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离开了灵州城,心中了无牵挂,一路向北而行。
他想要去领略一番从未见过的北地风光。
越往北行,天地越发辽阔苍茫,山河气象亦愈发奇崛壮丽。巍峨雪山连绵横亘,如银龙蟠伏,在日照下流转着圣洁的辉光;原始林海苍黑如墨,风过处掀起阵阵林涛,幽邃沉浑如天地长叹;湛蓝湖泊静卧荒原,犹如神女遗落的明镜,倒映着流云与飞鸟……这一切,美得肃穆,美得叫人心魂震颤。
然而,与这般造化神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人间烟火的稀薄。往往跋涉数日,也难见一处部落村庄。即便偶遇,所见也多是衣衫褴褛,面染风霜的牧民,在苦寒贫瘠中艰难求生。北风如刀,呵气成霜,生存之严酷,远非南方所能想象。
“怪不得万俟蛮族拼了命也要南下……”李垂云将身上皮裘又裹紧几分,眺望着无垠雪原,心中了然。但这世间兵戈征伐,族群恩怨,于他而言,已是渐行渐远的尘嚣,再不相干。
他就这般在北地漫无目的地行走,踏冰原,攀雪岭,于天地之浩大间感受着自身的微渺,道心在寂静风雪中亦被洗练得愈发澄澈。
唯独他的修为,却如同被永冻的寒冰所封凝,始终停滞在炼气三层巅峰,寸步难进。无论他如何运转周天,冲击关窍,吸纳这天地间稀薄至近乎枯竭的灵气,那层通往炼气四层的壁垒始终坚不可摧,纹丝不动。灵泉已涸,北地荒芜,若无大药外力或非凡机缘,此生怕是真要困死于此境界了。
现实的冰冷,终于逼得他再无法回避那个潜藏心底已久的方向——雾隐山,或者说,那阴煞宗可能盘踞的凶险未知之地。那里或许是死地,但也可能是他破除樊笼,窥见道途生机的唯一希望。
他开始向沿途遭遇的零星牧民打听“雾隐山”或类似的仙家传说之地。所得回应,却无非是茫然摇头,或是一些支离破碎,根本无法考证的古老传闻,无人知晓真正的“雾隐山”究竟在何方。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灭。李垂云心中那份焦灼与无力感日益加重。天地茫茫,仙踪何在?难道他的道途,真就要断绝于此了吗?
光阴荏苒,不知不觉,李垂云已在北地辗转跋涉了数个寒暑。这一日,风雪初霁,夜空墨蓝如洗,一轮冷月孤悬,清辉遍洒无垠雪原,四下里唯余一片死寂的银白。他寻得一处背风的岩洞,点燃一小簇微弱篝火,默默取出冻硬的干粮费力咀嚼。
火光摇曳,在他愈发棱角分明、刻染风霜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忽然心念微动,默算片刻,低声自语,“今日……似是腊月初二了。”语气中浸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原来,我已行年二纪,二十四岁了。”
洞外是吞没万物的苦寒绝地,洞内是形影相吊的孤独旅人。没有亲朋佳客的祝贺,没有温酒盛宴的欢喧,唯有冰冷月华与跳跃火焰,陪伴着他这寂寥生辰。修行之人虽言岁月无痕,然生辰此日,总是更清晰地照见时光流逝之匆匆与大道独行之苍茫,尤其是在前路似乎已尽陷绝境之时。
他凝望着篝火,心绪如潮。二十四岁,炼气期三层巅峰,前路断绝,仙踪难觅。这,便是他所求的道吗?
一丝迷茫与罕见的脆弱悄然渗入道心,但旋即被更深的执拗与坚定压下。路是自己选的,既已踏上,便不能有回头之理。
恰在此夜,此刻,此万籁俱寂之时。
异变陡生!
一道极其尖锐凄厉,穿金裂石般的禽类悲鸣悍然撕裂夜的死寂!紧随其后,一股令人毛骨悚然,心悸魄动的恐怖妖气如同实质的潮汐般席卷而来,更有一道冰冷、锋锐、浩瀚远超李垂云想象极限的强大灵压轰然降临!
“咻!”
一道璀璨夺目,宛如九天星河坠落的青色剑光,自远天呼啸而至,刹那间掠过山洞上方!剑光之上,一位身着青色法袍的身影负手而立,衣袂飘飞,姿态说不出的从容潇洒,那令人窒息的强大灵压,正是源自于此人!
而在剑光前方,一只体型庞大无比,通体覆盖幽蓝鳞羽,利爪闪烁着撕裂寒光的怪枭,正拖着洒落冰屑妖血的残破身躯,亡命扑翅逃窜,其凶戾之气虽未尽散,却已被那追击的剑光彻底压制。
“御剑飞行!”李垂云心中骇浪滔天,所有生辰的慨叹瞬间被冲刷得无影无踪!此乃真正修士大能才能拥有的手段!
那青袍修士显然正在追杀这只强大的飞行妖兽。双方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眼看便要化作天际流光,消失于北方深邃的夜空。
极致的震惊过后,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劈入李垂云的脑海,能在这北地极深处出现,并拥有如此惊天动地修为的修士,其来历绝对非同小可!他是否知晓雾隐山?甚至……他是否就源自某个隐于世外的修仙净土?
机缘!
这或许是他数年来苦苦寻觅而不得的,唯一能指引前路的契机!竟在他二十四岁生辰这个特殊却又孤寂的夜晚,以这样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骤然呈现于眼前!
但紧随其后的,是骤然窜起的凛然惧意,万一......万一对方并非善类,而是邪魔之修呢?自己这般贸然追去,岂非自投罗网,羊入虎口?
一时之间,李垂云心念急转,踌躇难决。然而,那困于炼气三层多年的焦灼,对突破境界的极致渴望,以及在这生辰之夜被无限放大的,不甘就此庸碌终老的无匹决意,骤然如火山般喷发,瞬间压倒了所有的迟疑与恐惧!
“我的道途,绝不能就此断绝!就在今夜!”
李垂云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猛烈燃烧的决绝光芒。
他猛地弹身而起,冲出山洞,甚至顾不上熄灭那堆微弱篝火,体内本就有限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疯狂灌注于双腿,施展身手,认准那惊天剑光逝去的北方,一头扎入冰冷及膝,深厚难行的雪原之中,深一脚,浅一脚,步履蹒跚却又异常坚定地,拼尽全身力气奋然追去!
夜空浩渺,剑光踪迹早已消失无踪,唯余凛冽寒风如刀呼啸,刮过旷野,也刮过他炽热的面颊。
但他知道,这是他生辰之夜,命运掷下的唯一一道微光,是他打破死局的唯一线索。哪怕希望渺茫如寒夜孤星,他也必须竭尽全力,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