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不再理会神色复杂的柳晴,转身走到依旧“昏迷”着的白芷身边。
他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意思,俯身一把扯下她腰间的储物袋,随后双手又在其周身各处要害,甚至是衣襟内都仔细摸索了一遍,确认再无任何隐藏的法器、符箓或是暗器之后,才直起身,语气平淡地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白芷,我知道你醒了。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雪地上的白芷依旧一动不动,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真的仍处在深度的昏迷之中。
李垂云微微皱眉,继续道,“以修士的神识感知,你的心跳,呼吸的韵律,乃至是周身毛孔的细微张合,皆在我的感知之下。装睡,毫无意义。”
这话如同揭穿了最后一块遮羞布。雪地中的白芷,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或许明媚的眸子,此刻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不甘,死死地盯在李垂云脸上,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此时此刻的李垂云早已是千疮百孔了。
“为什么?”李垂云无视她那杀人的目光,问道,“为什么要来蹚这趟浑水?我杀白澈,乃是宗门法令,清理门户。”
白芷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因丹田被封而无法动弹,只能是仰躺在雪地上,声音因恨意而微微扭曲,“为什么?你居然还问我为什么!白澈是我白家这一代唯一的希望!是家族倾尽资源培养的天才!你杀了他,就是断绝了我白家崛起的最后希望!李垂云,整个白家都不会放过你的!”
这话让李垂云心中微微一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白家? 他之前确实忽略了这一点。白澈与他不同,背后是有一个修仙家族支持的。不过,这丝波动很快也就平息了。白家只是个小型的修仙家族,实力最强也不过就是筑基,绝无胆量,也绝无能力上寒霄宗来找他这位筑基中期长老的麻烦。这点底气,他还是有的。
“哦?白家不会放过我?”李垂云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的惧意,“那么,白芷,依你之见,我现在该如何处置你才好?”
白芷脸上浮现出一抹惨然和决绝,梗着脖子道,“要杀便杀!何必多言!给我个痛快!否则,只要我白芷还有一口气在,必与你不死不休!”
看着她这么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李垂云却缓缓摇了摇头。
“杀你?”他的目光似乎透过纷飞的白雪,看到了许多多年前的往事,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我在白家那些年,虽然并不受到重视,但说起来,白家也并未有刻意的苛待于我,总算是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且我与白家大多数人交情都不深,唯独与你兄长白浩,还有你......还算相熟,勉强......也算得上是故人和朋友了。”
提到“朋友”二字时,他声音略微低沉。
他看向白芷,眼神认真,“我杀白澈,是宗门任务,不得不为。但对于白家,尤其是对白浩,还有你,我李垂云......并不愿下此杀手。”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询问,“说起来......你的兄长白浩,他......近来可好?以他的资质,想必应该也筑基成功了吧?”
然而,听到兄长的名字,白芷眼中的恨意瞬间被巨大的悲伤淹没,她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融入冰雪之中,声音哽咽,“兄长......他......他未能筑基,已在几十年前......坐化了。”
“坐化了......”李垂云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脑海中闪过那个曾经对他还算和气,偶尔会与他交谈上几句的白浩的身影。那其实,是个无可奈何的好人!
岁月无情,故人凋零,一股物是人非的唏嘘之感涌上心头,让他沉默了片刻。
唏嘘过后,李垂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眼神重新又变得冷静而坚定。
“白芷,”他开口道,“我想过了。放你回去,绝无可能,那等于是放虎归山,于我后患无穷。”
白芷睁开泪眼,冷冷地看着他。
“但就此杀了你......”李垂云又摇了摇头,“于我道心而言,亦非所愿。毕竟,你我之间,并无私人仇怨,你也只是为了家族而战。”
他做出了决定,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唯一的法子,便是废去你的修为,让你再也无法威胁到我。如此,既可保全你的性命,也算全了当年的那一点情分,以及......我在白家那几年还算安稳的时光。”
说完,不等白芷的反应,李垂云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道精纯且凌厉的五行灵力,快如闪电般点在白芷的小腹丹田之处!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白芷浑身剧颤,如同一瞬之间就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苦修多年的筑基灵力正在飞速地溃散,丹田气海仿佛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变得空空荡荡,再也无法凝聚起一丝一毫的灵力。从此,她的仙路断绝,再也无法修炼,更无法动用一丝一毫的灵气,与凡人无异。唯有那被灵气滋养过的筑基期肉身还在,理论上二百四十载的寿元并不会因此而缩短。
这,确实是李垂云在冷酷的现实之下,所能想到的,带着一丝微弱温情的“最优解”了。
然而,就在丹田被废,万念俱灰之际,白芷却猛地抬起头,问出了一个让李垂云,甚至让一旁一直沉默旁观的柳晴都始料未及的问题。
她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以及一种执着了百年的不甘。
“李垂云!你告诉我!当年......当年我父亲白明远,亲自开口,欲招你为婿,将我许配给你!你为何......为何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难道......难道在你的眼中,我就真的那么......那么让你讨厌吗?!”
这话问得石破天惊!一旁的柳晴猛地抬眼,看向李垂云,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光芒,似乎没想到这两人之间,竟还有着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李垂云闻言,着实愣住了。这段百年前的旧事,早已被他埋藏在记忆深处,此刻被突然翻出,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脸上并无波澜,只是带着几分恍然和一种就事论事的平静。
“讨厌你?不,从未有过。”
他看着白芷,语气坦诚得近乎残酷,“我只是觉得,那样对你,并不公平。”
“当时,我已是年近五十,与凡人而言已是垂垂老矣,不过一炼气中期修士,寿元也近乎过半,身具五行驳杂根骨,筑基希望极其渺茫,此生大概率便是个炼气到死的命数。”
“而你,”他目光扫过白芷即使此刻依旧年轻的容颜,“当时不过十几岁,青春正好,资质也远胜于我,前途一片光明。”
“让一个行将就木,前途无望的老头子,去娶一个如你这般年纪,未来有着无限可能的少女......”李垂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超越自身欲望的清醒与克制,“这岂非是误了你的一生?我李垂云虽非君子,却也不愿行此不义之事。”
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白芷的耳边。
她脸上的恨意、不甘、怨毒,瞬间凝固,然后如同冰雪般缓缓的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一种......巨大的,无处着力的失落和无奈。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不是因为讨厌她,不是因为看不上白家,仅仅是因为......他觉得那样做会耽误了她?因为他那份可笑的,基于现实的“清醒”和......“善意”?
她追寻了百年,怨恨了百年的答案,竟然如此简单,又如此......让她无力。
“就......就是这么简单?”心中还有些不死心,她喃喃道,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带着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虚无。
李垂云点了点头,确认道,“嗯,就是这么简单。男女之情,宗门大义,或许复杂。但这件事,于我而言,就是这般简单,并无他想。”
“......”
白芷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她痛苦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任由两行混杂着复杂难言情绪的滚烫泪水,无声地滑过苍白的面颊,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留下两个小小的,瞬间被冻结的湿痕。
百年的执念,家族的期望,自身的爱恨......都在这一刻,似乎随着丹田的破碎和这个迟来了百年的答案,一起化为了乌有,只剩下无尽的空虚与冰凉。
白芷的天,彻底的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