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李垂云那带着极度警惕与不确定的追问，柳晴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极其疲惫，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苦笑。
这笑容不再有之前的森寒与疯狂，只有深深的倦怠与一丝……解脱？
“还是……被你给发现了……” 她轻声呢喃，声音微弱，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话音未落，她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柳师姐！” 李垂云心头一惊，顾不得许多，身形一闪，已出现在柳晴身侧，伸手扶住了她即将触地的身躯。
入手处，她的身体冰凉，却不再有之前那股刺骨的煞寒，只是寻常冰系修士灵力消耗过度后的低温。他能感觉到，她体内气息紊乱，神识波动微弱，显然是心神与灵力双重透支的状态。
将她扶到一旁还算完好的冰壁边靠坐好，李垂云取出两枚温养神识，恢复灵力的丹药，不由分说地递到她唇边。柳晴没有抗拒，直接服下，闭目调息了片刻，脸上才恢复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血色，但眉宇间的疲惫与虚弱依旧浓重。
“现在可以说了吧？” 李垂云蹲在她身前，目光灼灼，声音低沉而急切，“我早就察觉你状态不对，但直到刚才……才算是真正确定。到底是怎么回事？方才那个……不是你？”
柳晴缓缓睁开眼，那双恢复了清冷的眸子看向李垂云，眼底深处藏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痛苦，有挣扎，也有终于能对人倾诉的些许释然。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她又咳嗽了两声，才用略显沙哑的声音，缓缓道出前因后果。
“心魔……一切都是因为那该死的心魔。”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无奈。
“当年被白澈那畜牲背叛，甚至联合王芸欲置我于死地……那一日，我便知道，心魔已深种。” 柳晴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时刻，“我本以为，杀了白澈，大仇得报，心魔自会随之消散。所以，后来才与你联手……”
她看了李垂云一眼，李垂云微微点头，表示记得。
“白澈伏诛，我心中快意，却也感到一阵空虚。更可怕的是，我很快发现，心魔非但没有如预想般消散，反而……如同跗骨之蛆，愈发深重。它日夜啃噬我的道心，让我修炼时杂念丛生，灵力运转滞涩，原本顺畅的道途，就此停滞不前，卡在筑基中期，寸步难进。”
柳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那种看着自己一点点滑向深渊，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李师弟，你没有亲身经历过，恐怕难以想象。我试过各种清心宁神的法门，甚至求助于宗门长辈，但收效甚微。心魔因执念怨毒而起，除非我能彻底放下、看开，否则外力难除。可我……我放不下！那些背叛，那些屈辱，那些差点身死道消的恐惧与恨意，如同毒藤，早已将我的神魂缠绕得死死的。”
“万般无奈之下，我兵行险着。” 柳晴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决绝，“我在宗门藏书阁寻到了一门上古流传下来的冰系无情道残篇，《玄冰镇心诀》。此诀讲究以极致冰寒，冻结七情六欲，镇压一切杂念心魔，我……我改修了此法。”
李垂云眉头紧皱，无情道法，多走极端，以绝情绝性换取力量与心境稳固，弊端极大，非到绝路，极少有修士选择。
“起初，效果确实显着。” 柳晴继续道，“冰系功法与我部分灵根契合，进境不慢。随着玄冰之力日益精纯，那股刺骨的寒意仿佛真的将我内心的炽热情绪，翻腾的怨念都冻结、压制了下去。心魔的侵扰大为减轻，我停滞的修为开始重新缓慢增长。而且，因为修炼此诀，我的斗法手段也变得凌厉狠辣，威力远超从前，同阶之中，罕逢敌手。”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但好景不长，无情道并非真正根除心魔，只是将其强行‘冰封’。而我的心魔，根植于极深的情感创伤与执念，并非单纯的杂念。被冰封后，它不仅没有消亡，反而在冰寒的滋养下，悄然产生了某种……异变。它开始与我的玄冰灵力，甚至与那股因绝情而产生的冰冷道心，缓慢地融合、滋长。”
“表面上，我修为精进更快，战力更强，人也愈发冰冷。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内心那片被冰封的‘毒火’，正在冰层下积蓄着更可怕的力量，等待破封而出的那一天。我再次感到了恐惧，比之前更甚。”
“所以，后来我找到你和赵焱师兄，一起去探寻那处冰火秘境，寻找冰魄火莲”，柳晴道，“我急需这等天地奇物，一来借助其纯粹的冰火本源之力，尝试突破当时的修为瓶颈。更重要的，是寄希望于冰魄火莲中蕴含的，能平衡冰火的奇异道韵，或许能助我重新梳理体内那开始异变的冰封心魔，甚至将其化去一部分。”
她的眼神黯淡下来，“后来的事，你都亲身经历了。赵焱师兄被狼王偷袭陨落，炎魔、你、我，还有那个……冰晶雪女，四方混战，争夺灵莲。最终冰火之力失衡暴走，天崩地裂……”
柳晴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回忆起了那末日般的景象，“我本以为自己死定了，被无尽的玄冰和地火岩浆掩埋，灵力耗尽，重伤垂死，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际……”
她抬起头，看向李垂云，眼中浮现出当时那种绝境逢生却又毛骨悚然的复杂神色，“是它……那个冰晶雪女，救了我。”
“它不知以何种手段，在一片毁灭的乱流中，护住了我一丝生机，并将我带到了某处绝对隐秘的寒冰核心之中。” 柳晴的呼吸有些急促，“它告诉我，它看得出我的困扰，不仅是伤势，更是那与道心开始融合，即将失控的心魔。”
“它提出了一个……交易。” 柳晴的指甲不自觉地掐入了掌心，“它说，只要我答应与它进行神魂融合，让它那源自古老冰雪精灵的纯粹冰雪天赋与意识，融入我的神魂与身躯，就能借助它那更为高等，更为纯粹的冰系本源，彻底覆盖并消化掉我那异变的心魔，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它甚至……” 柳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当时被诱惑的迷离，“当场取出了两株完整的冰魄火莲！它说，我的资质本就不差，有了这两株天地灵物相辅，修炼到筑基后期巅峰易如反掌。更重要的是，若能完美融合它的冰雪天赋，再吸收冰魄火莲中的冰元精华，我在玄冰一道上的造诣将突飞猛进，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届时……”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冰冷而尖锐，模仿着当时那冰晶雪女充满蛊惑力的语调，“‘届时，之前所有背叛你、轻视你、伤害你的人，都将匍匐在你的脚下，仰望你的冰寒道途，忏悔他们的无知与愚蠢！你将拥有绝对的力量，掌控自己的命运，再无任何人、任何事能左右你！’”
柳晴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就是这一句……‘掌控自己的命运，再无任何人、任何事能左右你’……还有对力量的渴望，对摆脱心魔纠缠，继续道途的绝望希冀……在那种濒死重生，心神极度脆弱的状态下，我……我动摇了。”
她看着李垂云，眼中满是苦涩与悔恨，“我答应了它。”
李垂云听完，沉默良久，心中亦是震动不已。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重，“柳师姐，你……糊涂啊！神魂融合，虽比夺舍温和，保留了双方意识不灭，但其凶险与后患，同样无穷！两股意识共存一体，彼此影响，互相争夺主导权，谁的神魂意识更强，谁便更倾向于主导身躯言行。而另一个意识，虽不会沉睡，却如同被囚禁的旁观者，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被另一股意识操控着所做的一切，自己却无能为力，那种感觉……生不如死！你怎会……”
柳晴惨然一笑，打断了他，“李师弟，你说得都对。这些后果，我并非完全没有想过。但是……当时的我，还有别的选择吗？道途已断，心魔缠身，若不搏这一线生机，等待我的，要么是心魔彻底爆发，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要么就是修为尽废，在绝望中慢慢等死，直至坐化。那两种结局，对我来说，比与那雪女意识融合，更加可怕！更加无法接受！”
她看着李垂云，眼神中带着一种李垂云无法完全理解，属于绝境之人的偏执与疯狂，“李师弟，你天资卓绝，际遇非凡，一路虽有坎坷，但总能逢凶化吉，道途步步向前。你这种‘顺遂’之人，或许永远无法真正体会，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修行之路走到尽头，所有希望都化为泡影，那种比死亡更甚的绝望与恐惧！为了抓住哪怕一丝继续前进的可能，哪怕是与魔鬼交易，也值得赌上一切！”
李垂云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他想说自己这一路走来同样艰难，同样在生死边缘挣扎，同样背负着诸多隐秘与压力，绝非旁人眼中那般“顺遂”。但看着柳晴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他知道，此刻说这些，毫无意义。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柳晴当年面临的绝境与选择，换做是自己，在那等情形下，又能做出多么“明智”的决定呢？
洞府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柳晴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冰晶偶尔碎裂的微响。
就在李垂云心中五味杂陈，还想说些什么宽慰或商讨后续如何应对那冰晶雪女意识时，靠坐在冰壁上的柳晴，神色陡然一变！
她脸上的疲惫与虚弱瞬间被一种极致的凝重与急迫取代，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猛地凝聚，死死盯住李垂云，用尽力气，一字一句，清晰而急促地说道。
“李师弟！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甚至有一丝……恐惧？
“你要小心！千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