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跳跃的烛火和万俟清歌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她浑浊的目光紧紧锁在李垂云身上，仿佛要将这数十年的空白一眼望穿。
良久，她终于积蓄起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地开了口，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你......你问怎么回事......呵......”她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轻笑，牵动了衰败的肺腑，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老仆慌忙上前，却被她无力地挥手赶开。
她艰难地调整呼吸，目光投向摇曳的烛火，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三十五年了......李垂云。自从你离开之后算起。”她的声音渐渐平稳，却透着无尽的疲惫，“王兄......他败了，死得并不体面。而你将我送上了王位。”
“这王座......冰冷刺骨”，她缓缓道，眼神空洞，“坐上它，我才知道王兄为何会变得那般猜忌暴戾，冷酷无情......四周皆是虎狼，无人可信，无人可依。我所能做的......便是守住这片江山，守住......对你的承诺。”
她看向他，眼中泛起一丝微弱的光彩，“对内......我平衡各方，打压桀骜，怀柔顺从，让他们彼此牵制，再无法形成当年逼迫王兄出兵南征那般的力量......我保住了万俟王族表面的尊荣与完整，却也让他们......恨我入骨，视我为绊脚石，就如当年他们对王兄一般......”
“对外......”她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我力排众议，未曾再向南朝发一兵一卒......边境虽有摩擦，却再无大战。两国商旅渐通......边民......得以喘息......李垂云，我答应你的......我做到了......用了一生的时间......”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完成承诺的释然，也有耗尽一生的苍凉。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半晌才平复，气息更加微弱，却执着地望着他，“现在......该你告诉我了......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你......可是成了那传说中的......仙人？”
李垂云沉默地看着她。眼前的垂死老妪，与记忆中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子身影渐渐重叠。他未曾想过，当年的一句承诺，竟真的束缚了她的一生。
他移开目光，声音平淡无波，“我得了些机缘，踏上了修行之路......”他简略地提及了浩瀚的云海，荒古的秘境，光怪陆离的异界风情，语气淡漠，仿佛在叙述着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那些惊心动魄的争夺，孤独漫长的闭关，境界突破的艰险，都被他轻轻略过。
然而，即便是这些经过大量删减，平淡无比的叙述，对于一生困于宫墙王座，生命已如风中残烛的万俟清歌来说，也无疑是打开了一扇通往瑰丽奇幻世界的大门。
她听得如痴如醉，浑浊的双眼闪烁着惊奇与渴望的光芒，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随着他的话语，她的灵魂也暂时挣脱了这具枯槁的躯壳，飞越了千山万水，见到了她永远无法想象的壮阔景象。
这一夜，王帐之内，烛火摇曳，一个平静地讲述，一个专注地聆听。时间在叙旧中悄然流逝，帐外的厮杀与阴谋仿佛都已远去，只剩下这一段跨越了数十载光阴的奇特重逢。
不知不觉，帐外的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深蓝，继而透出微熹。第一缕晨光顽强地穿透帐篷的缝隙，恰好落在万俟清歌的脸上。
她的神情安详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淡淡笑意。然而，她的气息却在这一刻肉眼可见地急速衰弱了下去，眼中的光彩如同退潮般消散。
她艰难地转过头，望向那缕晨光，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最后的好奇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羡慕，“像你这样的修仙者......是不是......永远不会老，不会死？真好......”
李垂云看着她的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心中那丝沉寂已久的波澜再次泛起。他想起了悬崖下的那个洞窟入口，若非当年与她相遇，若非那场追逐与舍命坠落，他或许终其一生也只是个凡人武者，庸碌百年，化为黄土。这份因果，确实系于她身。
“修仙者并非不死，只是寿元绵长些。容颜不易老，但大限来临之时，亦会顷刻衰败。”
他终于还是开口解释，同时从怀中取出一只温润的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枚龙眼大小，通体翠绿，散发着浓郁生机与草木清香的丹药。帐内原本弥漫的衰败药味瞬间被这股清香驱散了不少。
“此丹蕴含一丝乙木精气，于修士而言不过寻常，但于你......或可滋养肉身，延寿数载光阴。”
他将丹药递送到她的唇边。
万俟清歌的目光落在丹药上，又缓缓移向李垂云的脸。她没有去看那能续命的灵药，而是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抬起枯瘦如柴，布满斑点的手，颤抖着抓住他持药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股惊人的执拗。
她眼中爆发出最后的，近乎贪婪的期盼光芒，紧紧盯着他，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那......若我服下......多活几年......你能......留在我身边吗？就像......就像现在这样......陪着我......”
李垂云迎着她眼中卑微而炽烈的祈求，那光芒仿佛燃烧着她最后的生命。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的道途在更广阔的天地，不在凡尘俗世，更不可能困守于一顶王帐，一位垂死的女王身边。
万俟清歌眼中那最后的光彩，随着他的摇头，彻底地，迅速地熄灭了，化为一片死寂的灰暗。
她抓着他手腕的手，无力地滑落。
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她轻轻推开了那枚近在咫尺，散发着诱人生机的丹药。
“那......不必了......”
她的声音轻不可闻，带着彻底的释然，也带着无尽的遗憾。手臂垂落，眼睛缓缓闭上，最后一丝微弱的呼吸也随之消散，头颅无力地偏向一侧。
晨曦恰好完全照亮王帐，落在她安详却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最后的，温暖的金辉，却也清晰地照出了她生命的终结。
李垂云在原地静立良久，帐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他终是俯下身，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合上了她未能完全闭拢的眼睑。
依照她的遗愿，他在那片绚烂的金色胡杨林中，选了一处视野开阔，正对着那道悬崖的高地。秋风卷着落叶，在他身边盘旋飞舞。
他亲手掘开泥土，动作沉稳而专注。坑掘好了，他返回王帐，小心地将万俟清歌已然僵硬的躯体抱起。她轻得如同秋叶。
他将她放入土坑之中，让她保持着头朝向悬崖的姿势。没有华丽的棺椁，没有丰厚的陪葬，只有她身上那件略显陈旧却依旧尊贵的王袍。
他伫立片刻，最终将一物轻轻放在了她的心口。正是那枚她拒绝服用的翠绿丹药。丹药依旧散发着莹莹光泽和生机，与她枯槁的容颜形成残酷的对比。
“此物或许......能护你尸身不腐，也算全了这一段因果。”
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他开始填土。一捧一捧的黄土逐渐覆盖了那抹曾经明艳，曾经威严，如今已然永恒沉睡的身影，最终垒起一座简单的坟茔。他又寻来一块略显平整的巨石，以指为笔，灵力微吐，在石面上刻下了“万俟清歌之墓”六个古拙的字迹，立于坟前。
秋风掠过，卷起漫天金叶，如同无数金色的蝴蝶，环绕着新坟飞舞，又悄然落下，仿佛一场盛大而寂寥的葬礼。
李垂云站在坟前，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又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悬崖深处，目光深邃难明。
片刻后，他转身，身影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消失在漫天金色的胡杨林深处，再无痕迹。
只留下那座新坟，静静地对着悬崖，永恒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