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踏出的那一步,终究没能落下。
金丹期!
这三个字,如同拥有无穷的魔力,牢牢攫住了他全部的心神。
自踏上修仙之路起,成就大道,便是铭刻在灵魂深处的最高追求,是他披荆斩棘,苦修不辍的终极目标。如今他虽臻至假丹,看似只差临门一脚,但这“一脚”之隔,却可能是天堑鸿沟,困死古往今来无数天骄。
他缓缓收回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莫老那深邃的眼眸,声音里带着一丝审视,“前辈此言……莫非有什么能助人进阶金丹的秘法不成?”
莫老见他果然被吸引,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反而愈发郑重,缓缓点头,“不错,老夫确知一法,或许能增加几分凝结金丹的把握。此法……乃老夫多年钻研丹道,结合一些上古残篇与自身体悟所得,并非凭空臆造。”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凝,“然而,此法也绝非坦途,凶险异常。需要特定的机缘,罕见的灵物,更需修士本身拥有绝大的毅力与……运气。至于成功率嘛”,莫老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据老夫推演估算,大约……有两成把握。”
两成!
李垂云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数字,若是放在世俗赌局中,或许低得可怜。但放在凝结金丹这等逆天而行,百不存一,不准确是万不存一的生死大关上,两成的成功率,简直高得离谱!堪称逆天机缘!
要知道,整个修仙界,数百万修士芸芸,明面上的金丹老祖不过只有两位,其晋升之难,可见一斑。两成希望,足以让任何困于假丹的修士为之疯狂,不惜代价!
巨大的诱惑如同滔天巨浪拍击心神,但李垂云却并未失态。越是关键时刻,他骨子里的那份冷静便越是凸显。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掠过脑海,莫老为何要将此等秘法告知自己?仅仅因为当年黑市外的援手之恩?这代价未免太大了。其中是否另有图谋?这秘法本身,是否隐藏着未知的恐怖代价?
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李垂云脸上反而浮现出一抹略显疏离的笑意,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表现的“不以为然”,“两成把握,确实诱人。不过……”他话锋一转,“前辈恐怕有所不知,晚辈虽不才,却也蒙宗门内两位金丹老祖青眼,早已明示会为晚辈提供结丹机缘与护持。既有宗门老祖庇佑,前路可期,晚辈又何必去冒险,争夺那虚无缥缈,仅有两成把握,且凶险未知的机缘呢?”
说罢,他再次做出欲要转身的姿态,仿佛对那“两成金丹机缘”毫不动心,宗门提供的“坦途”才是正理。
这一招以退为进,既是试探,也是自我保护。他要看看,莫老手中究竟握着怎样的筹码,又为何非要找上自己。
果然,莫老并未因他的“拒绝”而放弃,反而嗤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讥诮,“宗门金丹老祖的机缘?小子,你未免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美好了!”
他踏前一步,灰袍无风自动,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李垂云的伪装,直指他内心深处的疑虑,“你以为,寒霄宗那两位金丹修士,给你的机缘是那么好拿的?他们为何偏偏看中你?又准备让你付出怎样的代价,来换取那所谓的‘结丹机会’?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厚爱,尤其是来自那些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
这番话,如同冰锥,精准地刺入了李垂云一直刻意回避,却又无法完全忽视的心湖深处!
是啊,为什么?!
叶寒声,跟自己确实有那么几分交情,但也仅仅只是那么几分交情,他自己也才刚刚凝结金丹不久,为何会突然关心自己一个筑基弟子的金丹之路?甚至不惜将苏晓晓送到身边,名为道侣,实为耳目监视。
而那位神秘的金丹青年前辈,更是直接以海量资源,珍贵丹方,甚至亲自奔波求取“紫府蕴神丹”为饵,还有后续假丹境的修炼资源,几乎是将结丹的阶梯铺到了自己脚下。
他们图什么?难道真的仅仅是“看好”自己这个后辈?
正如莫老所言,都是活了数百年的老狐狸,岂会做亏本的买卖?这背后,必然有自己尚不知晓的图谋与需要支付的代价!只是这代价是什么?自己是否付得起?
李垂云迈出的脚步,再次停滞。他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背影和微微侧过的耳朵,已然出卖了他内心的剧烈波动。
莫老见状,知道自己已然戳中了李垂云最深的疑虑与不安。
他趁热打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揭示隐秘的蛊惑力,“你身在寒霄宗,可曾仔细想过一个问题?为何你寒霄宗立派无数载,宗门历史上,无论鼎盛还是衰落,明面上坐镇的金丹修士,始终维持在一到两位,从未有过第三位长期存世的记载?那些曾经惊才绝艳,被认为极有希望凝结金丹的天才弟子,后来都去了哪里?是都陨落了,还是……‘消失’了?”
李垂云霍然转身!眼中再无半点伪装的平静,只剩下震惊与急剧翻腾的思绪。
寒霄宗的历史典籍,他自然翻阅过。
莫老所言非虚!宗门历史中,确实有过数次英才辈出的“黄金时代”,炼气、筑基弟子中涌现出不少惊才绝艳之辈,宗门实力一度膨胀。然而,翻看同时期的金丹老祖名录,却诡异地保持着“一至两位”的稳定,更新换代的速度,似乎与那些天才的“消失”隐约对应……他以前只当是巧合,或是那些天才中途陨落于历练、心魔,如今被莫老一点破,无数曾被忽略的细节串联起来,顿时形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难道……寒霄宗内,存在着某种无形的限制或是……禁忌?只能允许两位金丹并存?那自己这个被“重点培养”,有望结丹的弟子,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是成为那“第二位”的替代品,还是……祭品?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毒藤般疯狂蔓延,让李垂云遍体生寒。
看着李垂云脸上血色褪去,眼中惊疑不定,莫老知道火候已到。他并未继续逼迫,反而话锋又是一转,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老夫再问你,小友,你如今……寿数几何?”
修士之间,直接询问年龄虽不算大忌,但也略显突兀。
李垂云没有回答,但他的面容已然说明一切,他已非少年,眉眼间带着风霜磨砺的痕迹,两鬓甚至隐见几丝不易察觉的灰白。筑基修士寿元不过两百四十载,他耗费在寻找机缘,挣扎求存,积累突破的时间已然不少,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充裕。
莫老不等他回答或反应,紧接着又指了指自己,缓缓问道,“你觉得……老夫我,今年又该有多少岁了?”
这一问,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李垂云心头!
他再次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灰袍老者。
多年前黑市外初见,对方便是这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模样,仿佛已至风烛残年。
如今多年过去,自己已从筑基中期臻至假丹,对方却依旧容颜未改,气息反而更加渊深莫测!哪里有一丝一毫寿元枯竭的迹象?
这绝对不正常!按照常理,他早该坐化了才对!可他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甚至丹道修为都可能更进了一步!
他是如何做到的?难道……与他所说的“金丹机缘”有关?
一连串的疑问与惊骇在李垂云心中炸开,将他之前的警惕、推拒、犹豫冲击得七零八落。
莫老的话语,看似东拉西扯,实则环环相扣,一步步瓦解着他的心防,将残酷的疑点与诱人的可能性同时摆在了他的面前。
看着李垂云眼中神色剧烈变幻,震惊、疑虑、骇然、渴望……种种情绪交织,最后化为一种深沉的思索与动摇,莫老知道,时机已至。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平和却意味深长的笑容,朝着依旧被落叶覆盖的石径旁,一方天然形成的青石墩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小友,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