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符箓堂后山那方熟悉又略显逼仄的小院，李垂云送走了欲言又止的周文渊，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石凳上。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投入修炼，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清冷的月光洒满肩头。
白日的尴尬、审视，以及那些无声的鄙夷，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冲击着他的心防。他需要时间，来抚平这些波澜，重新稳固那颗向道之心，否则很容易在修炼之中走火。
墨辰只是安静地趴在他的脚边，平日里活泼好动的小家伙，此刻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低落的情绪，只是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脚，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没事的”，李垂云摸了摸墨辰的小脑袋，低声说道。
夜渐渐深沉，万籁俱寂。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清晰可闻的敲门声。
“笃，笃笃。”
李垂云从沉思中惊醒，眉头微蹙。这么晚了，会是谁？周师叔去而复返？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院门前，缓缓拉开。
月光下，一道清丽的身影正站在那里，素衣如雪，面容在清辉中显得有些朦胧，正是柳晴。她的神色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挣扎，与白日里，传闻中的那位天之娇女的风采判若两人。
“柳……柳师姐？”李垂云着实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她会深夜来访，连忙侧身让开，“师姐请进。”
柳晴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夜露般的微凉，“不必了，李师弟，我说几句话便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垂云那张已显风霜的脸上，语气真诚地说道，“首先，我是来再次感谢师弟当年的救命之恩。秘境之中，若无你出手，我柳晴早已身死道消，或是落入比死更不堪的境地。此恩，我一直铭记于心。”
李垂云连忙摆手，“师姐言重了，当日情形，任谁也无法袖手旁观，更何况若不是我，师姐也不会跟那些人结怨，而且师姐之后在主峰上也曾维护于我，师弟感激不尽。”
柳晴微微颔首，随即，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其次……李师弟，我……我承认，对你确实存有一份不同于常人的好感。你心志坚韧，重情重义，与那些趋炎附势之辈不同。在秘境之中，在山洞那晚……你恪守礼数，未曾趁人之危，我……心中是感念的。”
听到这话，李垂云心中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惊讶，有一丝微甜，但更多的，是冰冷的现实。
果然，柳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坚定，带着一丝无奈的决绝，“但是，李师弟，修仙大道漫长而艰险，容不得半分感情用事。我辈修士追寻的是长生久视，是超脱轮回。道侣之选关乎道途，需得志同道合，互相扶持方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我的情况……你也知晓，道基有瑕，需寻一合适之人借双修之法弥补根基，共抗筑基之险。此人需得资质上佳，根基雄厚，能与我灵力互补，共参大道……”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李垂云的五行根骨，九旬年纪，炼气八层的修为，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与“合适”二字相去甚远。
李垂云静静地听着，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微澜，渐渐彻底平复了下去。他抬起头，迎着柳晴复杂而带着歉意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笑容。
“柳师姐，你不必多说，我明白的。”
他的声音平静而坦然，没有丝毫的怨怼，“师姐天资卓绝，道途光明，理当寻找一位能与师姐并肩前行的道侣。我李垂云资质鲁钝，年华已逝，修为低微，确非良配。师姐今日之言，句句在理，皆是大道之言。若换做是我处在师姐的位置上，也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师姐实在不必因此而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的话语诚恳而通透，仿佛早已看穿了这一切，反而让柳晴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更深的复杂。她看着李垂云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平静的眼睛，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你能如此想……我便放心了。”柳晴垂下眼睑，轻声道，“李师弟，保重。愿你来日道途……顺利。”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融入夜色之中，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墙之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垂云站在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夜风吹拂，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某种释然。
他缓缓关上门，回到院中，再次盘膝坐下。
墨辰凑了过来，用小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李垂云低头，看着小家伙依赖的样子，伸手轻轻抚摸着它柔软温暖的毛发，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墨辰，我没事了。”
是啊，何必执着于本就不属于自己的镜花水月呢？认清现实，接纳真实的自己，方能心无挂碍。柳晴有她的大道，他李垂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大道争锋，各凭机缘，何须倚仗他人？
心中那层无形的枷锁，仿佛在这一刻“咔嚓”一声，碎裂开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充斥着他的心神。
他就这样盘坐着，一动不动，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晨曦微露。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黑暗，照亮小院时，李垂云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熠熠，再无半分迷茫与颓唐。他毫不犹豫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盒，取出一包精心储藏着的破关散，一仰头服下。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开始冲击那困扰他许久的炼气八层瓶颈！
这一次，他心无杂念，道心通透，唯有向道之志，坚不可摧！
这一次，他一定会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