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一线鱼肚白，微弱的晨光艰难地刺破了黑暗。
持续了一整夜的厮杀声渐渐归于平息，如同退潮般消散在凛冽的空气中。
当第一缕天光洒落到战场上，那些如潮水般从黑暗中涌出来的蛮族轻骑，又如同潮水般向着北方退去。轻骑擅长突袭，一夜强攻都未能得手，现在已经是天明时分便只能撤退了，否则若是引来周边军队的合围，那后果不堪设想。
战场上满目疮痍，断肢残骸散落的到处都是，凝固的鲜血在晨光中呈现出暗红的色泽，尚未熄灭的火焰仍在舔舐着焦黑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令人闻之作呕。
“情况怎么样？”百人将疲惫地靠在一辆辎重车上，听到脚步声朝这边来，勉强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问道。
来人是老刀，他脸上沾满血污，声音有些沙哑，“清点过了，折损过半。还能动弹的弟兄就只剩三百来人了。不过辎重完好无损，一辆车都没少。”
百人将微微颔首，辎重队的使命就是守护物资，士兵的伤亡再是惨重，但总还是能补充的，可要是物资没了，那可就......这么想着，他的目光转向一旁静坐的李垂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小兄弟，好身手！”
李垂云靠在一摞压实的粮袋上，正用不知从哪具尸体上扯下的布条仔细擦拭着已经卷刃的长刀。闻声他动作稍顿，抬起头来。一夜激战在他年轻的脸庞上留下了满满的疲惫，但他那双眼睛却愈发的沉静如深潭起来，几乎不见波澜。
“将军过奖了”，他的声音因干渴而沙哑，“只是尽力的活下去而已。”
“活下去？”百人将嗤笑一声，想要摆手却牵动了胳膊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嘿，老子这三百多号人，哪个不想活？可能像你这样砍瓜切菜般放倒几十个蛮子轻骑，还能护住身后粮车的，也就只有你一个！”
他挣扎着坐直身子，目光扫过正在清理战场，包扎伤口的士兵们，以及那些染血却整齐的辎重车辆，最终定格在李垂云身上，“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垂云沉默片刻。昨夜情急之下不得已展现出的身手，终究还是引起了怀疑，“其实，我才是灵州的戍卒。”
“逃兵？”一旁的老刀闻言立即按住了刀柄，作势欲上。
“你们家逃兵会往北边逃？”百人将疲惫地制止了老刀，“动动脑子，滚远点。”
老刀悻悻退开，目光还时不时的朝这边瞟来，一旦有变定会第一时间再赶回来。
百人将转回目光，追问道，“恐怕，不仅仅是戍卒这么简单吧？”
“家父曾是京官，我也算是个京城子弟。自幼习武，后来家道中落，不得已才去军中谋个前程”，李垂云半真半假地说道。京城子弟的身份，既能解释他的武功来历，也能为今后的行动行个方便，最重要的是别人很难去核实。
百人将若有所思地点头。正所谓，穷文富武，京城子弟确实比常人更具有习武的条件，即便家道中落，选择戍边升迁也的确是一条出路。“那你怎会流落至此？”
李垂云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奉命巡逻、烽燧堡遇袭、同伴失散、坠崖幸存、森林中艰难求生多日，最终误打误撞的来到此地遇上了他们。当然，那些关乎最大的秘密，他是只字未提。
百人将听罢，沉吟片刻，道，“虽然离奇，倒也合乎情理。所以，你是打算回灵州交令么？”
“正是”，李垂云面露愧色，“此一路关卡无数，为了路途顺利，先前隐瞒了身份，还望将军海涵。”说着，郑重的施了一礼。
百人将摆摆手，“可以理解，而且，若不是你，昨夜我们早就全军覆没了。”说着，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要告诉你个坏消息，但对于你从某种意义上说来，或许反倒是个好消息。”
“愿闻其详。”
“据前线军报，灵州已在月前全境陷落，镜州也大半沦陷，北凉兵锋正在占领全境。看得出来北凉蛮族的下一个目标，必然就是我们云州了。”百人将凝视着李垂云，“也就是说，你无需再回灵州了。若是有心在战场上建功立业，不如直接随我们去云州大营。”
这番话如重锤击打在李垂云心头。灵州陷落意味着他原本的计划彻底落空，但转念一想，这或许也还真就并不是什么坏事，在哪里建功立业不是建功立业。这些日子的磨练让他的心智成熟许多，虽然计划生变，但最终目标并未改变。最重要的是这海捕文书恐怕从此以后是彻底不必再担心了。
“我跟你们去云州大营”，李垂云坚定地点头。
“好！”百人将露出欣慰之色，“云州的封将是我的旧识，到时我为你引见……他......”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极度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彻底摧垮了他，竟就这般靠在辎重车上沉沉睡去，连满身血污都来不及擦拭干净。
老刀指挥着尚能行动的士兵清理战场，收殓同伴遗体，扑灭余火......伤兵们的呻吟声、杂乱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在血腥的空气中交织，谱写出战后残酷的余韵。
李垂云静坐辎重车上原地，双目微闭，指尖轻轻抚过刀锋上密密麻麻的卷缺口。
数十条人命……昨夜生死一线之际不及细想，但此刻那些血液粘稠的触感，对手濒死的嘶吼却异常清晰地从记忆深处纷纷翻涌而上，让他的胃部一阵痉挛。他强压下不适，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冰冷空气，这才缓和了些许。
回家！这个念头如磐石般坚定，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无论前路是灵州废墟还是云州危城，他都得走下去。只有活下去，立下足够的功勋，才有可能回去。
李垂云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