮手套的指尖,将墨镜稍稍往下拉了半寸,那双冷艳绝伦的眸子透过镜头直视全港,带着不容置疑的“马小玲”式霸气,冷声道:
“除夕夜,今晚边个敢换台亚视,小心我放神龙收咗佢!”
台下瞬间哨声四起,掌声与年轻人的欢呼几乎要掀翻顶棚!
紧随其后,《我和僵尸有个约会2》的三十秒概念先导片无缝衔接!
紫眼僵尸的咆哮掠过废弃古宅,马小玲凌空掷出伏魔龙诀,猩红的血月之下,字幕铿锵浮现:“宿命未完,僵尸重临!”
正中央一行醒目小字正式官宣:《我和僵尸有个约会2》全剧组今日正式建组筹备!
“哇!真的有第二部啊!马小玲太帅了!”雅南激动得拍着手上的软垫,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刚欢呼完,小姑娘像是被脑海里的电光猛地闪了一下,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骤然瞪大,猛地一转头,直勾勾地钉在了身旁端着茶盏的徐子游身上:
“游哥哥,你上次答应我的签名呢?!”
小姑娘两手叉腰,腮帮子鼓得像只受气的小松鼠,连电视机都顾不上了。
大b和小b在一旁瞧着雅南这副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小模样,忍不住咧着嘴噗嗤笑出声来。
徐子游看着她那副既委屈又急切的娇憨模样,失笑地摇了摇头。
他也不慌着回话,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普洱茶盏稳稳搁在紫檀木小几上,顺手拉过身侧那只深褐色的牛皮纸公文包,拉开铜拉链,从里头抽出一个硬质的深蓝色文件夹,指尖在硬皮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游哥哥什么时候诓过你?哪次答应你的事没办成?”
文件夹“啪嗒”一声翻开。
里面赫然夹着两张用柯达顶级光面相纸精印出来的八寸大画幅定妆照。
一张是蓝洁瑛一身纯黑高领皮风衣、墨镜微垂、单手横握九字真言驱魔棒的飒爽特写,右下角用特制的金色油漆笔龙飞凤舞地签着一行娟秀的小字:“祝雅南小妹妹学业顺遂,考上港大!”。
落款赫然是蓝洁瑛。
另一张则是江华那张棱角分明、眼神隐忍深邃的况天佑剧照,同样端端正正签着祝福语,连墨迹边沿都带着新鲜的金粉光晕。
“哇!天呐!真的是金字特签!”
雅南方才那点兴师问罪的傲娇劲儿瞬间烟消云散,一声欢呼,两只手像采蜜的蝴蝶似的轻巧探过去,宝贝似地将两张剧照捧在手心。
她连连倒吸凉气,指腹小心翼翼地贴在照片边缘,生怕掌心的细汗蹭花了那亮晶晶的金粉字迹。
林姨见状笑着嗔怪道:“你这妮子,快考大学的大姑娘了,还跟个没长大的野猴子似的!整天追着电视里的神仙道长打转,回头要是开春模拟考滑了坡,看你游哥哥还给不给你惯这毛病。”
“才不会滑坡呢!”雅南把剧照紧紧捂在心口前,冲着林姨和徐子游俏皮地吐了吐粉润的舌头,笑得眉眼弯成了月牙儿,“有了小玲姐姐的神龙镇宅,我今年指定能把港大音乐系考下来!”
正说闹间,电视里的伴奏音乐倏地被一阵狂暴躁动的绿茵场呐喊撕裂!
英格兰甲级联赛狂放的滑铲冲撞、禁区前沿重炮轰门的十佳球混剪在激昂的重金属摇滚乐中疯狂炸响,解说员撕心裂肺的嘶吼穿透荧幕。
随后放出一张英甲比赛转播时间排表,正式官宣亚视已斥重金揽下英甲每周赛事精选的独家转播大权!
紧接着,资深马赛主持董骠重返舞台。
屏幕镜头电光石火般切回至几天前1月29日刚刚落幕的第二届“香港邀请杯”!
全场一千八百米最惨烈的最后两百米直道上,新加坡赛驹“殖民首长”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绝地反扑,以不可思议的短马头位逆转绝杀夺冠的震撼冲线镜头重现!
播片结束,骠叔手持教鞭,狠狠对着空气抽打,中气十足地向全港百万马迷下达战书:
“大年初三,沙田马场农历新年赛马日,第一班千四米贺年杯!亚视本港台全天候实地直击,骠叔在马房等紧你哋!”
最后,综艺部总监赵汝强红光满面地阔步登台,身后赫然亮起徐子游之前看过的那张复古海报。
赵汝强握着话筒,声音高亢得破了音:
“《全民女声》全港海选,正月初七正式启动报名!不看脸蛋!不问出身!只要你敢唱,全港听你的!”
顺势,他还公布了《七星闹香港》大年初五将成建制开赴广东、拍摄“省港澳新春特辑”的重磅企划!
开年王炸、热门续作、悬疑剧集、体育集锦、民生赛马、全民选秀、跨地特辑。
这套环环相扣的内容暴风雨,如同一台重型装甲车阵,将亚视蛇年的庞大内容矩阵劈头盖脸地碾过了全港每一个在观看晚会家庭的客厅。
这根本不是传统电视台那种小打小闹的联欢,而是一支全副武装的正规军在向整个旧时代发起无情的总攻。
“好多想看的节目啊……”
小b被这一系列播片看得眼花缭乱,和电视机前无数普通观众一样叹为观止:“这大年初一到元宵节,电视机除了亚视,还能看谁啊?换台就是跟自己过不去啊!”
大b也跟着连连点头:“老板还是太厉害了,TVB这回怕是要被打得找不着北了。”
就在半年前,外界还在盛传亚视气数已尽,邱德根套现离场,TVB霸权永固。
可如今,仅仅一个除夕夜,无论是电视机前普通观众的选择,还是这台晚会展现出来的工业水准,都在无声地昭示着一个时代的移山倒海。
徐子游倒是没被兄弟两吹得找不到北,只是淡然一笑。
这本就是后世游戏大厂与传媒帝国最擅长的宣传播片攻势,他也就是借来一用而已。
在除夕夜这种全港开机率最高、男女老少全家围坐的黄金时间节点,若只是按部就班地弄一台歌舞升平的晚会,那是对超级宣发阵地最大的浪费。
是真正的脑子有包!
把新一年的重磅产品全部包装成视觉核弹,当着全港市民的面,用最专业的播片手段硬生生砸进他们的眼球里,才是这台晚会真正的战略目的!
电视上舞台上的灯光再度由冷转暖,伴奏带换上了动感十足的电子舞曲。
黎明一身利落的白色修身西装,郭富城则穿着标志性的黑色紧身夹克与工装裤,双子星踏着整齐划一的机械舞步跃上舞台中央,麦克风在指间飞速旋转。
两人的嗓音一清冽一深情,又唱又跳的,动作矫健如豹,伴舞群自两侧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把演播大厅内的荷尔蒙推向了沸点,台下的年轻女观众尖叫连连。
看着电视里一个又一个亚视群星闪亮登场,徐子游心中明白。
这盘由徐子游亲手搅动的香港传媒棋局,在经历了大半年的血雨腥风后,终于在蛇年即将到来的这一刻,露出了它真正的巨兽之姿,即将屠龙成功。
而亚视,从始至终都只是徐子游商业版图里的一个战略桥头堡,未来它还得继续升级转型。
“快看!倒数了!马上倒数了!”雅南指着电视机尖叫起来,打断了徐子游的思绪。
电视屏幕中,二号录影大棚的舞台灯光再度通明,郑少秋、红线女、蓝洁瑛、江华、周星驰、吴孟达、李赛凤、邱淑贞……全台数百名台前幕后的明星与工作人员尽数登台,并肩肃立。
董骠高高举起一面红木小金槌,录影大棚现场观众与舞台上的人同步嘶吼出声:
“十!九!八!七!……”
“六!五!四!三!二!一!”
“咚——!!”
洪钟大吕般的电子钟声自彩电喇叭中轰然震荡开来!
演播厅顶部的彩带与金色亮片如骤雨般倾泻而下,屏幕中央,亚视全新的三色动态台徽旋转绽放,伴着全台百人齐声拱手的浩荡祝词:
「亚视与全港市民,蛇年同行!恭贺新禧,万事胜意!」
“轰——!轰——!轰——!”
几乎是在同一秒,隔着紧闭的雕花落地窗,九龙半岛南端的极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极其沉重、辽远的轰鸣。
那是尖沙咀水警总区按照百年的旧例,在午夜子时鸣响的三响迎春礼炮。
紧接着,维多利亚港黑沉沉的水面上,成千上万道金红色的流光破空拔起,将低垂的夜幕骤然撕碎!
由亚视全资赞助冠名的贺岁除夕烟花,在维港上空化作了漫天璀璨夺目的金雨与火树银花,倒映在泛着碎光的海波中,连绵数里,把整个港岛映照得亮若白昼。
“过年啦!!”
雅南笑靥如花,欢呼着从地毯上一跃而起,第一件事便是规规矩矩地走到林姨跟前,深深福了一礼:“妈,祝您身体健康,岁岁平安!”
林姨眼角笑出了细纹,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已备好的厚实大红封塞进女儿掌心,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好,我的乖囡,蛇年大吉,顺顺当当考进港大!”
雅南笑嘻嘻地收下,身子一转,那双灵动促狭的杏眼便直勾勾地望向了坐在一旁的徐子游,双手往前一摊,歪着脑袋眨了眨眼。
徐子游失笑摇头,从容地从怀里掏出一封大红封,轻轻拍在她的掌心里,顺势揉了一把她额前的碎发:“少不了你的。小周总监,新一年科创游戏的音乐,可全指望你了。”
“遵命!保证不给徐老板丢人!”
小姑娘将红包贴在心口,两颗小酒窝深陷,欢喜得眉眼弯弯,转头又古灵精怪地冲旁边看热闹的两兄弟眨眨眼。
“大b哥,小b哥,新年发大财啊!”
两兄弟嘿嘿笑着,赶忙从大衣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小红包也塞过去。
屋里一片欢腾,闹过后吴妈收拾残局,众人各回各屋。
徐子游也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伸手推开了那扇通往观景露台的厚重玻璃门。
他端着手中那盏普洱茶,凭栏远眺。
从笔架山顶俯瞰下去,整座九龙半岛连绵数十里的万家灯火在脚底无边铺展,弥敦道与窝打老道上红黄相间的车流如奔涌不息的动脉,一路延伸至波光粼粼的维港水面。
对岸中环与湾仔的摩天大楼林立在夜色中,巨型霓虹灯牌光影流转,宛如一条匍匐在南海之滨、正缓缓睁开双目的吞天巨龙。
徐子游抬起手,将杯中温润泛甘的普洱茶,对着这片辽阔璀璨的香江夜色轻轻一敬。
随后仰头一饮而尽。
微苦化甘,沉入腹中。
风浪更甚的蛇年,终于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