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有多久，意识如同沉溺在深海中的旅人，终于艰难地挣脱了黑暗的束缚，一点点浮出了水面。
李垂云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小院那熟悉的青石地面，以及旁边那张毛茸茸的，写满了担忧的小脸。自己什么时候躺倒到地上去了？
“吱吱吱……” 墨辰见他醒来，立刻凑上前，用湿热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着他脸上的血污，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似乎在责怪他的莽撞，又像是在庆幸他的苏醒。
李垂云想抬手摸摸它的头，告诉它自己没事，却惊讶地发现这个平日里轻而易举的动作，此刻对他而言却难如登天。
他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手指，一股源自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的剧痛便瞬间席卷而来，牵扯遍全身都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的身体，如同被碾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器，稍微一动，就仿佛能听到碎片摩擦的“咯吱”声，就算是再小心翼翼的也随时可能彻底散架。别说坐起来了，就连动一动手指都异常的困难。
“伤得……真重啊……” 他心中苦笑不已，口中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不敢再有妄动，他勉力集中起刚刚突破后又壮大了不少的神识。心念一动之下，腰间储物袋无声开启，他小心翼翼的控制着几个颜色各异的玉瓶晃晃悠悠地飞了出来，瓶塞自动脱落。在他的神识牵引下，瓶中的各种疗伤丹药，有外敷的生肌散，也有内服的复元丹、养脉丹，这些都是周文渊给他准备的，价值颇为不菲的疗伤丹药，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会有今日的情形。
丹药精准地落入他好不容易才微张开的口中，或是撒在身体上几处最严重的伤口处。
丹药入口即化，或是触及伤口便带来阵阵清凉及微微刺痛感，这是药力开始缓缓发挥作用了，正在滋养着他这具千疮百孔的身躯。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地上，任由药力流转。墨辰安静地伏在他身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守护着他。
又过了许久，天色亮了暗，暗了又亮，再暗了下去......直到天色再次微微发亮，李垂云才感觉身体里终于积蓄起一丝微弱的气力。他咬着牙，用双臂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让他冷汗涔涔。最终，他勉强盘膝坐定，屏息凝神，开始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内视。
神识沉入体内，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心头沉甸甸的。
“真是……一塌糊涂。”
经脉，原本应该是灵气畅通无阻的通道，此刻却如同被洪水肆虐过的河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许多地方甚至出现了断裂和扭曲。灵气在其中运行变得艰涩无比，每一次流转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效率不足完好时的三成。
肌肉纤维大面积撕裂，不少地方呈现出不自然的紫黑色，那是内部出血和坏死的迹象。骨骼表面也失去了往日温润的光泽，变得黯淡，甚至有几处细小的骨裂。
五脏六腑更是受损严重，心脏跳动微弱而紊乱，肺部呼吸间带着火辣辣的痛感，肝脏、肾脏等器官也明显萎缩，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气息。整个肉身，就像是一件濒临破碎的瓷器，只是勉强维持着形态，实则脆弱不堪。
“若非这二十年来，培元丹从未间断，日夜温养肉身，打下了远比同阶修士雄厚得多的根基，恐怕这次……” 李垂云后怕不已。那超量破关散的狂暴药力，加上突破后根骨反噬带来的生命燃烧，任何一样都足以致命。是培元丹二十年如一日的积累，给了他一线生机，让他能在如此重创下侥幸保住了性命。当然，他肯定不会知道在他昏迷的时候，还有那么一枚生机盎然的丹药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否则......
然而，当他的神识扫过丹田，感受到其中那与残破肉身截然不同的景象时，所有的后怕与沉重，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振奋所取代！
炼气九层！
他终于站在了这个炼气期的最后一重境界上，触摸到了通往筑基的大门！
丹田之内，原本如雾气般弥漫的灵气，此刻浓郁得仿佛化不开的粘稠液体，缓缓旋转着，形成一个微小的气旋。这灵气不再是单纯的无形之气，而是带上了一种沉甸甸的质感，精纯了数倍不止！他甚至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心念一动，这些浓密的灵气就能爆发出远超从前的威力。这正是灵气向真元转化的前兆，是“炼气化液”的初步体现。
最奇妙的是那种生命层次隐约提升的感觉。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身体变得“轻盈”了许多，对天地自然的亲和力也增强了不少。虽然肉身重伤，但神魂在突破中得到了淬炼，神识范围和强度都暴涨了数倍，心念转动间，思维速度也快了不少。
“难怪世人皆言，筑基之下皆蝼蚁，唯有筑基，才算真正踏上了仙途，从此仙凡有别……” 李垂云心中感慨万千。他现在仅仅是炼气九层，刚刚摸到筑基期的边缘，就有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那真正的筑基期，又该是何等光景？
与这突破后的全新境界和无限可能相比，此刻肉身上的痛苦与创伤，似乎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值了！这一切的冒险与痛苦，都值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神识引动下，又是几颗疗伤丹药飞入口中，他开始全力运转功法，引导着丹药之力和空气中的灵气，小心翼翼地修复着这具残破不堪，却又承载着无限希望的躯体。
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他看到了方向，抓住了那一线超越凡俗，问道长生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