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的封将诏书，终于还是送到了镜州大营。
圣旨以金线绣边的玄黑绸缎为卷，字字句句透着皇家的威仪。
朕闻褒德旌贤，乃治国之宏规；选将任能，实安邦之至要。今北境未靖，烽燧频传，蛮夷负险猖獗，王师挥戈荡寇。当此用人之秋，必得非常之才，以镇边陲之重。
咨尔偏将军李垂云，勇毅天成，忠贞性秉。昔单骑破阵，万军中取酋首；近危局受任，落魂涧挽狂澜。破妖术，振颓师，拯数万将士于将倾。尔之功勋，冠绝诸军；尔之忠勤，朝野共鉴。昔霍骠骑少年扫漠，班定远投笔定远，亦不过如是！
兹特酬殊勋，超拔显位。晋尔为忠武将军，封靖蛮伯！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诏书辞采华瞻，墨香犹存。字里行间堆砌着对他的褒奖，但最关键的，还是那个忠武将军的实职与靖蛮伯的爵位，对任何将领而言，这都可谓殊荣，尤其是一战而封爵。
然而李垂云执着圣旨，指节微微发白，眼底掠过一丝疑虑。战时晋升军职属常理，但大战未止，远未到论功行赏之时，朝廷却急急赐下伯爵之位……这其中的意味可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果然，封爵的喜庆尚未散去，仅仅两日后，一道新的调令如冷水泼面而来。
调令措辞简洁却不容置疑：命李垂云即刻交卸兵权，返京述职。其麾下兵马由其余将领分统。更意味深长的是，老刀擢为牙门将，张贲连升数级任偏将军，旨意明确要求，二人须一同返京。
意图，至此已是昭然若揭。功，朝廷认了；赏，也实实在在的给了。但庙堂之上，绝不会容许一个在边军中声望日隆，且能征善战的长久手握重兵，哪怕是有此苗头也不行。明升暗降，释其兵权，召回京师加以荣养，这是历代王朝最惯用的权术。
他妈的！过河拆桥也不是这么个急法！北凉蛮子还没杀尽呢！老刀得知消息，额上青筋暴起，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他根本不在乎自己升了什么官，只觉一股灼热的愤懑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张贲脸色铁青，紧握的手指因用力而节节发白，朝廷这是信不过将军！刚带着弟兄们从鬼门关杀回来，转眼就要收了兵权？这算什么恩赏？！
军帐内气氛凝重如铁。其余心腹兵将皆面露不忿，窃窃私语中弥漫着失望与不甘。
唯有李垂云静立其间，神色是一贯的平静，甚至堪称淡漠。他本就意不在此，所求所为，不过是为了回去，如今倒也算是遂了他的心愿。
他抬手微压，止住帐内喧哗。目光扫过老刀和张贲因激动而涨红的面庞，语气平静，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既然陛下召我等回京，那便回去。
他的语调太过平淡，仿佛被剥夺的不是浴血搏杀换来的权柄，而是无关紧要的身外之物。
将军！老刀和张贲同时急道。
李垂云却已转身，语气不容置疑，不必多言。即刻收拾行装，准备启程。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位部下身上停留片刻，只是，连累你们了。
将军何出此言！张贲抱拳，声音铿锵，张贲能跟随将军，官至偏将军，已是光宗耀祖！末将此生，跟定您了！
俺也是！将军去哪俺去哪！老刀梗着脖子道。
京城，皇城，大庆殿。
金碧辉煌的殿宇中，李垂云一身伯爵朝服，依礼觐见。龙椅上的皇帝温言嘉勉，赞其年少有为，国之柱石。殿内群臣目光复杂，好奇、审视、忌惮、轻蔑——一个被拔去爪牙的边将，再勇猛，也不过是困于京畿的困兽。
李垂云垂首应答，礼仪到位，言辞恭谨，神情淡漠，窥不透丝毫波澜。
一场程式化的觐见很快结束。
李垂云走出宫门，穿过京都繁华街道。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商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这与北境的风沙凛冽，血色肃杀，恍如隔世。
一年前，他还属于这片繁华；一年后归来，却已生出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他摇头甩开纷杂思绪。今日，尚有更重要的事。
他领着老刀、张贲及数十亲卫，默然行走在熙攘人群中。他们虽未穿重甲，但那股子沙场上磨砺出的肃杀之气，仍让行人下意识的避让。
一行人看似漫无目的，直至李垂云在一座门庭清冷的府邸前驻足。
朱门紧闭，门楣上匾额空悬，仿佛正等待着它的主人。高墙内，依稀可见亭台檐角，却听不见人声。
他抬头凝望向那扇门，沉默良久。
虽未推门，他却仿佛听见院中秋风拂过枯枝的沙沙声，看见石径上堆积的落叶，以及那个……曾立于树下，身影单薄的人。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庭，轻声自语，我回来了。
将军，您说什么？老刀粗着嗓子问。
，李垂云收回目光。下一刻，他眼中所有情绪尽数敛去，只余一片冷冽，
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后数十健儿紧随，铁靴踏击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终于，他再次停下脚步。
这一次，是停在一座气象恢宏的高门大院前。
府邸巍峨，朱门高阔，门前两尊石狮威严肃穆。门楣上，鎏金匾额灼灼耀目，。门前车马络绎，官吏富商进出不绝，一派权势煊赫之象。
李垂云抬头，目光如冰刃般刮过那方匾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
将军，这是……张贲皱眉压低声音。他虽不明就里，但见此府邸规制，心知主人绝非寻常权贵。将军刚刚回京，不入御赐伯爵府，却直奔此地，且神色有异，令他心生警惕。
老刀没那么多心思，只敏锐察觉李垂云周身气息陡然危险，当即握紧腰刀，虎目迸光，如猛兽般扫视四周。
李垂云未答，甚至未看第二眼那匾额，只望着那扇象征权势的大门，淡淡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冰冷！
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