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这支残存的辎重队押送着完好无损的粮草,终于安全的抵达了云州地界。
远眺而去,一座巍峨军营依山势而建,旌旗蔽空,刁斗森严,气象万千。
营垒规模宏大,远非李垂云以往所见过的任何军营可比,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绷气息。往来兵士个个面色凝重,传递命令的呼喝声短促且急迫,“急”、“速”、“备”等字眼不绝于耳。
百人将对此地极为熟悉,在交接完辎重后,立时便领着李垂云直奔中军一处营帐而去。他臂上的伤仅是草草做了包扎,脸色也有些苍白,但脚步却毫不停滞。
“封毅大哥!”人未到,声先至。百人将一把掀开帐帘,对着案后正凝视地图的一位将领喊道。
那将领闻声抬头,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刚毅如石刻,下颌线条分明,一双锐眼沉淀着沙场磨砺出的,特有的沉稳与审慎。
见是百人将,他眉头稍展,但又瞧见对方一身狼藉,立刻又锁紧眉头,“张贲?你不是押运辎重去了?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嗨!别提了!路上撞见北凉蛮子轻骑夜袭,差点就全军覆没了!”张贲摆手毫不在意道。
“什么?!”封毅骤然起身,目光如电,“北凉蛮子轻骑已深入到我军后方,开始袭扰粮道了?”
张贲未直接回答,反而侧身将身后李垂云让出,“多亏了这位小兄弟!身手了得,一人当关,连斩对方数十人马,不仅护住了粮车,还杀退了蛮子!否则小弟我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封毅的目光立刻落在了李垂云身上,沉甸甸的审视毫不掩饰,“哦?”
李垂云不卑不亢地行了个军礼,“灵州戍卒李垂云,见过将军。”
随即他又将对张贲说过的那番说辞——京城子弟,家道中落,戍边求功,灵州溃散,一路流亡——简要复述了一遍。
封毅静听不语,手指有意无意地轻叩着桌面。帐内一时陷入沉寂,唯闻帐外风声。
“灵州陷落,溃兵四散,京城路远,身份一时倒也难以核查”,封毅缓缓开口,声调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闻言,张贲急道,“封大哥!他的身手可做不得假!昨夜若非是他......”
封毅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仍锁定李垂云,“但非常时期,云州防务为重。你的来历,我自会派人查验。至于你......”他略一沉吟,“既有杀敌之功,又护辎重无恙,便暂留我营中。张贲所部折损严重,你暂补入其百人队,任队正。我仅是云州大营十二封将之一。”
队正虽为低阶军官,掌五十人兵,但对一个来历不明,尚无军功记录的新人而言,已是破格提拔。况且张贲这个“百人将”实际统领数百人,远超常规编制,看得出来很受器重。最后一句看似很是突兀,但却也是告知了李垂云,这已经是他能给的最优解。
李垂云深知这已是最佳的结果,立即抱拳,“谢将军!”
“嗯,”封毅颔首,语气稍缓,“张贲,带他去领取甲胄腰牌,妥善安置。你也速去医官那里处理伤口,大战在即,不得拖延。”
“是!”张贲咧嘴一笑,不慎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赶忙拉着李垂云退出营帐。
封毅看着两人退走,不自觉的摇了摇头。
出得帐来,张贲用力的拍了拍李垂云肩膀,“小子,好好干!封大哥那人面冷心热,最是惜才!只要你有真本事,往后升迁的机会多的是!”
李垂云点头应下。他并不在意此刻官职的高低,最重要的是此时此刻他在这边境要冲获得了一席立足之地。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问道,“张大哥,方才帐外是否应有两名亲卫值守?”
李垂云所指的正是将领营帐外本该时刻警戒的亲兵守卫,但此刻却空空如也。
“不好!”张贲瞬间变色,猛地拔刀转身冲回营帐,李垂云紧随其后。
封毅仍站在沙盘前研究地图,见两人去而复返,且张贲持刀在手,不禁威严顿生,“何事?”
“封大哥,您没事吧?”张贲急问。
“我能有什么事?”封毅皱眉,“究竟发生了何事?”
张贲一时语塞,环顾空荡的营房,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只得目光最终投向李垂云。
只见李垂云迅速扫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巨大的沙盘之上。这座沙盘制作极为精良,云州的山川地貌、城关隘口皆栩栩如生于其上......
“这沙盘......”李垂云话音未落,突然拔刀猛然掷出!刀光一闪,精准地插在沙盘一角。
“你干什么!这可是......”张贲惊呼未毕,却见沙盘上缓缓渗出血迹,迅速漫延开来。随着血迹扩散,一个人影逐渐显现——黑衣劲装,面蒙黑布。
“刺客?!如何潜入的?!”张贲大惊失色。
这刺客不仅能混入戒备森严的军营,更能潜伏于沙盘之上而不露行迹,若不是两人及时发现端倪赶回来出手,这后果着实在令人骇然。
李垂云暗呼侥幸。若非他察觉帐外守卫缺失,心生警觉,进帐后又细致观察,发现了沙盘上一面小旗微不可察地动了那么一下,恐怕也难以识破这巧妙的伪装,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嗯”,李垂云沉声应道。
张贲正欲再问,李垂云已经继续道,“封将军遇刺,云州大营共有十二封将,没理由仅此一处。若一日之内众将皆遭不测,大军群龙无首之下,恐怕......”
他喉头发干,事态之严重远超想象。
“不好!快走!”封毅瞬间明白了过来,当即下令,带着张贲就匆匆离去。
李垂云却没有急于离开。他蹲下身仔细翻查刺客尸身......片刻后,他站起身,面色凝重。
在刺客后衣领的隐蔽之处,那里赫然藏着一个刺绣标记——那图案诡异且熟悉,不禁令他心头剧震,怎么会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