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垂云正有些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袖中灵兽袋微微一震。
自从进入中州以来就异常安静,几乎让他忘了存在的遁影貂墨辰,此刻竟自己探出了毛茸茸的小脑袋。它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村落的方向,小鼻子急促地耸动着,发出“吱吱吱”的轻叫。
李垂云与墨辰心神相连,虽不通兽语,却能清晰感应到这小家伙叫声中传递的情绪。
那并非遇到危险时的警惕或是不安,而是一种......混杂着好奇、向往,甚至是一丝丝急切的渴望。仿佛那死寂的村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吸引着它,召唤着它。
“哦?”李垂云略感诧异。墨辰性子机警,甚至有些胆小,对危险气息尤为敏感。先前路过那些瘟疫弥漫或是煞气残留之地,它都缩在灵兽袋里一动不动。此刻这般主动,倒真是少见。
他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墨辰的下巴。墨辰舒服地眯了眯眼,但脑袋依旧固执地转向村子方向,又“吱”了一声,这次短促而明确。
“既然你想去看看,那咱们就去看看吧。”李垂云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墨辰似乎听懂了他的话语,“嗖”地一下从灵兽袋中完全钻出,轻盈地跃上他的肩头,稳稳蹲坐。它不再叫唤,只是凝望着村落方向,小鼻子依旧一抽一抽,捕捉着空气中凡人根本无法察觉的细微气息。
“走。”李垂云不再犹豫,转身踏上那条通向林后的土路。他看似步履从容,不快不慢,实则脚下隐隐有灵力流转,几个呼吸间便已绕过那片稀疏的林地。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同时也印证了他先前神识感应的“不正常”。
村子依着一处低矮的土坡而建,规模不大,约莫几十户人家。
此时夕阳已大半沉入远山背后,仅余天边一抹暗红,映得这片村落更显凄清。首先感受到的,是死寂。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没有炊烟,没有灯火,没有犬吠鸡鸣,甚至没有夏夜应有的虫鸣。仿佛声音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给吞噬了。
村子外围的篱笆歪斜倒塌,几处院门大敞着,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单调声响,更添诡谲。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黑气。
这黑气并非烟雾,更像是光线在此处发生了细微的扭曲与黯淡,让整个村落的轮廓都显得有些模糊、虚化。更令人不适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腥味、腐朽味,还有一种......冰冷粘腻的恶意,怎么说呢,就如同阴湿的苔藓,附着在皮肤上,让人难受不已。
不用动用神识,只凭这感官所及,李垂云便已断定,此村绝无活人,且必有妖邪!
他眼神微凝,不再迟疑,强大的筑基期神识瞬间向前方铺展而去,细致地扫过村口最近的几处屋舍、院落。
神识触及那弥漫的淡淡黑气时,李垂云脸色骤然大变!
“这......这是?!”
那黑气看似稀薄,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但在筑基修士敏锐的神识感知下,其本质却无所遁形!那并非寻常阴气、煞气或是死气,而是一种更为精粹、更为诡异,带着混乱、侵蚀与堕落意味的气息。
魔气!
虽然极其淡薄,几乎微不可查,但对于曾经近距离接触,并研究过血煞之力,对其始终抱有高度警惕和深入探究之心的李垂云来说,这种同源而异质,更加纯粹深邃的邪恶气息,他怎么可能认错?!
“魔气......此地怎会有魔气残留?难道......有魔修在此作祟?!”
一念及此,李垂云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面对那疑似身负魔功,手段诡谲莫测的柳晴时的无力与惊悸。
魔修,同阶战力往往远超普通修士,手段残忍诡异,防不胜防。更别提那些关于真正高阶魔修的可怕传说,足以让任何理智的修仙者退避三舍。
他李垂云游历四方,只为磨砺心境,寻觅机缘,绝非什么以除魔卫道为己任的正道楷模。
趋利避害,明哲保身,才是生存的第一要义。眼前这村子明显已遭大难,魔气残留,无论作祟的魔修是否还在,此地都已是凶险莫测的是非之地。
撤!立刻离开!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然而,还不等他身形后撤,肩头的墨辰却仿佛被那村中某种气息彻底点燃了渴望,“吱!”地发出一声尖锐鸣叫,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灰色虚影,径直从李垂云肩头射出,速度快如闪电,几个起落便穿过倒塌的篱笆,冲入了死寂的村落深处!
“墨辰!回来!”李垂云心中一急,低喝出声。这小家伙今日是怎么了?竟如此反常莽撞!
墨辰的身影在村中一条巷口略微一顿,回过头来,看了李垂云一眼。那双小眼睛里,李垂云竟然读到了罕见的坚持,甚至是一丝催促。然后,它不再停留,再次化为灰影,向着村子中心区域疾驰而去。
“你......”李垂云气结,却又无可奈何。
墨辰与他相伴多年,早已不只是灵兽,更像是伙伴、战友。放任它独自闯入这充满诡异魔气的险地,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罢了!”李垂云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既然避不开,那就只能面对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忌惮与退意,右手悄然缩入袖中,指间已夹住了一张符箓。
此符色呈青,隐有雷纹流转,触手微麻,正是他压箱底的宝物之一,乙木正雷符!蕴含精纯乙木生气催发的阳刚雷霆之力,至正至阳,专克天下阴邪、污秽之物!有此符在手,即便真遭遇什么魔物,猝不及防下,应该也能给予其重创,为自己和墨辰争取脱身之机。
准备妥当,李垂云再不迟疑,身形一晃,便已进入村中。
他脚步放得极轻,神识全力收敛,只维持在身周数丈范围,以免打草惊蛇。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
触目所及,皆是人间惨剧,却又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村道旁,一具具村民的尸体以各种扭曲、怪异的姿势倒伏着。
有的蜷缩在自家门槛边,手指深深抠入门板;有的仰面倒在路中央,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愈发昏暗的天空,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有的似乎想逃,身体向前扑倒,后背却诡异地反向弯折......死状千奇百怪,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种非自然的暴力与痛苦。
然而,仔细看去,这些尸体除了因死亡和天气开始产生的自然变化外,竟大都完好无损!没有被撕咬啃食的痕迹,没有鲜血被吸干的干瘪,甚至很多尸体表面连明显的致命伤口都找不到。他们的死亡,似乎并非为了满足食欲或是某种修炼需求,而更像是......纯粹的,毫无理由的杀戮与折磨!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混合着血腥与腐朽的淡淡腥味,正是源于这些开始缓慢腐败的尸体。
越往村子中心走,尸体就越多,那股无形的压抑感和魔气的残留也似乎在隐隐加重。
墨辰的气息在前方不远处,李垂云小心地循着那丝联系追踪。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处比其他房舍稍显高大,却也更为破败的建筑前。看格局,似乎是这村中的祠堂。门楣上的匾额斜挂着,字迹模糊。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其中一扇的下半部分已经碎裂。
祠堂内,一片狼藉。供桌倾覆,牌位散落一地,香炉烛台滚得到处都是。
厚厚的灰尘覆盖了一切,但在某些地方,却有凌乱的拖曳痕迹和更多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污。几具穿着稍显体面、可能是村中长者的尸体,以更加扭曲的姿态倒在祠堂各处,似乎死亡前经历了更长时间的痛苦。
一股比村中其他地方更加阴冷,更加粘稠的气息从祠堂深处弥漫出来。而在祠堂天井的中央,赫然有一口古井!
井口以青石垒砌,此时正有丝丝缕缕,比村中淡薄黑气明显浓郁数倍的黑气,从井口袅袅冒出,升腾至离地尺许便缓缓消散,融入祠堂阴森的空气中。那精纯的,令人心悸的魔气,源头正是这口井!
墨辰此刻就蹲在井沿之上,背对着李垂云,浑身的毛都有些炸起,正对着幽深黑暗的井口,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意味的“嘶嘶”声,小爪子不安地刨动着井沿的青石,一副如临大敌却又不肯后退的模样。
李垂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果然是这里!这口井,便是魔气之源!墨辰被吸引至此,难道井中有什么与它相关,或是对它至关重要的东西?还是说,这魔气本身对遁影貂这类灵兽有特殊的吸引力或者刺激?
他捏紧了手中的乙木正雷符,灵力微微灌注,符箓上的雷纹开始泛起微不可察的青光,蓄势待发。
他一步步,极其缓慢而谨慎地向井边靠近,神识不敢贸然探入井中,只牢牢锁定井口和墨辰,全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墨辰,过来。”李垂云压低声音呼唤,试图将小家伙召回身边。
墨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焦躁和急切,但它依旧没有离开井沿,反而对着井口叫得更急。
就在李垂云距离古井还有不到三丈,心中警惕提升到顶点,犹豫着是否要强行带走墨辰的刹那。
异变突起!
那原本只是袅袅冒出的黑色魔气,骤然如同沸腾一般,剧烈翻滚起来!
井口处黑气狂涌,瞬间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扭曲黑影!一股远比之前浓烈十倍不止的冰冷、邪恶、混乱的意念,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凄厉尖啸,猛地从井中爆发出来,如同无形的尖锥,狠狠刺向李垂云的神识!
几乎同时,井沿上的墨辰发出一声尖锐至极,充满痛苦与愤怒的嘶鸣,小小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冲击,向后倒飞而出!
李垂云不假思索,一直捏在手中的乙木正雷符青光暴涨,便要向那翻涌的黑影拍去!
然而,那黑影的速度更快!
它似乎对至阳雷霆之力颇为忌惮,发出一声更刺耳的尖啸,翻涌的黑气猛地一缩,紧接着,并非攻击李垂云,而是化作数十道细如发丝,快逾闪电的黑色丝线,一半凌空卷向倒飞的墨辰,另一半则绕过李垂云符箓锁定的正面,刁钻地袭向他的周身要害!
阴风惨惨,魔气森然,杀机瞬间笼罩了整个破败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