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了万俟清歌，李垂云的身影在金色的胡杨林中几个闪烁，便已远去。
他并未就此离去，只是步履看似寻常，速度却快得异乎寻常，向着灵州城的方向行去。
不过半日功夫，那座熟悉的城池轮廓便出现在地平线上。
三十五年过去了，灵州城依旧矗立在荒漠边缘，饱经风沙的城墙斑驳沧桑，与他记忆中的模样并无太大不同。城门口进出的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只是，当年那些面孔，想必早已换了一茬又一茬，湮没在时光的长河里。
他随着人流缓步走入城中，街道两旁的店铺依稀还有些旧时的痕迹，但更多的已是陌生招牌。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尘世的喧嚣与活力，与王帐中的死寂和胡杨林的寂寥截然不同。
正当他漫无目的地行走，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街边一家不甚起眼的面馆时，脚步却微微一顿。面馆门口，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微胖的老者，正坐在小凳上，笑眯眯地看着一个约莫五六岁，虎头虎脑的男童在跟前玩耍。老者面容慈祥，布满皱纹，穿着寻常的粗布衣服，腰间系着油腻的围裙，完全是一副市井老掌柜的模样。
然而，李垂云的眼力何等锐利，几乎是一瞬间，他便从老者那依稀的眉眼轮廓和坐姿习惯中，辨认出了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名字，贺老六。
当年边境巡逻队里那个身手颇为利落，不苟言笑的汉子。他还记得，那次遭遇万俟精锐骑兵，队伍被打散，各自突围，他朝着胡杨林慌不择路，而贺老六当时选择了另一个方向突围。没想到，他竟也活了下来，而且……似乎在这灵州城里，扎下了根，过上了截然不同的生活。
李垂云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讶异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稍作思忖，便迈步走进了这家名为“老贺面馆”的小店。
店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正是午后闲时，没什么客人。
“客官，吃面吗？招牌羊肉面，汤头鲜得很。”
贺老六见有客来，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生意人热情的笑容，一边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着手。他的动作略显迟缓，带着老人特有的痕迹，声音也有些沙哑，但精神头看起来不错。
李垂云轻轻点头，在一张靠里的桌子旁坐下，“一碗羊肉面。”
“好嘞，您稍坐！”贺老六应了一声，便转身去灶台忙碌。那小男孩好奇地扒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着李垂云这个生客。
面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李垂云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面的味道寻常，却有一种久违的，属于凡俗人间的温暖。
贺老六闲不住，一边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桌子，一边跟李垂云搭话，“客官面生，是路过灵州？”
“嗯，路过”，李垂云应道，声音平静。
“看您不像本地人，是来做生意的？”
“四处走走看看。”
“哦，那挺好，我们灵州别看边远，这些年托女王的福，跟南边通了商，也热闹了不少……”贺老六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题很快转到了自家身上，语气里带着满足和宠溺，“……那是我小孙子，皮得很……唉，儿子在城里开了间杂货铺，比我强……我这把老骨头，就守着这面馆，混个日子，看着孙子长大就知足喽……”
李垂云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从贺老六的言语中，他勾勒出了对方这三十多年的大致轨迹：当年突围受伤，流落至灵州，被好心人收留，伤好后便在此落脚，后来两国停战，灵州成了万俟族的地盘，他这个南朝的“逃兵”可就没人管了，于是娶妻生子，过着平凡而安稳的生活。曾经的刀光剑影，边境烽烟，早已成了遥远的记忆，或许只在某些深夜梦回时才会偶尔闪现。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汤也喝得见了底。贺老六乐呵呵地过来收拾碗筷，“客官，味道还行吧？承惠，五个铜钱。”
李垂云却没有掏钱，而是假装从怀中取出一锭约莫五两的雪花银，又拿出一块颜色暗沉，边缘有些磨损的铁质腰牌，轻轻一并放在了桌子上。
那腰牌样式古朴，上面刻着模糊的编号和一行小字“灵州戍卒”，背面则是一个浅浅的“李”字。
“面钱”，李垂云说道，声音依旧平淡。
贺老六起初看到银子，连忙摆手，“哎呦，客官，这太多了，找不开……”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块腰牌，话语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猛地瞪大，死死地盯着那块腰牌。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腰牌拿起，凑到眼前，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刻字，尤其是那个“李”字。
三十多年的岁月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脑海。那个沉默寡言，有些瘦弱却眼神清亮的新兵蛋子……那次惨烈的遭遇战……纷飞的箭矢，战友的惨叫，分散突围时那少年决绝的身影……他都以为他死了，连尸骨都不剩下……
贺老六猛地抬头，想要寻找刚才那位客官的身影，却发现店内空空如也，那人不知何时已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桌上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和手中这块冰冷沉重的腰牌，证明着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李……李垂云……是你……你还活着……你们都还活着......”贺老六喃喃自语，泪水瞬间涌出，顺着他布满沟壑的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腰牌上。他紧紧攥着腰牌，仿佛攥着一段失而复得却又转瞬即逝的青春与生死记忆，佝偻着身子，无声地痛哭起来。小孙子被爷爷的样子吓到，怯生生地躲到了门后。
李垂云走在灵州城喧闹的街道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能感受到身后面馆里那股剧烈波动的情绪，但他没有回头。
遇见贺老六，看到他安然终老，儿孙绕膝，李垂云心中某个关于过去的，细微的结，悄然松开了。他原本或许还动过一丝念头，想去南朝看看，看看当年一起从军的袍泽老刀、张贲他们，如今是否安在，过得如何。
但此刻，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贺老六的平静晚年是一种结局，万俟清歌的孤寂殉死是另一种结局。老刀和张贲，想必也有他们自己的命运轨迹。相见不如怀念，知晓了又如何？他无法改变他们的生老病死，他的出现，或许只会搅乱他们已然平静的生活，徒增伤感与困扰。仙凡殊途，各安天命，便是最好的安排。
至此，尘缘已了。
他不再犹豫，步伐加快，身影在人群中变得模糊，下一刻便已出了灵州城北门。
城外是广袤无垠的荒原，秋风凛冽，黄沙漫卷。李垂云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干燥空气，目光投向北方天际线的尽头。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有更艰险的道途，有他追寻的长生之秘。
他不再掩饰，身形化作一道淡不可见的影子，掠过低矮的沙丘，消失在荒原深处，直奔北地而去。
身后，灵州城渐渐缩小，最终化为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连同城中那些悲欢离合，生老病死的尘世故事，一同被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