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拂过朽木粗糙的表面，神识渗入每一道皲裂的缝隙。
李垂云目光沉凝，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痕迹。
这处地下空间阴冷潮湿，空气凝滞，弥漫着尘土与陈年霉腐的气味，但在他的感知中，还混杂着一缕极淡，却令人极其不适的阴郁气息，缠绕在砖石与朽木之间。
好一番仔细的探查与翻找，除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似乎并无更多特异之处。
就在他几乎要确认此地仅是一处普通避难所时，神识边缘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阻滞感，并非实物阻挡，更像是某种残留的“印记”，微弱到近乎消散，却带着明显的扭曲与恶意。
循着这丝感应，李垂云在墙角一堆几乎化为齑粉的杂物下，发现了几件“有趣”的东西。
他先前关于此地乃某位修士秘密修行之所，或是邪修遗迹的估计，看来是错了。
或者更为确切的说，并不完全正确。
真正在此地留下深刻痕迹的，并非什么修行中人，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
根据零星散落的，字迹歪斜狂乱的笔记碎片，以及几件毫无灵气，纯属江湖骗术把戏的所谓“法物”，李垂云拼凑出了此人的生平轮廓。
他本是这王家村地主家的独子，自幼被寄予厚望，苦读诗书，只为功名。然而命运弄人，他一次次折戟科场，功名遥不可及。更雪上加霜的是，他心中属意的佳人，也因他前途渺茫，最终嫁作他人妇。
打击接踵而至，他不甘失败，竟试图走些歪门邪道，或是购买“必中秘卷”，或是求助“鬼神之术”，结果只是被江湖术士骗去大量家财，落得人财两空。家人由失望至绝望，在悲愤与羞惭中相继离世，至少在那书生偏执的心里，父母是“含恨而死”，皆因他不肖。
家道就此中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失去了父母庇佑，面对的是虎视眈眈的家仆与村民。他那点仅剩的家产，很快便被里外勾结，巧取豪夺殆尽。最终，或许是念在同姓宗亲的份上，或许只是单纯的蔑视与施舍，他被允许栖身于这破旧祠堂的一角，苟延残喘。
愤懑、怨恨、不甘、屈辱……种种情绪日夜啃噬着他。
某一日，在极度的绝望中，他决定投井自尽，一了百了。不料，寻死之际，却意外触动了祠堂某处隐蔽的机关，发现了这处藏于地下的空间。依他后来笔记中的猜测，这大概是其先祖为避祸乱而建造的藏身之所。
死没死成，心却彻底变了。
自发现这方地下天地起，那落魄书生仿佛换了个人。求死的念头被一种更加炽烈，更加黑暗的欲望所取代，报复。他要报复所有夺走他一切的同姓之人，报复整个村子。他认为，正是这些人的冷漠、贪婪、落井下石，才让他沦落至此。
他利用这地下空间作为据点，开始疯狂地四处搜集一切可能与“力量”，“复仇”相关的物事。骗人的术法书籍，粗制滥造的符箓，来历不明的诡异器物……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搜集着，哪怕一次次被骗，也执迷不悟，已然魔怔。
“转机”，出现在某个夜晚。
据他断续的记载，在一次于地下空间中浑浑噩噩的“打坐”后沉沉睡去，他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中似有模糊扭曲的身影，或直接灌输，或低声呢喃，传授了他许多难以理解却又感觉“直指本源”的知识。
醒来后，他凭着记忆，将梦中所得疯狂地记录、整理。日复一日，那些碎片般的知识，竟被他渐渐汇总，形成了一套看似自成体系的东西。他将之取名为《饲魔录》，顾名思义，这是一篇讲述如何寻觅、培育、喂养乃至最终驾驭“魔灵”的诡异法门。
此时的书生，早已不顾真假，或者说，他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他按照“录”中所载，抓来一只黑猫，在地下空间里布置起简陋而邪异的阵法，日夜跪拜，念诵拗口晦涩的咒文，并给那黑猫喂食各种搜集来的，或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凶戾”之物。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似乎真的起了某种变化。那只黑猫的眼神日渐幽深凶戾，不再安分，开始表现出对血腥的渴望。最初是捕捉鼠雀，后来发展到攻击其他小动物，再到后来，甚至开始毫无缘由地虐杀，纯粹为了杀戮带来的快感而杀戮。目睹这一切的书生，非但不惧，反而欣喜若狂，认为《饲魔录》果然神妙，更加虔诚地祭拜、喂养。
然而，随着黑猫的凶性增长，秀才内心的不满足感却也与日俱增。杀戮的是猫，承受恐惧的是村民，而他，这个复仇的真正主体，却只能躲在地下，这隔靴搔痒的感觉，无法平息他心中熊熊燃烧的恨火。
他再次将渴望投向梦中，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亦或是那冥冥中传授他《饲魔录》的存在，本就预留了更深层的陷阱。在又一次的“祷告”或是“沟通”后，《饲魔录》的末尾，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最终的法门，一种将生人魂魄与所饲魔灵深度融合的禁术。记载称，如此之后，魔灵即为他，他即为魔灵，魔灵所见所感所行，皆如他亲历亲为，再无隔阂。
代价是，献出他的生魂！
不知是无知无畏，还是被仇恨折磨得已然癫狂，亦或是那《饲魔录》本身就有蛊惑心智的邪力，这个落魄书生，竟然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条绝路。
李垂云看着笔记在此处戛然而止，环顾这阴森的地下空间，心中了然。那书生恐怕至死都相信，自己将与魔灵合一，亲手实施复仇。但实际上，李垂云很清楚，这多半是荒谬的自欺欺人。更大的可能是，他的生魂直接被那初生的魔灵当作最滋补的养分吞噬了，意识彻底消散，成为了壮大魔灵的一部分。所谓的“感同身受”，恐怕只是魔灵消化他怨念记忆时产生的错觉。
从这地下空间的积尘、器物腐朽程度，以及空气中那缕微弱却顽固的阴气来看，时间已然过去了不短的岁月。这倒也不难理解，一只由普通黑猫起步，凭野路子喂养出的魔灵，即便吞噬了一个充满怨念的生魂，要完全消化、融合并成长到具备相当力量，必然需要漫长的时间。
如此，王家村近来发生的惨案便有了源头。
那书生当年欲报复的对象，恐怕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老死、病死，他的直接仇人一个也未受到“惩罚”。然而，魔灵继承了，或者说，被其怨念浸染催生出了对“王姓族人”，对“这个村子”的深刻恶意。
于是，当它终于破茧而出，拥有足够力量时，便将这份跨越了时间的仇恨，倾泻在了那些仇人的后代，乃至整个村子的无辜者身上。这算不算是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完成”了书生的心愿？只怕已成永远无解的谜团。
抚摸着手中那卷以某种坚韧兽皮制成的《饲魔录》，触感冰凉滑腻，仿佛有生命般微微吸吮着指尖的温度。
李垂云心中感慨万千，一个凡人的偏执与绝望，竟能酿成如此祸患。同时，一股更深的疑虑与寒意也悄然升起，那书生梦中得授的“知识”，源头究竟是什么？仅仅是心魔幻化，还是真有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于虚无中投下了这恶毒的“饵料”？
这《饲魔录》看似粗陋，但其核心思路，尤其是那最终献魂的邪法，透着一股令人极度不安的，系统性的恶意。
一念及此，李垂云顿觉浑身恶寒，仿佛暗处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拾起这卷邪录的他。
此地不可久留！
他迅速将《饲魔录》与相关笔记小心收起，隔绝气息，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出口。
就在他踏上台阶，即将离开这地下空间的刹那，身后那片重归沉寂的黑暗，仿佛微微蠕动了一下......某种沉寂了太久的东西，于黑暗深处，缓缓睁开了无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