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骤然停步，目光如电，锁定向竹林深处那几间若隐若现的精舍方向。
他身侧那名正兴致勃勃介绍着玉节金丝竹如何能辅助稳定低阶丹火的莫家引领子弟，话语戛然而止，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之色，顺着李垂云所望的方向茫然望去，却只见竹林幽静，风过叶响，并无任何异常。
“李前辈，您这是……？”年轻子弟疑惑问道。
李垂云神色微凝，并未收回目光，直接道，“那里，有剧烈的灵力波动，有人在斗法。”
“斗法？”引领子弟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那点紧张之色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甚至带着点兴奋的神情。他笑着解释道，“前辈勿惊，那里并非普通客舍，而是我莫家竹苑，专供家族内一些天赋出众，有望冲击更高丹道或战法的精锐子弟居住，修习之所。今日…...哦，对了！”他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今日恰是我莫家十年一度的内部青竹斗法会正日子！怪不得有灵力波动。”
见李垂云目光中露出探寻之意，他继续解释道，“这斗法会，主要是为激励族中年轻一辈勤修术法，毕竟我莫家虽以丹道立世，但若没有足够的实力护持自身与丹道传承，在这修仙界也是寸步难行。大会以实战切磋为主，点到为止。听说夺得名次者，奖励颇为丰厚，不仅有珍稀丹药、灵石，甚至可能得到家族珍藏的某门厉害术法或是一件品质不错的法器呢！”说着，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之色，显然他自己并未有资格参与这等盛会，或者参与过但成绩不佳。
“斗法会？”李垂云闻言，眉梢微挑，原本只是警惕探查的心思，瞬间被引出了浓厚的兴趣。游览莫家堡的亭台楼阁、奇花异草，对他而言着实有些乏味，哪有观摩实战斗法来得有趣？即便参与者修为可能不高，但不同的家族传承，不同的斗法风格，总能带来一些启发，或许能丰富自己的战术，甚至窥见一些丹道世家在战斗方面的独特思路。
心念一动，他便对引领子弟道，“原来如此，既是贵族盛会，不知可否方便前去观摩一二？李某对实战切磋也颇有兴趣，想见识一下贵族英才的风采。”他语气平和，但带着不容忽视的期待。
引领子弟脸上顿时浮现一丝为难。家主吩咐他陪同贵客游览，可没明确说能否带客人去观摩内部斗法会。那竹苑虽非绝对的禁地，但平日里也不对外开放，更遑论是在举行内部比试的时候。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李垂云，这位贵客虽然只是筑基修为，却是那位深不可测的金丹前辈亲自带来的人，连家主都客气有加，自己若是断然拒绝，恐怕不妥。再转念一想，这斗法会虽说是内部举行，但也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机密，往年偶尔有与莫家交好的外客来访恰逢其会，似乎也有被允许观摩的先例？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其实也心痒难耐，很想去看热闹啊！平日哪有这等机会近距离观看族中精锐子弟的较量？
几个念头飞快转过，年轻子弟脸上的为难之色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兴奋所取代。他咬了咬牙，对李垂云挤出一个笑容，“既然前辈有兴趣，那…...那晚辈就斗胆带前辈过去看看。只是还请前辈稍作低调，莫要干扰了比试进程。”
李垂云微微一笑，“自然，李某只是旁观，绝不惹事。”
“好，前辈请随我来！”引领子弟瞬间忘了刚才的顾虑，兴致勃勃地改变方向，带着李垂云离开主路，拐入一条通往竹林深处，以鹅卵石铺就的幽静小径。
穿过疏密有致的竹林，前行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一片被精心清理出来的开阔空地出现在眼前，地面以坚硬的青石板铺就，四周设有简单的防护阵法光幕，此刻正微微流转着光华，将斗法产生的余波限制在场内。
空地周围，或站或坐，聚集了百余名莫家子弟，大多年轻，修为从炼气中期到筑基初期不等，个个神情专注，时而低声议论，时而发出惊叹或是惋惜之声。场地中央，正有两人在激烈交手。
李垂云目光扫过全场，心中了然。
这所谓的“十年一度斗法会”，规模和气场，与他当年在寒霄宗经历过的宗门大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寒霄宗大比，那是真正的龙争虎斗，高手云集，擂台高筑，万众瞩目，气氛肃杀而热烈。而眼前这场面，更像是一个扩大版的家族内部交流会，氛围虽也认真，但少了几分残酷竞争的血性，多了几分同门切磋的意味。
场中交手的两人，一人使一柄赤红飞剑，剑光吞吐间带着灼热气息，显然修炼的是火系功法，与莫家丹火之道颇有渊源。另一人则操控着一面土黄色的小盾和一柄青色木刺，走的是稳健防御，伺机反击的路子。两人修为都在炼气八九层的样子，斗得也算有来有回，火光与土石、青木灵气碰撞，发出砰砰闷响。
然而在李垂云这等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见识过真正高手对决的筑基后期巅峰修士眼中，这场比试着实有些乏善可陈。招式缺乏变化，术法运用略显呆板，临敌应变更是差了些火候，很多在他看来的明显破绽，双方都未能抓住或有效利用。那使飞剑的弟子攻势虽猛，但法力消耗颇大，后劲不足；使盾刺的弟子则过于保守，几次反击机会都因犹豫而错过。
“终究是丹道世家，战斗并非主业，能有这般水准，也算不错了。”李垂云心中评价，倒没有多少轻视。他看得更多的是这些弟子功法中蕴含的丹道特性，比如那火系剑光对温度的精妙控制，那木刺攻击中隐含的草木生机与枯萎转换之意，都颇为独特，让他对莫家的传承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虽然比试层次不高，但正如他所想，看人斗法，总比看那些千篇一律的景致要有意思得多。他抱臂而立，看得倒也津津有味，心中默默推演若是自己处于场中，该如何破解对方的招式，如何以更小的代价取胜。
而他身边那位引领子弟，反应可就截然不同了。方才还显得颇为机灵懂礼的年轻人，此刻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他双眼放光，紧盯着场中每一个变化，看到精彩处，忍不住振臂低呼，“好！赤炎师兄这招火鸦掠空使得漂亮！”看到己方支持的弟子落入下风或是出现失误时，又急得抓耳挠腮，甚至忍不住低声骂道，“哎呀！蠢啊！这时候该用青藤缠锁他下盘啊！怎么又退！”
他完全沉浸在了比试的氛围中，时而雀跃，时而扼腕，浑然忘了身边还站着一位需要小心接待的“贵客”，那副真情流露，毫不作伪的模样，引得李垂云不由得侧目，随即会心一笑。这人倒是个真性情，心无城府，喜恶分明，在这步步为营，心思深沉的修仙界和世家大族中，倒也难得。
与此同时，莫家堡深处，一座被重重阵法笼罩，隐于山腹之中的静谧洞府内。
此地灵气浓郁得几乎化液，却又异常温和纯净，弥漫着千百种灵药交融后的奇异馨香，不刺鼻，反而令人心神安宁，杂念不生。
洞府中央，一座非金非玉，刻画着无数繁复丹纹的赤红色丹炉静静矗立，炉底地火虽未升腾，却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炽热底蕴。丹炉旁，一位身着朴素灰袍，头发胡须皆白，面容清癯红润的老者，正闭目盘坐于一个蒲团之上。他呼吸悠长，周身气息与整座洞府，甚至与那尊丹炉隐隐相连，仿佛已与这方丹道天地融为一体。他便是莫家真正的定海神针，炼丹宗师，莫老。
忽然，洞府外层的隔绝阵法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特定频率的波动。这是唯有莫家家主或持特定令牌的长老才能发出的紧急联络信号，若非真正紧要之事，绝不敢打扰他闭关参悟丹道。
莫老那两道雪白的长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但并未立刻睁眼。他正处于参悟一门古老丹方中君臣佐使灵气交融微妙平衡的关键时刻，心海中无数药性符号与火候变化正在推演，不愿就此打断。
洞府外的传讯波动停顿片刻，见无回应，又以更急促的频率再次传来，这次还附带了一丝神念信息，直接穿透外层阵法，送入洞府，“老祖，有故友携后辈来访，恳请您出关，亲自炼制一炉蕴神丹，药材已齐。来人是……那位前辈。”
信息很简短，但蕴含的内容却让莫老古井无波的心境，泛起了一丝涟漪。
“故友……那位前辈……”他心中默念，尘封的记忆被触动。能被莫远怀如此郑重称为“那位前辈”，且自己确认为“故友”的寥寥无几，而会为后辈亲自奔波求取蕴神丹的，范围就更小了。
一个清隽温和，总是带着让人如沐春风却又深不可测笑容的青年身影，在他心湖中缓缓浮现。
是他？！
若是旁人，以莫老如今的身份地位和追求丹道更高境界的心志，多半会传音回绝，或让家主安排其他资深炼丹大师接手。炼制“蕴神丹虽难，但莫家能胜任者也并非仅有他一人。
但偏偏是“他”……那可是金丹修士！
莫老缓缓睁开了双眼，此刻，这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能完全明晰的……悸动？
他沉默了片刻，洞府内浓郁的灵药香气似乎也随之凝滞。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莫老低语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洞府内回荡，带着金石般的质感。
他缓缓起身，随着他的动作，周身那与洞府丹炉浑然一体的气息开始收束、内敛。拂了拂并无灰尘的灰袍袖摆，目光投向洞府出口的方向，那双洞察丹道万象的眼眸中，已然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只是深处，多了一抹淡淡的期待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
“既然是你来了……这炉丹，老夫便亲自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