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州荒漠,胡杨林。
深秋的风掠过,染黄了片片胡杨叶,如同金色的火焰在枝头燃烧,又悄然飘落,铺满了地面。在这片绚烂而寂寥的金色世界边缘,紧挨着陡峭的悬崖,搭建着一顶孤零零的王帐。
帐内,药香与熏香混合,也掩不住那丝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万俟清歌躺在软榻上,曾经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如今布满了皱纹与褐斑,灰白的头发稀疏地挽着,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偶尔睁开时,还残留着几分昔日的锐利与深邃,但也难掩其中的疲惫与浑浊。
她今年六十有五,登基为王已经三十五年。
这三十五年里,她以铁腕与智慧统治着这个国度,未曾婚嫁,自然也无子嗣。年轻时透支心力于国事,年老时忧思郁结,身体早已垮掉。眼看着即将油尽灯枯,她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朝臣瞠目的决定。离开王城,跨越千里,来到这偏僻的灵州之地,更是宿在这胡杨林边的悬崖上。
她甚至对随行的,仅存的几位忠心老仆吩咐,“待朕去了,便葬于此地。不必归葬王陵,与此地胡杨为伴,甚好。但一定要让她对着这处悬崖,她要看着这里!”
无人理解女王为何要如此。只有万俟清歌自己知道,这片胡杨林,这处悬崖,能远远望见某个方向。那是她深埋心底数十年的一个秘密,一个她至死都无法释怀,却又无法追寻的身影。她来这里,是在等死,或许,也是在等待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可能存在的……了结。
女王的离京,如同撤去了最后一道王国的权利保险。王城中,那些蛰伏已久的万俟王族们瞬间蠢蠢欲动。没有子嗣的女王一旦驾崩,王位空悬,谁都有机会!很快,几位手握实权且血脉最近的王族便联合起来,以“清君侧,迎女王回宫”为名,率领各自麾下的精锐亲兵和招募的悍勇之士,直扑灵州。
他们绝不能允许女王死在外面,死前留下对他们不利的遗诏,或者……出现其他意想不到的状况。必须将局面控制在自己手中!
这一日,秋意更浓,寒风萧瑟。
金色的胡杨林外,忽然扬起了滚滚烟尘。战马的嘶鸣声,兵甲碰撞声,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林间的寂静。黑压压的军队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旌旗招展,刀剑出鞘,冰冷的杀气惊飞了林中的鸟雀。女王的兵士,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未出现。
为首的,正是万俟清歌的一位王侄和两位堂弟,皆是久经沙场,孔武有力的宿将,身后跟着装备精良的王族禁军和他们私自蓄养的死士与游侠。
王帐被团团围住,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女王身边仅剩下的十数名护卫紧张地握紧了兵器,围在王帐前,但面对数百倍于己的敌军,却显得如此苍白且无力。
一位堂弟策马而出,声音洪亮,却带着虚伪的关切,“陛下!龙体欠安,何以在此荒郊野岭受苦?臣等特来迎驾回宫休养!还请陛下现身,以免刀兵无眼,惊扰圣驾!”
帐内,万俟清歌剧烈地咳嗽起来,老仆连忙为她抚背。她艰难地抬起手,示意扶她起来。在老仆的搀扶下,她颤巍巍地走到帐门边,掀开了一条缝隙。
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军队,为首的“亲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野心与杀意,她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悲哀与嘲讽,想必当年的王兄也是这种感受吧。她用沙哑无力的声音道,“尔等……是来送朕最后一程的么?”
那王侄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陛下说笑了。臣等是来请陛下回宫的。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久离王城,恐生变故。还请陛下即刻起驾,并……为社稷安稳计,留下传位诏书,以安人心!”
图穷匕见!这就是逼宫!
万俟清歌气得浑身发抖,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几乎喘不上气。她看着这些迫不及待要她死,要抢夺她江山的人,心中一片冰凉绝望。她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或许连葬于此地的遗愿都无法实现。
就在她万念俱灰,准备斥骂这些乱臣贼子之时。
一个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慵懒的声音,突然从悬崖下方传来,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肃杀气氛,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哦?传位给谁?给你们这些趁人之危,逼宫弑君的货色么?”
这个声音……
万俟清歌猛地睁大了眼睛,浑浊的眸子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这个声音……虽然比记忆中的更加沉稳,也更加淡漠,但那独特的语调,日思夜想的她绝不会听错!
是他?!
怎么可能?!几十年过去了!他还活着?就算活着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叛军的首领们也是大吃一惊,猛地转头望向悬崖方向。只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悄然立于悬崖边缘的一块巨石之上,一身风尘仆仆的素衣,低着头,线条硬朗的下颌,身姿挺拔如松,腰间挂着一柄样式古朴的短剑。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却自有一股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的锐利,与另一种沉静交织的气息弥漫开来。
“何人装神弄鬼?!”一位堂弟厉声喝道,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他们布在外围的哨探竟未发出任何警报,这人总不会真是从悬崖底下上来的吧!
那道身影并未理会他的呵斥,目光似乎越过了千军万马,落在了那顶孤零零的王帐上,声音依旧平淡。
“万俟清歌,才几十年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还被这么一群土鸡瓦狗逼到如此境地?”
话语内容堪称无礼至极,但听在万俟清歌耳中,却让她干涸的眼角瞬间湿润了。是他!真的是他!李垂云!
她张了张嘴,却因情绪过于激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无声地滑过苍老的脸颊。
万俟王族的高手们又惊又怒,那王侄冷哼一声,“藏头露尾之辈!敢插手我万俟王族之事,便是死路一条!放箭!给我射杀了他!”
顿时,数十名弓弩手越众而出,利箭破空之声骤起,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悬崖边的那道身影。
然而,面对箭雨,李垂云只是身形微动。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身影仿佛化作了一道轻烟,在箭矢的缝隙中飘忽穿梭,竟无一支能沾其衣角。下一刻,他不知如何已脱离了箭雨覆盖的范围,依旧立于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
“高手!”军中几位见识广博的老将脸色顿时变了。这等身法,已非凡俗武夫所能企及!
那王侄眼中杀机更盛,“一起上!剁了他!”
顿时,数名气息彪悍,明显是重金聘请来的江湖好手应声扑出,刀光剑影,带着凌厉的劲风,从不同方向攻向李垂云。
李垂云终于动了。
他并未拔剑,只是右手看似随意地按在了剑柄之上。
“铿!”
一声轻微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剑鸣响起!
并不响亮,却仿佛直接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与此同时,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寒芒似有似无地一闪而逝。
那几名扑到半途的好手动作骤然僵住,随即如同被无形的利刃斩中,惨叫着倒飞了出去,手中兵器断裂,胸前爆开血花,重重跌落在地,失去了声息。
他虽不是剑修,但以修士的身手出剑,自问这个世间又有哪一名剑客能接的下。
一瞬间,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鬼神莫测的手段,给彻底震慑住了!那王侄和两位堂弟脸色剧变,眼中充满了惊骇之色。他们甚至都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李垂云缓缓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扫向那些叛军的首领,眼神平静,却让他们感到脖颈发凉,如同被死神凝视。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蕴含着冰冷的杀意和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王族联军,此刻已是军心大乱,士兵们面露恐惧,纷纷后退。几位首领面色惨白,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恐惧与退意。
面对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绝顶剑客”,他们的人数优势显得如此可笑。真要死战,对方或许真能于万军之中,取他们的首级!
最终,那王侄咬了咬牙,极其不甘地一挥手,“……撤!快撤!”
黑压压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来得快,去得也快,丢下几具尸体和满地的慌乱,顷刻间便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扬起的尘土和惊魂未定的女王护卫。
胡杨林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李垂云从巨石上一跃而下,步履沉稳,走向那顶王帐。
帐帘被老仆颤抖着掀开,露出了里面倚靠着,泪流满面,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的万俟清歌。
四目相对,跨越了数十年的光阴。
李垂云看着眼前苍老垂死的女子,依稀还能从她眉眼间找到当年那个英姿飒爽女子的影子,目光扫过她枯槁的手和空荡的帐内,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最终化作一声轻叹。
“说说吧,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