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拉着李垂云,驾驭着一道不算起眼的流光,径直飞往主峰后山一处灵气氤氲的山谷。谷中有一汪深潭,水色碧绿,寒气森森,正是柳晴师尊,那位严肃中年女修,静岳真人的洞府所在,碧波潭。柳晴也正在此处借助深潭的寒气闭关。
刚一落地,李垂云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步一滞。
碧波潭畔,虽不似集市般喧闹,却也零零散散站了三四十人,泾渭分明。大多是由气息浑厚的筑基修士带领着年轻弟子,那些弟子个个气宇轩昂,修为至少也是炼气七八层,衣着光鲜,法器灵光隐现,一看便知无论家世还是资质俱是上乘。莫说他这样的五行根骨,便是三属性根骨的修士,在这里都显得黯淡无光,一个也见不到。
就在这些人群中,李垂云看到了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白澈!
当年收徒大典上,那个意气风发,资质出众的金水双根骨少年。如今的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凌厉的冰寒剑气,倒是有了几分叶寒声的风采,而他的修为赫然已是炼气八层,在人群中宛如鹤立鸡群,引得不少人侧目。
白澈似乎也感应到了李垂云的目光,视线扫来,在他那身普通的外门弟子服和已然中年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与鄙夷,随即漠然移开,仿佛多看一秒都是浪费与玷污。
这无声的鄙夷,如同冰冷的针,刺醒了李垂云。他心中那点因为周文渊“蛊惑”而升起的妄念,瞬间冷却了大半。
所谓的“招募道侣”,更像是一场针对顶尖才俊的遴选,人家要的是强强联合。他混迹其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滑稽可笑。
修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引入前方那笼罩在淡淡水雾中的洞府,停留时间或长或短,出来时面色各异,有的带着一丝期待,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则难掩失落,但无一例外,都迅速驾驭法器离去,并未多做停留。
李垂云正望着那洞府入口有些神游天外,思索着周文渊的真正目的和自己该如何体面退走时,肩膀却被周文渊猛地推了一把。
“发什么呆!到你了,快进去!”周文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眼神锐利,隐隐透着一股他无法理解的急切。
李垂云心中一叹,知道已是骑虎难下。在周围那些或好奇、或轻视、或漠然的目光注视下,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并无线头的衣袍,硬着头皮,迈步走进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希望的洞府水雾之中。
洞府内并不奢华,陈设简洁,透着一种清冷。预想中的柳晴并未出现,只有一位身着素雅道袍,面容严肃的中年美妇,静岳长老,盘坐在中央的一个青色蒲团上。她气息渊深,目光如深潭之水,平静无波地落在李垂云身上。
李垂云不敢怠慢,上前几步,依着规矩,在静岳长老对面另一个空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垂首恭敬道,“外门弟子李垂云,拜见静岳师叔。”
静岳真人并未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本质。过了几息,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绪,但李垂云却能敏锐地察觉到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不喜与……失望?
“你便是李垂云?”她淡淡问道,开始了例行的盘问。
“是。”李垂云恭敬应答。
“出身何处?入门前是何跟脚?”
“回师叔,弟子乃世俗凡人出身,曾是边军斥候,因缘际会才踏入仙途,先后做过散修与小家族的客卿,最后在周文渊师叔的引荐下加入宗门。”李垂云如实相告,心中却是一沉,这出身在修仙界可谓低微。
静岳长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哦?凡人军伍出身……那你如今修为几何?年岁几何?”
“弟子……资质鲁钝,苦修数十载,如今仍是炼气八层巅峰。年岁……已是九旬。”李垂云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干涩。九十岁的炼气八层,在修仙界,别说是面对那些天才,就算是对比烂大街的三属性根骨修士时都是完全不够看的,几乎等同于前途黯淡。
果然,静岳长老眼中那抹不喜更浓了些,连语气都冷了几分,“炼气八层,九旬之龄……听闻你是五行根骨?”
“是。”李垂云的头垂得更低。
“师承何人?在宗门任何职司?”
“弟子蒙周文渊师叔引荐入门,收录于符箓堂,平日以绘制低阶符箓维系修行。”他不敢有丝毫隐瞒,每说出一项,都感觉自己在对方心中的评价又降低了一分。符箓堂外门弟子,无显赫师承,无重要职司,几乎是宗门最底层的存在。
静岳长老不再发问,洞府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李垂云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仿佛在评估一件毫无价值的物品。他心中一片冰凉,之前那点意动和侥幸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尴尬和自嘲。
不知过了多久,静岳长老才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的情况,我已知晓。且回去等候消息吧。”
这便是送客了。
李垂云如蒙大赦,又带着一丝难言的屈辱,起身恭敬行礼,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洞府。外界的光线刺得他眼睛微眯,那些尚未离去的修士目光再次汇聚而来,带着各种意味。
他刚踏出洞府大门,身后那水雾缭绕的入口便缓缓合拢。隐约间,他似乎听到里面传来静岳长老清冷的声音,对着空无一人的某处说道。
“现在,你该死心了吧?”
随即,便是静岳长老传讯让下一位修士进入的声音。
李垂云身形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只是默默走向一旁等待的周文渊。
阳光照在他已显沧桑的脸上,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他知道,自己刚才的经历,不过是配合静岳长老,演了一出让她徒弟彻底死心的戏码。而他,就是那个用来打破幻想的,最不堪的参照物。
一见他这副模样,周文渊也就知晓了事情的结果,暗自叹息一声,“走,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