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心中那点讶异与猜测,随着脚下景物的飞速倒退与愈发熟悉的灵气环境,早已化为了七八分的确定。这方向,这沿途隐约可辨的山川走势,分明就是指向中州西南那片地域,王家村所在不过其中一点。
然而,面对青年那带着几分考校意味的询问,李垂云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困惑与思索,随即微微摇头,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晚辈见识浅薄,中州地大物博,隐逸高人数不胜数,实在猜不到前辈要带晚辈去拜会哪位炼丹宗师。还请前辈明示。”
他这番作态,半是真,半是假。真的是,他确实不知金丹青年口中的“老友”具体是哪一位;假的是,他对目的地的大致范围,已有强烈预感。
金丹青年闻言,嘴角笑意更深,似乎并不在意李垂云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他抬手向前方云层下一指,“看,前方就是了。”
李垂云顺着他所指方向凝目望去,这地方,李垂云数月前才来过,如何不识?
正是中州修炼界赫赫有名的第一炼丹世家,莫家所在的“莫家堡”!
心中暗道一声“果然”,李垂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了“初次得见”的震撼与恍然之色。
金丹青年语气中带着一丝介绍自家后花园般的熟稔与淡淡傲然,“此地便是莫家堡,中州炼丹执牛耳者。我那老友,便是莫家当代硕果仅存,亦是最德高望重的炼丹宗师,莫老。他浸淫丹道数百载,技艺已近化境,尤善炼制各类突破瓶颈,夯实根基的奇丹妙药。有他亲自出手,为你炼制那灵药,成功率当在九成以上,药效亦能发挥至极致。此番带你来此,正是要请他开炉。”
李垂云连忙拱手,脸上堆起“惊喜交加”,“受宠若惊”的神情,“竟是莫家宗师!晚辈久闻莫家丹道大名,如雷贯耳,不想今日竟有幸能得莫老亲自炼丹!前辈提携之恩,晚辈没齿难忘!”他这话倒也不算全然作伪,莫家丹术之名确是实至名归,只是这“有幸”里面,掺杂了太多上次来此时不甚愉快的记忆,滋味复杂。
两人说话间,已飞至莫家堡护山大阵之外不远处的空中。金丹青年并未急于落下,也未出声通报,只是将周身那圆融内敛的气息微微外放了一丝,仅仅是一丝属于金丹修士的独特威压与道韵,顿时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然而,这涟漪对莫家堡而言,不啻于警钟长鸣!
几乎是瞬息之间,莫家堡内便有数道强大的神识扫掠而出,在触及金丹青年那深不可测的气息后,立刻变得恭谨无比。紧接着,城堡中最高处那座气势最盛的殿宇内钟声长鸣三响,声音清越悠远,传遍山堡内外。
下一刻,莫家堡那厚重的,铭刻着繁复丹鼎云纹的正门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洞开。一队衣着光鲜,气息凝练的莫家子弟鱼贯而出,迅速在门前开阔的广场上分列两队。紧接着,数道流光自堡内疾飞而出,落在队首,现出几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老者与中年人,其中为首一人,三缕长须,身着绣有金色丹鼎图案的锦袍,正是莫家家主莫怀远,其身后跟着的,亦皆是莫家掌权的长老一辈。
这阵仗,俨然是迎接贵宾的最高规格!不仅家主亲迎,核心长老几乎全员出动,弟子仪仗肃穆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恭敬与热情,与李垂云上次伪装成黑袍散修的情形,简直是云泥之别!
金丹青年对此似乎习以为常,神色淡然,带着李垂云按下遁光,落在广场之上。
莫怀远立刻率众上前,隔着数步便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充满敬意,“不知是哪位前辈大驾光临我莫家堡,远怀有失远迎,万望前辈恕罪!”
他目光飞快扫过金丹青年,虽不识其具体身份,但那纯粹而高妙的金丹道韵做不得假,绝对是位深不可测的前辈高人。而当他的目光落到金丹青年身侧,恭敬侍立的李垂云身上时,先是微微一怔,显然看出李垂云是筑基后期修为,但能在一位金丹前辈身侧如此站位,关系定然匪浅,立刻也将那份热情与重视分润了过去,对着李垂云也是和煦一笑,点头致意。
“莫家主客气了。”金丹青年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故友来访,无需如此兴师动众。”
“前辈说哪里话,您能莅临,是我莫家蓬荜生辉!”莫怀远笑容满面,侧身引路,“前辈,还有这位小友,快快里面请!已备下清茶灵果,为前辈接风洗尘。”
一路行去,莫家众人态度之热情周到,几乎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不仅莫怀远亲自作陪,言语间多有奉承与试探,几位长老也时不时插话,营造融洽气氛。对于李垂云,他们虽不知其具体来历,但看在金丹青年的面子上,也是“小友”长,“小友”短,客气非常,询问修行可还顺利,若有丹药需求尽管开口云云,与上次李垂云感受的那种隐隐的疏离判若云泥。
李垂云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与谦逊,应对自如,心中却是哭笑不得,感慨万千。这修仙界,果然比世俗界更加赤裸露骨地崇尚绝对的力量与地位。此次,仅仅因为陪伴在一位金丹修士身侧,他便享受到了莫家最高规格的礼遇,连家主都对他笑脸相迎。
若当日我便显露这筑基后期巅峰的修为前来,恐怕待遇也会好上许多,至少能得一位长老接待吧?若是…...以金丹修为到来…...李垂云暗自摇头,驱散这无意义的遐想。世情如此,无非是实力为尊四字,看得越清,心中反而越发平静。
进入莫家堡核心区域一座典雅宽敞的迎宾大殿,分宾主落座,灵茶香气袅袅。寒暄片刻后,金丹青年便直接说明了来意。
“莫家主,此次叨扰,实是有事相求。”金丹青年放下茶盏,语气认真了几分,“我这位小友”,他指了指李垂云,“修为已达瓶颈,需炼制一炉蕴神丹以作凝丹前最后的奠基之用。药材我已备齐,只缺一位丹道宗师掌炉。思来想去,这修仙界,论及此道之精之稳,莫老当属第一,故特来请莫老出手。”
“蕴神丹?”莫怀远眼中精光一闪,这可是筑基期冲击金丹前最顶尖的几种巩固根基、温养神识的灵丹之一,也是突破假丹最适宜的辅助丹药,炼制难度极高,对主药和辅材要求也极为苛刻。眼前这位前辈竟已备齐材料,且如此郑重地亲自携后辈前来,可见对其重视程度。这不仅是炼丹请求,更是一份人情,一份对莫家丹术的认可。
莫怀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笑容更盛,斩钉截铁道,“承蒙前辈看得起我莫家!此事包在远怀身上!”他当即转身,对身旁一位心腹长老吩咐道,“速去丹心阁,禀明莫老,就说有故友携后辈前来,恳请他老人家出关,亲自炼制一炉蕴神丹。务必说明,是这位前辈亲自相托!”
那长老领命,匆匆而去,神色郑重,显然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莫怀远又对金丹青年和李垂云笑道,“前辈,小友,还请稍待片刻。莫老近年虽深居简出,潜心丹道,但既然是前辈相邀,又是炼制此等紧要灵丹,想必定会破例出关。”
事情如此顺利,李垂云心中一定。有莫家家主亲自打包票,那位莫老宗师出手炼丹之事,基本算是板上钉钉了。
接下来,便是金丹青年与莫怀远等人叙话,谈论些修炼界的趣闻、丹道新得,李垂云偶尔在问到时才谦逊地插上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聆听。他知道,有金丹青年在此亲自对接洽谈炼丹的具体细节、酬劳等事宜,自己这个正主反而成了最清闲的一个。
过了一阵,估摸着那去请莫老的长老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莫怀远便体贴地提议,让一位机灵的子弟陪同李垂云在莫家堡允许宾客游览的区域随意走走看看,以免枯坐无聊。金丹青年也微微点头,示意李垂云可自便。
李垂云正觉有些无趣,闻言便顺势起身,在一名炼气后期的莫家年轻子弟引领下,离开了迎宾大殿。
莫家堡占地极广,除了核心的炼丹区域,家族重地禁止外人入内外,也有不少景色雅致,对外开放的亭台楼阁、药圃花园。引领的莫家子弟颇为健谈,一路介绍着各处景致与莫家历史,李垂云也乐得听着,偶尔发问,心神却有一半在思索着近日种种,尤其是那《饲魔录》与可能存在的“域外低语”。
他们信步而行,穿过一片以阵法维持四季如春,种植着诸多观赏性灵植的花园,走过一道蜿蜒于活水溪流之上的九曲回廊,来到了一处较为僻静的竹林边缘。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几间精舍,似是招待一些喜好清静的贵客所用。
引领的子弟正要介绍此处,李垂云却忽然脚步一顿,眉头瞬间蹙起!
有人在斗法!
就在这莫家堡内部,在这招待宾客的区域!
李垂云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竹林深处,神识如潮水般小心翼翼地向那个方向蔓延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