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中的敌袭并未立即到来,然而“十二封将于一夜之间折损了十一人”的消息,却如同野火般烧遍了整个云州大营,根本压制不住。若非还有最后那位封将封毅尚在,强撑着稳住了军心,恐怕北凉敌军还未至,整个云州大营便已溃散大半。
但即便表面上勉强维持住了秩序,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云州大营里的气氛仍旧还是一日紧过一日。斥候回报越来越频繁,镜州失守,北凉蛮族大军于边境集结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军情机密,而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阴影。大战将至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李垂云还是被编入了张贲的百人队。这支队伍刚刚经历了重创,补充进来的多是新兵,整支队伍士气低迷,人心惶惶。
李垂云这个“空降”的队正,起初根本不被那些老兵放在眼里,甚至于或多或少的还有些轻视于他。可他沉默寡言,训练刻苦,身手更是远非常人所能及。几次小规模巡逻遭遇战和营内演练之后,他以实力硬生生赢得了麾下五十号人的敬畏——别看这年轻人嘴边没毛,手上的功夫,可是实打实的硬!
他谨记张贲的提醒,行事极为低调,除了执行军令之外,几乎不与他人交谈。每到夜深人静时,他总会取出那柄早已彻底报废,刃口卷曲的长刀,默默擦拭——如今他虽已换上了新的制式军刀,但这把旧刀,却像是一段不肯放下的执念。他心头所计算的,从来不是军功赏银,而是如何才能更快地攀升,更快地……回家。
他隐约察觉到,眼前这场战争,与他所知的任何一场都有所不同。仿佛有着一股更深层更隐蔽的力量在幕后推动着战局。只是如今的他,层次实在太低,即便察觉有异样,也难以触及真相;即便触及,恐怕也无力撼动。
这一日,午后天色骤暗,乌云低垂,闷雷自远处天际隆隆滚来,仿佛天公也在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凄厉的号角声猛地撕裂了大营的沉闷——一声未绝,一声又起,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更比一声惊心!
“敌袭!”
“蛮族主力叩关!各营就位!准备迎敌!”
吼声如浪,轰然传遍全营。方才还在歇息的兵士瞬间惊起,一把抓起兵刃,冲向预定位置。
李垂云心头猛地一沉,来了,随即一股冰冷的感觉涌遍全身。他在手下的帮助下迅速披甲执刀,朝着手下五十人厉声喝道,“集合!上城墙!”
他所在的百人队负责一段城墙的防务。刚冲上墙头,远远望去地平线,所有人都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黑压压的蛮族大军,如同铺天盖地的蝗群,正在缓缓逼近。旌旗如林,刀枪的寒光刺破乌云投下的阴影,沉闷的脚步声与野兽般的嘶吼即便相隔还遥远,也已汇聚成令人窒息的轰鸣,不断冲击着城墙上的每一个守军。
战争的巨兽,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李垂云五指收紧,握刀之处的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心里也有些打鼓。他望着那无边无际的敌潮,深深吸气,暂时压下心头所有杂念,现在只要一个信念。
无路可退,唯有死战。
为了活下去,为了回家。
他眼中最后一丝波澜终于归于冰冷的沉寂,如深潭封冻。城墙之下,是吞噬一切的死亡漩涡;城墙之上,是他必须死守的方寸之地。
“嗖嗖嗖——”
第一波箭雨从蛮族军阵中腾空而起,带着死亡的尖啸,如飞蝗蔽天,疾坠而下!
大战,轰然爆发!
“举盾!”李垂云厉喝。
五十面盾牌应声而起,迅速拼合成一片临时的庇护所。箭矢撞击盾面的声音如同冰雹砸落,噼啪作响,不时有箭镞嵌入木盾,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偶尔传来凄厉的惨叫——那是反应稍慢或运气不佳之人发出的最后声音。
箭雨稍歇,就有人忍不住想探头。
“低头!不准妄动!”李垂云再度喝令。
话音未落,第二波、第三波箭雨已接踵而至!北凉蛮族的弓箭手在推进中持续抛射,死死压制着城头。空气中充斥着箭矢破空的尖啸,盾牌被击中的闷响,以及压抑不住的喘息。
透过垛口缝隙,李垂云看见蛮族前军已冲入一箭之地。那些身穿皮袄,头戴骨饰的北凉蛮兵,扛着简陋却坚实的云梯,如黑色潮水般涌来。他们的吼声汇成一片模糊而狂暴的声浪,冲击着守军的意志。
不对。
李垂云心头猛地一跳。这些蛮兵根本不是他在烽燧堡遭遇的那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黑甲骑士。那些精锐去哪了?若蛮族主力只是这等装备程度,他还是有信心一战的。
“弓手准备!”百夫长张贲粗犷的吼声从侧后方传来。他负责指挥这近百步的城墙防卫。闻令,待命已久的弓箭手纷纷引弓向上。
“放!”
百余支羽箭抛射而下,落入汹涌的敌潮中,只溅起了几朵微不足道的浪花。蛮兵同样举着盾防御,这一轮反击收效甚微。
“他娘的!都给老子省点力气!等近了再射!”张贲怒骂着修正命令。这批新兵的箭术,实在不堪大用。
李垂云紧盯着城下。最快的蛮兵已冲过护城壕,那壕沟似乎并未起到多大作用。一架架云梯被奋力竖起,顶端铁钩狠狠砸进城墙垛口,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蛮兵开始举着盾攀爬云梯。
“滚木!礌石!”军官们的怒吼此起彼伏。
沉重的原木与石块被守军合力推下,沿云梯轰然砸落,连带着一串。惨叫声顿时从城下爆开,几名蛮兵被砸得骨裂筋断,如破麻袋般摔落下去。
见这一击奏效,新兵们的精神也是随之一振,动作更快,力气也更足。
可更多的蛮兵竟毫无惧色,继续向上猛攀。他们动作敏捷,嚎叫着,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如同疯狂的野兽。
新兵刚提起来的士气,又被这骇人的场面给压了下去。有人手脚发软,节奏顿乱,防御顷刻间就露出了破绽,转眼间,已有蛮兵趁机跃上城头!
“长枪!抵住!”李垂云看准一架云梯上冒出的蛮兵头颅,冷声下令。两名老兵立即挺枪从垛口刺出,狠狠将对方捅落。
惨叫声中,战斗才真正进入血腥阶段。更多云梯架起,蛮兵如蚁附城墙。箭雨仍间歇落下,压制守军动作。不时有守军中箭倒下,或被探身的蛮兵拖下城垛。局势越发混乱。
李垂云所守的这段城墙压力陡增。他手中长刀已经染血,每一次劈砍都精准的落在试图冒头的蛮兵脸上、手上,动作简洁高效,刀出必带惨嚎。冰冷的理智支配着他,将他的视野就缩小到眼前的几架云梯和麾下士兵的状态,其他地方他可是顾不上了。
“队正!左边!左边上来了!”一名年轻新兵声音带哭腔大喊。他显然被飞溅的鲜血吓呆了,手握长矛却抖得厉害,明明看见敌人,却动弹不得,只能是无助的大喊大叫。
李垂云一言不发,猛地跨步上前,刀光一闪,将刚爬上来正狞笑着挥刀的蛮兵手腕齐根斩断,随即一脚将其踹下城墙。温热的鲜血喷了那新兵满脸。
“他死,或者你死”,李垂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盆冰水,浇得新兵一个激灵。后者猛地咬紧牙关,也不知是否真的听进了心里,总算颤巍巍地挺起了长矛。
战斗陷入残酷的拉锯。城墙下尸首越堆越高,蛮族的攻势却毫无衰竭之象,仿佛根本就不知道害怕,反而后方队伍扛着沉重的攻城锤,开始撞击城门!
“轰——轰——”
巨大的撞击声如同擂在每个人心口的战鼓,震得心头发紧。
李垂云呼吸渐促,额角汗水混着血污滑落。他甩了甩有些酸麻的手臂,目光扫过城下,那黑压压的敌潮,仿佛无穷无尽。
一股强烈的怪异感从他心底升起。
这些蛮兵……根本不像正常人。勇猛的军队他也并非没有见过,但如此悍不畏死到几乎主动送死的打法,他生平仅见。
有古怪!
远处,密林间。
一群黑甲骑士簇拥着一名身披描金黑色战袍的男子。他面容贵气,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的威仪,但此刻却微皱着眉,望向远方如蚁群般攻城的,密密麻麻的士兵。
片刻后,他转身朝向一旁,语气颇为恭敬地开口,“两位仙师,这云州大营竟如此顽强。兵士们拼命攻打这么久,仍迟迟不下。”
“怎么,你心疼了?”接话的是一名瘦削老者,他与另一胖老者同坐于一张行军桌后,正在大吃大喝。瘦老者语带不满,头也不抬。
“那倒不是。不过是些寻常蝼蚁,何足道哉”,男子神色不变,依旧恭敬,“只是久攻不下,岂不白白浪费了两位仙师的灵药?”
“哎,万俟老弟多虑了”,那胖老者吃得红光满面,接口道,“药,我们兄弟有的是。还不是因为先前刺杀十二封将时竟失手了一个?否则群龙无首之下,哪还能组织的起这般抵抗?”
“你这话什么意思?”瘦老者顿时不乐意了。
“没啥意思。办事出了岔子,总得认吧?”胖老者悠悠道。
“那你说怎办?”
“就罚你今夜用炉鼎修炼时,排在我后面。”
“排就排!让你先来!”
“哈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竟仿佛孩童斗气般转眼揭过,再度举杯动箸大吃大喝起来。
“喝酒!”
“吃肉!”
他们全然不顾身旁的万俟男子及其麾下黑甲骑士,自顾自的大快朵颐。周围骑士眼中已压不住不忿之色,却被男子以眼神强行制止。
他只是静立一旁,默然等待。
良久,两人终于吃饱喝足,时间也已过去大半日。他们满足地站起身,拍拍衣袍。
“老哥,咱去动动?吃多了胀得慌。”
“老弟,走,消消食去。”
话音未落,两人身影一晃,竟如鬼魅般自林间悄然消失,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