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竹林，踏上莫家堡核心区域的青石主道，莫老步履间的沉凝似被竹风拂去大半，透出一种久违的轻快。
看过那场“别开生面”的斗法会，尤其是确认了某些事情之后，先前的一些阴霾与疑虑，此刻已烟消云散。他袍袖生风，步履间竟隐隐透出几分当年未掌家族重任，尚可随心而行的洒脱。
跟在身后的心腹长老虽不明所以，老祖宗怎么看了场年轻子弟比试，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但见莫老心情畅快，自然也松了口气，脸上不觉带了笑容，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贵客大厅内，气氛与竹林斗法的喧嚣截然不同，静谧雅致。
灵茶生香，灵果诱人。
金丹青年依旧坐在上首客位，姿态闲适，一手轻搭椅靠，另一手随意把玩着一枚温润玉珏，正与主位上的莫远怀闲谈中州近来的趣闻，某处新发现的灵石矿脉，或是某种罕见灵草的拍卖行情。他嘴角噙着一贯的温和笑意，语气不疾不徐，仿佛只是至交家中品茗叙旧，不见半分炼丹之事的急切。
反观莫家家主莫怀远，表面虽应对得体，笑容可掬，眉宇间却有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焦灼，瞒不过明眼人。
他心中早已暗自着急，去请叔祖的心腹长老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见回音？叔祖莫非还在为上次那黑衣人的事情介怀，故意不出关？或是闭关真到了紧要关头，实在无法分心？可眼前这位金丹前辈亲自携后辈前来，所求之丹非同小可，若怠慢了，引得前辈不悦，莫家如何承受得起！
他强打精神与金丹青年周旋，说着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心神却不时飘向厅外。
就在这微妙氛围持续酝酿，莫怀远几乎坐不住时，厅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只是，今日这脚步声似乎格外的轻快。
莫怀远顿时精神一振，循声望去，只见莫老面带罕见而不加掩饰的笑意，迈过门槛踏入厅中，身后跟着如释重负的心腹长老。
“呼——”莫怀远心中大石落地，连忙起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叔祖，您出关了！这位前辈已等候多时了。”
金丹青年也含笑起身，目光温润地看向莫老。
莫老进得厅来，目光先在金丹青年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追忆，有感慨，似乎还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他并未如寻常修士面对高阶修士那般谦卑恭敬，连家主间的客套礼节也省去大半。
“来了？”莫老冲金丹青年点点头，语气熟稔得如邻里串门，随即径直走到主位旁另一张上首座椅前，一撩灰袍下摆，毫不客气地坐下，还将身子微微后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这番举动看得莫怀远眼角一跳，心中惴惴，生怕叔祖这般“随意”触怒贵客。他深知这位前辈虽看似和气，但金丹修士的威严却不容轻慢。
然而金丹青年见状非但不恼，脸上笑意反而更深，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了然，也重新坐下，饶有兴致地望着莫老，似在等他下文。
“你这老家伙”，莫老坐下后第一句话便让莫怀远心头再紧，“还是这么爱故弄玄虚，来了也不直接找我，非要绕这么个圈子。”语气随意带抱怨，却透着一股至交之间才有的亲昵。
金丹青年轻笑出声，音色清越，“莫老弟你这脾气，不也一点没变？闭关多年，丹火之气倒是愈发精纯了，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想来这丹道境界又有精进了吧。”
“少来这套。”莫老摆手，脸上笑意更浓，“说吧，这次来，到底为啥？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攀谈起来，从当年共同探险的趣事，到偏门丹方的见解分歧，再到对如今修仙界后起之秀的评价……言谈间毫无隔阂，时而抚掌大笑，时而争执几句，气氛融洽得让一旁的莫怀远看得发怔。他这才真切意识到，自家叔祖与这位神秘的金丹前辈，交情之深远超想象。
寒暄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叙够了旧，莫老才端起灵茶呷了一口，收敛些许笑容，看向金丹青年，“好了，闲话说完，谈正事。传讯已大致跟我说了，为你带来的后辈求一炉蕴神丹，药材备齐了？”
话题转入正事，厅内气氛稍肃。
金丹青年正色点头，“不错，药材已备齐，品质皆属上乘。”他顿了顿，目光澄澈地看向莫老，语气认真几分，“莫老弟，不瞒你说，我对此子，确实颇为看好。”
莫老目光深邃，“哦？只是颇为看好？你这老家伙眼光向来挑剔，能入你眼的可不多。看来这小子必有不凡之处。”他饶有兴致地追问，“那你觉得，他可能迈过金丹那道坎？”
金丹青年未立刻回答，沉吟片刻，缓缓道，“修仙之道，逆天而行，金丹之境更是一道巨大分水岭，资质、心性、机缘、资源、乃至冥冥气运，缺一不可。此子心性坚毅，悟性上佳，根基也打得极为牢固，远超同侪。”
他看了一眼莫老，笑了笑补充道，“不过，你也知道，金丹之境，从无十拿九稳之说。我看好他有这潜力，有这可能，但最终能否成功凝丹，结出何等品质的金丹，依旧要看其自身造化与那一份玄之又玄的机缘。我只能说，他值得这份投资，也值得莫老弟你亲自出手，为他炼这一炉奠基之丹。”
这番话既表达了重视与期待，也保持了修仙者应有的清醒与谨慎，未将话说满。
莫老听罢，眼中精光闪动，忽然嘿嘿低笑两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感慨与莫名的意味，“能被你这老家伙如此评价，还亲自奔波求丹……也不知被你看中，对那小子究竟是幸，还是不幸？”这话似意有所指，却未深说。
话锋又一转，莫老眼中闪过好奇，“听你这么一说，我倒对这小子有些好奇了。能让你这般上心，嗯......在某些方面定然会有些意思。有机会，要见上一见。”
金丹青年闻言，与莫老相视一笑。那笑容里藏着只有两人才懂的默契与秘密，还有许多未宣之于口的往事与考量。
“见自然有机会。”金丹青年含笑道，“不过眼下，还是先劳烦莫老弟将这炉蕴神丹炼成。有此丹相助，他冲击假丹之境，把握方能更大几分。”
莫老收敛笑容，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几分属于炼丹宗师的郑重与自信，“放心，药材既已齐备，我稍作调整，便可开炉。说来也巧，近些年闭关，于丹火调控、药性融合之道又有些许新悟，正想找机会验证。炼制此丹，把握当比以往更大几分，你且在此安心等候。”
听到莫老亲口承诺，且言明丹道又有精进，金丹青年眼中露出真切喜色，起身郑重拱手一礼，“如此，便有劳莫老弟了！此番能得你亲自出手，实乃那小子之福，亦是我之幸事！”
莫老坦然受礼，摆手道，“你我之间，何须客套。我这就去丹房准备，最多三日，便可开炉。”说罢也不多言，起身对莫怀远吩咐几句准备静室、调整地火等事宜，便转身朝厅外走去，步履沉稳，恢复了执掌天下丹道牛耳的宗师气度。
金丹青年目送莫老离去，脸上喜色渐沉，化为一片深邃的平静。
他重新坐回椅中，端起微凉的灵茶，却未饮，只是目光落在杯中袅袅升起，渐渐淡去的热气上，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