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墩上的长谈，持续了整整大半日。
当夕阳的余晖将山谷染上一层金红，将堆积的落叶镀上暖色时，一道略显急促的青色流光自山谷中升起，划破渐暗的天际，没有惊动任何莫家子弟，径直朝着北方，寒霄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流光之中，正是李垂云。
他脚踏青木剑，衣衫猎猎，速度极快，然而脸上却见不到半分突破假丹后的意气风发，反而笼着一层沉郁的阴霾，眉头紧锁，眼神复杂，显然心情极为不佳，甚至带着几分难以化解的凝重与……一丝后怕。
从莫老那里得来的信息，岂止是“不怎么好”，简直如同一个个惊雷，炸得他道心都隐隐不稳。
其一，是关于寒霄宗那看似辉煌，实则诡异的金丹宿命。
莫老的话犹在耳边，冰冷而确凿，“小子，你以为寒霄宗历史上，真的只有你看到的典籍上记载那寥寥几位金丹？错了！根据我们这些传承久远的世家、宗门私下里的观察与记录，寒霄宗几乎每个鼎盛时期，都不止两位金丹修士。但是”，他的语气加重，带着一种揭示残酷真相的冷漠，“只要出现第三位金丹修士成功进阶的迹象，那么不久之后，原有的两位金丹中，必然有一位会‘消失’。或是外出游历意外陨落，或是闭关走火坐化，理由千奇百怪，但结果从无例外，金丹数量，很快又会回到一或二。”
“这不是巧合，而是规律。一个被刻意维持，或许连你们宗门内许多高层都不甚明了，却被外界有心人看得清清楚楚的规律！”
莫老看着脸色骤变的李垂云，补充道，“你若不信，大可以去找那些同样传承了千万年，底蕴深厚的大宗门或是古老世家打探。这事在他们高层眼里，恐怕也算不得什么绝密，只是心照不宣罢了。毕竟，一个宗门的天才弟子莫名‘消失’，或许能遮掩一时，但成千上万年的规律性‘减员’，只要有心，根本捂不住。”
这消息让李垂云通体冰寒，他回想起宗门历史中那些语焉不详的“天才陨落”记载，那些看似合理的“老祖坐化”描述，如今细想，背后似乎都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刻意与规律性。
如果莫老所言为真，那么自己这个被叶寒声和金丹青年同时“看好”，被资源堆砌着推向金丹门槛的弟子，一旦真的成功结丹，会面临什么？是成为那“第三位”，然后等待着某一天“被消失”的命运？还是说……自己本身就是被选中的“替代品”或是“祭品”，去填补那注定只能有两位的“空缺”？
这已不仅仅是机缘与代价的问题，更是关乎他自己的生死存亡！
其二，是关于莫老自身长寿的真相。
面对李垂云的惊疑，莫老并未隐瞒自己寿元异常的原因。
“老夫确实早已过了筑基期两百四十载的寿元大限，能活到现在，靠的是家族传承的一张极为古老的丹方，龟鹤延龄丹。”他坦言道，“此丹炼制极难，主材辅料无一不是世间难寻之物，且对炼丹师的技艺，丹道修为，甚至时机气运的要求都苛刻到了极点。放眼当今修仙界，能成功炼制此丹者，除老夫之外，恐怕难寻第二人。这也正是老夫能与诸多高阶修士平辈论交，甚至让他们心存几分忌惮与倚仗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话锋一转，又指出了此丹的局限，“然而，此丹也并非万能。首先，它并不能无限延长寿命。修士一生中，服用此丹延寿的效果会逐次递减，据老夫亲身试药推算，最多也只能延寿两个甲子左右，之后便再无效果。其次，炼制成功率太低，材料难觅，即便是老夫，一生中也仅成功炼制过寥寥数次，所以理论上的两个甲子延寿极限，现实远远达不到，顶多就是一甲子再多个十几二十年。”
说着，莫老竟取出了一个刻满延寿祈福符文的墨绿色小瓶，递到李垂云面前，“瓶中便是一枚龟鹤延龄丹。你如今刚入假丹，气血正值巅峰，尚未开始衰败，此时服用，药效最佳，依老夫看，延寿三十载当无问题。此丹便赠予你，算是谢你当年援手之恩，也是……老夫的一点诚意。至于是否服用，何时服用，全凭你自己决断。”
李垂云接过那墨绿小瓶，触手温凉，却感觉重若千钧。
延寿三十载！这对任何修士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尤其是在得知寒霄宗那令人不安的金丹宿命后，多出的寿元或许就意味着多出一线生机，多出寻找其他出路的时间。然而，这丹药来自莫老，又与那“金丹秘法”的提议捆绑在一起，其用意不言而喻。这丹药，是馈赠，也是饵料，更是将他更深地卷入未知漩涡的绳索。
其三，也是核心，关于那渺茫却又真实存在的“金丹机缘”。
莫老终于切入正题，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一丝狂热。
“还记得当年黑市，交易的那枚龙血涅盘丹么？”他目光灼灼，“那丹药，绝非此界当代修士所能炼制！其上蕴含的古老道韵与炼制手法，迥异于今世。老夫断定，它乃是上古甚至更遥远时代遗存下来的孤品！”
“得到那枚丹药后，老夫耗费无数心血，日夜钻研，虽未能完全破解其炼制之秘，无法复制出真正的龙血涅盘丹，但却从其药性配伍、灵力运转的玄奥轨迹中，窥见了一线天机，结合家族秘藏的一部古老残篇，逆向推演出了一种全新的丹方雏形！”
莫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而那部残篇中明确记载，以此法炼制的丹药，有辅助修士凝结金丹，提升金丹品质之奇效！虽不及龙血涅盘丹那般有逆天改命，涅盘重生之能，但对于突破金丹瓶颈，却有实实在在的助益！”
李垂云的心跳不可抑制地加速了，辅助凝结金丹！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希望！然而，莫老接下来的话，立刻给他火热的心头浇了一盆冰水。
“丹方雏形，炼制之法，所需灵物的具体清单与替代方案……所有这些”，莫老目光锐利如刀，直视李垂云，“除非你发下最严苛的天道誓言，立誓与老夫精诚合作，共同搜集材料，并在丹成之后，绝不加害于老夫，且与老夫平分丹药，否则，老夫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他似乎看穿了李垂云瞬间掠过的某些念头，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的决绝，“别动什么歪心思，老夫活了这么久，早已油尽灯枯，唯一的执念便是验证此丹，窥探更高丹道，甚至……借此搏一线缥缈生机。你若想强取豪夺，大可以试试。老夫确实打不过你这假丹修士，但在你动手之前了结自己，这点把握还是有的。老夫一死，所有相关记忆，研究手稿都会随预设的禁制灰飞烟灭，你什么都得不到！”
威逼利诱，坦诚与威胁交织，将一个走投无路却又手握重要筹码的老者心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垂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与挣扎。
一边是宗门看似光明，实则可能是通往悬崖的“坦途”，以及两位金丹老祖那深不可测的图谋；另一边是莫老提供的，看似凶险未知却有可能打破僵局，甚至揭露宗门隐秘的“险径”，以及那枚触手可及，能延寿三十载的古丹。
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他需要消化，需要验证，更需要权衡其中巨大的风险与那渺茫的希望。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对于他的沉默与纠结，莫老似乎早有预料，并未逼迫，只是最后说道，“老夫言尽于此，是真是假，你不妨先去查证。合作与否，也由你自行决定。老夫的时间……确实不多了。这枚子母同心玉简你收好”，他递给李垂云一枚造型古朴，半黑半白的环形玉简，“无论相隔多远，只要在此界之内，通过此子简传讯，老夫手中的母简便能即刻收到。比传讯符好用，只是炼制不易，颇为珍贵。若你有了决定，或需要联系，便用它。”
“记住，若是等老夫坐化了，这一切，就当从未发生过吧。”
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山谷和莫老执拗的身影，李垂云带着满脑子的纷乱思绪，沉重疑虑，以及那枚装着龟鹤延龄丹的墨绿小瓶和黑白玉简，踏上了归途。
青木剑划破长空，夜风凛冽，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迷雾。
北地寒霄宗的轮廓在远方天际隐隐浮现，那曾经象征着庇护与归属的巍峨山门，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变成了一张巨口，内里光影交织，既有诱人的前程，也潜藏着噬人的黑暗。
前路茫茫，该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