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火灵眼洞府外,岁月悄然流转,已是三度春秋更替。
此处本就是莫家禁地,平日罕有人迹。自三年前李垂云踏入其中闭关冲击假丹,莫家家主莫怀远更是在莫老的示意下,下达了前所未有的严令,洞府方圆十里列为绝对禁区,擅入者严惩不贷,连靠近窥探都不被允许。
三年下来,山谷入口的石径已被厚厚的落叶覆盖,洞府门前更是堆积了不知多少层枯黄与翠绿交替的叶毯,在静谧的五行灵气氤氲下,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落寞与孤寂。
这一日,与往日似乎并无不同。山谷内五行灵气依旧如涓涓细流,均衡而稳定地循环流转。然而,那扇紧闭了整整三年,被重重阵法光华与禁制符文包裹的厚重石门,却在一阵低沉的“隆隆”声中,缓缓洞开。
一道略显消瘦却挺拔如松的身影,踏着积叶,迈步而出,正是李垂云!
他身上的青色道袍纤尘不染,但眉宇间却带着长期闭关,心神高度凝聚后留下的淡淡疲惫之色。然而,这丝疲惫,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明亮如星火般的兴奋与锐意!
筑基十三层!假丹境!
他终于成功了!
回想起这三年的闭关历程,李垂云至今仍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甚至......有些平淡得诡异。
服下那枚紫气氤氲,异香扑鼻的紫府蕴神丹后,预料中可能出现的药力狂暴冲击,经脉胀痛,神魂撕裂等突破常有的体验,一概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和醇厚到极致的暖流,自丹田化开,缓缓流遍四肢百骸,浸润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个窍穴。
那感觉,并非猛火淬炼,倒更像是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照在冰雪初融的溪流上,暖洋洋、懒洋洋,说不出的舒泰安然。
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吃错了药?这哪里像是在冲击筑基期最后,也是最艰难一个关卡的体验?倒像是服用了某种顶级的温养滋补丹药,在做一个漫长而舒适的美梦。
然而,就是在这一片“暖洋洋的舒坦”之中,他的灵力却在悄然发生着本质的变化。
原本如同江河奔流,虽磅礴却终究是“流质”的液态灵力,开始一点点变得粘稠、凝实,仿佛被赋予了沉重而富有质感。运转之时,不再是奔腾呼啸,而是多了几分沉凝厚重的意味,仿佛江河之水,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水浆”乃至“固核”转化。
这个过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如水滴石穿,润物无声。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暴动,没有撕心裂肺的经脉拓展,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直到某一天,他内视己身,发现丹田气海之中,那团最为核心的灵力已然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近乎实质的金芒,运转间隐隐有风雷内蕴之声,他才恍然惊觉,假丹之境,成了!
非但灵力性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神识也随之蜕变。
若说之前的神识,可观方圆,可辨微尘;那么如今的神识,则仿佛融入了某种“灵性”与“洞彻”的特质。
感知外物时,不再仅仅是“看到”表象,而是能“感受”到其内在的灵气流转,属性构成,乃至一丝微妙的“本质”气息。
比如眼前的一片落叶,他不仅能“看”到它的形状、颜色、纹理,更能隐约的“感知”到它从生长到凋零过程中所吸纳的草木精气,所经历的阳光雨露,乃至其内部纤维结构中蕴含的微弱生机与枯萎道韵。当然了,这一切的“感知”都很模糊。
这种感知并非具体的信息传递,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直觉与理解,仿佛世界的面纱在他眼前又揭开了一层,露出了更本质,更规律的脉络。
“这就是假丹境么......神识通明,见微知着,灵力始凝,金丹可期......”李垂云站在洞府门前,深深吸了一口久违了,带着草木清甜与泥土芬芳的山谷空气,感受着体内那截然不同的力量与感知,心中充满了对前路的憧憬与豪情。
然而,这份豪情与感慨,在他抬头看清不远处静静站立的那道身影时,微微一滞。
那是一个身着朴素灰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却红润的老者。
他就站在堆积的落叶之上,负手而立,目光温和而深邃,正静静地望着他,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
莫老!
李垂云心中凛然,这位莫家真正的定海神针,修仙界公认的第一炼丹宗师,自己上次以黑袍人身份前来求见一面却不可得,此刻竟出现在自己闭关的洞府之外!他想做什么?
电光石火间,李垂云已迅速调整好表情,露出一副略带惊讶与疑惑,又不失恭敬的陌生神色。
他上前几步,朝着莫老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语气带着适当的试探与客气,“晚辈李垂云,刚刚出关。不知前辈在此,可是寻晚辈有事?敢问前辈是......”
他故意装作不识,想看看对方意欲何为。
莫老见状,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语气平和地自我介绍,“老夫莫云山,忝为莫家炼丹师,也是莫家如今辈分最高的老头子,你可以叫我莫老。”
“原来是莫老前辈!失敬失敬!”李垂云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姿态放得更低,再次深深一揖,“晚辈此次闭关,多蒙莫家提供宝地,护持周全,方能侥幸功成。此恩此德,晚辈没齿难忘,在此谢过莫老前辈,谢过莫家!”
他言辞恳切,将感激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完全是一副承蒙大恩,感激不尽的晚辈模样。
莫老只是含笑点了点头,并未就此事多言,反而将话题转向了李垂云此次闭关,“不必多礼,小友此次闭关,感觉如何?可还顺利?”
李垂云心中警惕,面上却是一派坦诚与庆幸,“托前辈洪福,此番闭关异常顺利。贵家族提供的紫府蕴神丹药性温和醇厚至极,晚辈服下后并无任何不适,闭关过程也如水到渠成,未遇太大波折,侥幸突破至假丹之境。”
他将过程描述得平平无奇,重点突出丹药好、地方好、自己运气好。
“哦?水到渠成?未遇波折?”莫老眼中精光微闪,追问道,“连心魔滋扰也无?那地火炼心阵可还合用?”
“心魔确有几丝苗头,但贵家族的地火炼心阵神妙无比,隐隐有淬炼神魂,稳固道心之效,晚辈稍加凝神,便将其化解了,并未构成威胁。”李垂云回答得滴水不漏,将功劳大半归于莫家的阵法。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看似寻常的关怀与客套,实则言语间暗藏机锋。
李垂云始终维持着恭敬、感激,且略带疏离的“陌生后辈”姿态,对莫老的问题有问必答,却绝不深入,也绝不主动攀谈。
莫老则像一位关心后辈修行的慈祥长者,细细询问着闭关的细节,目光却始终清明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如此“虚与委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垂云估摸着该问的也问得差不多了,便再次拱手,准备告辞,“多谢莫老前辈关怀,晚辈此番闭关耗时日久,恐师长挂念,且还需回宗门苦修境界。这就准备返回寒霄宗,前辈厚谊,容后再报。”
说罢,他做出欲要转身离去的姿态。
然而,莫老却并未如他所料般客套送别,而是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忽然开口道,“小友这就要走?不再多留几日,让老夫尽尽地主之谊?或者......我们再聊聊,关于黑市交易之后,那片荒林中的事情?”
李垂云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诧异,“黑市?荒林?前辈......恕晚辈愚钝,不知前辈所言何事?晚辈此前并未与前辈有过交集啊?前辈是否......认错人了?”
他矢口否认,语气真诚,眼神“无辜”。
莫老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早就知道你会如此”的了然,还有一丝隐隐的“恨铁不成钢”的歉意。他不再绕圈子,目光如炬,直视李垂云的眼睛。
“之前,你在竹林之中,戏耍我莫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小辈时,所用的那几张火鸟符......那灵力凝练的手法,火鸟振翅时那细微的灵性偏向,尤其是最后散作流火时那独特的韵律......老夫就算老眼昏花,但丹炼得多了,对灵力波动也敏感得很。那手法,与当日荒林中救老夫于危难之际的黑袍人所用符箓,同出一源,甚至......根本就是同一个人的习惯!”
李垂云心中一震,原来破绽在这里!
自己当时一时兴起,却没想到在一位对灵力波动敏感至极的炼丹宗师眼中,这些细微的个人习惯,竟成了无法抹去的身份标识!看来自己以后得小心了。
事已至此,再强行否认,反而显得可笑与小家子气了。
李垂云沉默下来,脸上的“茫然”与“无辜”缓缓褪去,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他既未点头承认,也未再出言反驳,只是看着莫老,目光深邃,不闪不避。这态度,已然默认。
“晚辈,确实需要返回宗门了。”他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意。
承认是一回事,但深入交谈,又是另一回事,他不想节外生枝!
见李垂云依旧油盐不进,执意要走,莫老脸上的无奈之色更浓,眼中甚至闪过一丝焦急。
他望着李垂云即将再次转身的背影,忽然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一句话。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瞬间劈散了山谷中所有的宁静,也牢牢地钉住了李垂云即将迈出的脚步。
“小友且慢!”莫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与诱惑,“你......想不想进阶金丹?”
“......”
李垂云抬起的脚,僵在了半空。
真正的交锋,此刻,方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