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自然无从知晓,就在两位前辈看似闲谈的叙旧里,他已经被轻描淡写地定下了关乎道途根基的重要一环。他尚自沉浸在“疏解郁结”后那份微妙的畅快,与随之而来的权衡之中。
眼见那六名莫家筑基子弟在火鸟的围攻下左支右绌,护体灵光黯淡,衣衫焦痕处处,脸上混杂着羞愤与疲惫,李垂云心中因前次冷遇而积攒的些许郁气,终于消散了大半。教训目的已达,若再继续,便成折辱,恐生枝节。毕竟这是莫家主场,那位金丹前辈还在与家主会谈。
心念电转间,他操控火鸟猛地齐攻,逼得对方手忙脚乱地聚拢防御,随即所有火鸟长鸣一声,骤然散作漫天流火,消散于天空。与此同时,他身形一晃,似落叶飘飞而出,轻巧地退出了防护光幕,稳稳落于场地边缘。
场中压力骤消,那几名莫家子弟喘息不定,惊疑望来。周围观战的百余人也屏住了呼吸,不知他这么做是为何意。
李垂云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袖,脸上适当地显出一丝“力竭”后的疲态,朝场中拱手,声音清晰平稳,“诸位道友承让,此番切磋,李某获益匪浅,只是同时操控众多符灵,耗费心神着实不小,此刻已感后继乏力。便到此为止,如何?”
这话说得客气,给了对方一个体面的台阶,非是你们不敌,乃是我“灵力不济”。
然而在场的莫家子弟纵然年轻气盛,也并非全然不识货。方才李垂云那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的模样,哪有半分“力竭”之态?分明是占尽上风后主动罢手,顾全了莫家颜面。
一时间,场中寂静。那几名被“教训”的子弟面面相觑,脸上羞愤渐褪,转为复杂神色,有感激,亦有服气。周围观战人群中,原本因李垂云“嚣张”入场和强悍实力而生的敌意与不满,此刻也悄然转变。
能赢而不骄,得势而知止,这份气度,让他们对这位外来的“贵客”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真正的敬意。
“李前辈修为精湛,术法高妙,晚辈佩服!”终于,场中一位年纪稍长,似是小头领的筑基中期子弟率先抱拳,语气诚恳。其余人亦纷纷随之行礼,虽还稍显别扭,态度已然不同。
“哪里,诸位道友根基扎实,配合亦有不俗之处,假以时日,必能更上层楼。”李垂云微笑回礼,不卑不亢。
这时,那引领子弟猛地从人群中挤出,脸上兴奋红光未褪,更添了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他挺了挺胸脯环视同族,那眼神分明在说,“看看!我带来的前辈,厉害吧?还这般大度!”
李垂云瞥见此状,心中好笑,却也觉此人直率得可爱。
又与几位上前搭话,态度明显好转的莫家子弟简单寒暄几句后,李垂云便以“出来已久,恐师长久候”为由,婉拒了继续观摩或是交流的邀请。引领子弟虽意犹未尽,却也知道分寸,连忙在前引路,送他离开竹林演武地。
回到贵客区域,自有更稳重的莫家执事前来接待。
得知金丹青年与莫家家主、莫老仍在商议要事,且炼丹准备需时,李垂云便被恭敬引至堡内核心区域,一处专门招待贵客的精舍院落住下。此处清幽,灵气浓郁不下于其在寒霄宗内的洞府,更有小型聚灵、静心阵法笼罩,不管是修炼还是做其他事情,都有不少的加成,显然是下了本钱。
这一住,便是半年。
依金丹青年事前嘱咐,这半年里,李垂云未如往常般刻苦修炼,以图冲击假丹之境,也未曾再与人动手切磋。他所需做的,就是将身心状态调整至最佳,如同拉满的弓弦需稍松,沸汤的炉火需文煨,为服食蕴神丹,冲击筑基十三层大圆满做最充分的准备。
调整心境,李垂云自有其法。
其一,便是画符。手握符笔,凝神静气,引灵力为墨,勾勒天地道韵于方寸符纸之上,此过程本身便是极好的修炼,能令心神沉淀,杂念摒除。同时反复体味其中五行相生相克,平衡交融的至理,磨练神识精细操控。
另外一项,则是阅读。身处炼丹世家,近水楼台,岂能空手而归?金丹青年的面子果然够大,莫家虽未开放核心丹道秘传,却允许他在一定范围内翻阅藏书阁中大量非核心却依旧珍贵的丹道典籍,药理注释,灵草图鉴乃至前辈炼丹师的手札心得。
李垂云如获至宝,几乎将全部闲暇投入其中。他当然不是要转修炼丹,而是抱着借鉴、印证,以及开阔眼界的目的。系统翻阅下来,他愈发感到丹道之博大精深,比之自己的符箓之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药性君臣佐使的搭配,与符文结构中主次灵纹的嵌合,竟有异曲同工之妙,皆讲究平衡、引导与爆发……”
“火候的文武转换,急缓有度,正暗合了修炼中灵力运转的节奏与爆发时机的掌控。”
“以草木金石之精华,调和五行,逆夺造化,凝练成丹……其中蕴含的天地至理,对理解水火符箓的融合符文,也是大有启发。”
他常捧着一卷古籍或是某位炼丹师潦草却灵光闪现的手记,一坐便是大半天,时而蹙眉沉思,时而面露恍然,甚至直接取出空白玉简或是符纸,将心得感悟记录勾勒。
不知不觉间,他对自身功法的理解,对五行灵力操控的感悟,竟在丹道典籍的“他山之石”攻琢下有了新的进境,尤其是对“水火融合符文”的推演,思路较之前更为清晰开阔,隐隐触到了更深的门槛。
当然了,这半年也非全是静修。
当初那引领他逛莫家,性情跳脱直率的莫家子弟,名唤莫小岩的,似乎认准了李垂云这位“既厉害又大度”的前辈,得了空闲便往精舍跑。初时还有些拘谨,后来见李垂云并无架子,甚至对他那些略显稚嫩的问题也耐心解答,便愈发熟络起来。
接触日深,李垂云越发觉得莫小岩心思之纯粹,在修仙家族中实属异类。
喜则大笑,恼则嘟囔,对丹道修炼的热情是真,偷懒耍滑的小心思也是真,几乎毫无城府,心思全写在脸上。这般毫不作伪的真性情,倒是让李垂云颇有好感,在他面前,似乎也无需太多算计与防备。
一次,莫小岩苦恼于卡在炼气八层已久,瓶颈难破。李垂云想起自己当年炼气期摸索的种种经验,以及储物袋中那些早已用不上,却适合炼气期的普通丹药,心中一动。
他未赐予珍贵宝物,只将自己当年突破类似瓶颈的一些心得,结合莫小岩的功法特性细细讲解了一番,又随手赠了两瓶自己用不上,品质尚可的辅助丹药。莫家虽是炼丹世家,但也不是每一个子弟都能得到大量的资源倾斜。
不料这看似寻常的指点与赠予,对莫小岩却不啻久旱甘霖。他依言调整修炼,服用丹药,不过月余,竟水到渠成,突破至炼气九层!
这可把莫小岩高兴坏了,对李垂云的感激与崇拜达至顶点,一口一个“李前辈”,眼神炽热如见指路明灯,甚至私下向要好同伴吹嘘,李前辈简直是他的“修行引路人”。
看着莫小岩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崇敬,李垂云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失笑。自己不过随手为之,却换来如此真挚的感激。同时,一种颇为奇妙的感受悄然浮上心头。
原来,这便是作为“前辈高人”,提携点拨后辈的感觉么?
看着对方因自己些许指点而突破瓶颈,眼中迸发出充满希望的光芒,那份成就感,与自身修为突破时有所不同,更温和,更绵长,带着一种奇妙的传递与延续的意味。
不知当年那些或明或暗给予我指点和机缘的前辈们……他们看着我一步步前行时,到底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李垂云望着窗外莫家堡上空永恒缭绕的丹霞云气,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精舍内,茶香与墨香淡淡交织。
李垂云放下手中一枚记载着某种古老淬火手法的玉简,目光沉静。
半年的调整与积淀,心境已然圆满。
他只待那炉关系重大的蕴神丹出炉,便可向着筑基期的最后一重关隘,发起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