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堡深处,“议事殿”内。
殿堂高阔,十二根粗大的蟠龙火柱支撑殿梁,龙口衔着永不熄灭的地心明炎,将空气灼烤得干燥而温暖,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神沉凝的气息。
此刻,殿内济济一堂,却无寻常议事时的嘈杂。
莫家家主莫怀远端坐主位玉椅上,面沉如水。
下方左右两排座椅,分列家族长老以及各房主事,个个正襟危坐,神色凝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莫怀远面前玉案上那幅摊开的赤炎鼎图上。
莫怀远简要的将事情原委,信函内容以及莫老闭关前的嘱托陈述了一遍,殿内顿时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唯有地火在龙口中吞吐的细微“呼呼”声。
片刻之后,坐在左首第一位的丹房首席长老莫炎彬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既是莫老有嘱托在先,言明关乎家族声誉与机缘,还有何可议?速速去查问那黑袍人,是否持有莫老神识信物。若有,即刻按莫老吩咐,奉为上宾,并设法通知莫老!信誉乃我莫家立世之本,何况是莫老亲口许诺?岂能因我等迟疑而毁诺!”
他话音刚落,右首一位眼神锐利的刑堂长老莫凌锋便冷冷接口,“炎彬长老此言差矣!莫老闭关冲击更高丹道境界,此事关乎我莫家未来千万年气运,乃是头等大事!岂可轻易打扰?那黑袍人不过递来一幅画,真假尚且难辨,即便真有信物,谁能保证不是伪造或通过不当手段得来?为了一幅画,一个不明来历之人的说辞,就去惊扰莫老清修,万一导致冲关失败,这责任谁来承担?是炎彬长老你,还是我们所有人?”
“凌锋长老未免过于谨慎,也小看了莫老!”另一位掌管典籍传承,气质儒雅的长老莫文远缓声道,“莫老何等人物?其神识烙印独特难仿,家族自有秘法查验。若信物为真,那便是莫老亲许的因果。我莫家能有今日,炼丹技艺固然是根基,但历代先祖重信守诺,积累下的口碑与人情网络,同样是不可或缺的支柱。今日若为保莫老闭关可能之‘利’,而公然违背其亲口诺言,失信于外,此事一旦传开,我莫家千年信誉必生裂痕。届时,损失的恐怕不止是声誉,更是人心与潜在的盟友。”
“文远长老此话有些危言耸听了吧?”负责家族外部产业,精于算计的执事长老莫弘业捋着短须,慢悠悠道,“信誉固然重要,但终究是虚名。我莫家立足修行界,最根本的还是独一无二的炼丹技艺和这炎脊地脉。只要技艺不断代,地脉不枯竭,就不愁没有修士求上门来。对一人失信,换取莫老可能的突破,确保家族核心技艺更上层楼,延续万代,这买卖,怎么算都是值得的。些许非议,时间自会冲淡,待莫老功成出关,炼出更高品阶的灵丹,谁还记得这点小事?”
“弘业执事此言,是将我莫家置于何地?”一位相对年轻,眉宇间带着正气的传功堂主事莫正清忍不住反驳,“我自幼所受教诲,便是‘丹道如人道,信义重于山’!若为一时之利便可弃信义于不顾,那与那些唯利是图的外道、商贾有何区别?长此以往,家风必堕,族人心中还有何道义可言?技艺传承,传承的不仅是手法,更是祖辈的精神与风骨!失了这份风骨,技艺再高,也不过是具空壳!”
“正清师侄到底年轻气盛。”一位辈分较高的旁系长老莫谷雨叹了口气,提出一个看似折中的方案,“诸位争论各有道理,依老夫看,此事未必需要立刻决断。不如将那黑袍人好生安置在客馆,以上宾之礼相待,但暂不提及信物查验之事,更不去惊动莫老。只推说莫老闭关正在紧要关头,家族无法联系,请其耐心等待。我们也好趁此时间,暗中调查此人底细。若莫老在此期间出关,自是最好;若一直不出关……我们以礼相待,并未驱赶,也未明确拒绝,只是‘联系不上’,这也不算公然毁诺吧?总好过现在就冒险做决定。”
此论一出,竟有不少人微微颔首,尤其是那些不愿明确站队,但求稳妥无事的中立派。这方案看似面面俱到,既不得罪人,也不冒风险,只是将问题暂时搁置。
“谷雨长老这是‘拖’字诀!”莫炎彬长老不满道,“若那人真有要事,或是莫老旧识,我们如此敷衍搪塞,岂是待客之道?更非守信之举!况且,你能拖得一时,能拖一世吗?莫老闭关短则数年,长则十数年,难道就让那人一直等下去?届时若被察觉,反而更伤情面!”
“那也比贸然打扰莫老,或者现在就背上毁诺之名要强!”莫凌锋冷声道。
“如此拖延,实为自欺欺人!”莫文远摇头。
“难不成现在就去叫醒莫老?万一出了岔子,你担待得起?”支持莫凌锋的一位长老反问。
殿内顿时争论声起,各执一词,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主张立即查验信物,履行承诺的一派,强调信誉是家族灵魂,且莫老之命不可违;主张以莫老闭关为重,不可打扰的一派,则强调家族根本利益高于个人承诺,风险太大;而主张拖延观察的一派,则试图在两者之间找到一条看似安全的中间道路。
声音渐渐嘈杂,主位上的莫怀远眉头越皱越紧。
他身为家主,需要考虑的远比任何一派都多。莫老的嘱托言犹在耳,那“关乎莫家千万年声誉与一场可能的大机缘”的话语,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莫老是家族真正的定海神针,他的意愿必须尊重。然而,莫凌锋等人的担忧也非杞人忧天,莫老此次闭关确实至关重要,一旦成功,莫家地位将更加稳固,甚至可能触摸到更高层次的丹道世界。为此,任何风险都需极力避免。
信誉……技艺……风险……机缘……这些词汇在他脑中反复碰撞。作为家主,他深知莫家今日之盛,信誉与技艺缺一不可,但眼下似乎必须做出取舍。
渐渐地,天平的指针在莫怀远心中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他想起了莫家历代先祖为了提升丹道所付出的巨大代价,想起了家族秘库中那些因丹师境界不足而无法炼制的上古丹方,想起了修仙界暗流涌动,其他炼丹势力隐隐的追赶之势……莫老的突破,或许能带来一个全新的时代,让莫家真正高枕无忧。相比之下,对一人的承诺,即便重要,似乎……在家族整体的,长远的利益面前,就显得可以“灵活”处理了。
但他终究是一族之长,脸面与名声同样重要。公然毁诺是下下之策,莫谷雨提出的“拖”字诀,虽然有些自欺欺人,却提供了一个既能保全表面礼仪,又不必立即履行承诺,更不用打扰莫老的缓冲方案。这似乎是眼下最为“稳妥”,或者说,最符合“家族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至于那黑袍人……只能暂且委屈他了。若他真是莫老故人,持有真信物,等莫老出关后,再尽力补偿解释便是。若他只是机缘巧合知晓赤炎鼎模样,并无信物,那更无甚可虑。
争论声渐渐平息,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沉默良久的家主,等待他的最终决断。
莫怀远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诸人,声音沉稳地开口道,“诸位所言,皆有道理。莫老嘱托,不可轻忽;莫老闭关,亦不可轻易惊扰。我莫家信誉,更需珍视。”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然而,事有轻重缓急。莫老冲击更高丹道境界,关乎我族未来千万载兴衰,乃当前第一要务。与此相比,其他事务皆可酌情延后处置。但直接回绝或置之不理,亦非良策。”
“故,我意已决。”莫怀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采纳谷雨长老部分建议。对那黑袍来客,以礼相待,安置于清心客馆,一应供给按最高规格,不可怠慢。询问其是否持有信物之事,暂缓进行。若其主动提起,或催促见莫老,便由接待之人委婉告知,莫老闭关正处于最紧要关头,家族无法联系,请其耐心静候佳音。同时”,他目光转向莫凌锋,“刑堂需暗中调派人手,仔细查探此人根底、来历,以及其与赤炎鼎图样的关联,务必谨慎,勿要打草惊蛇。”
“如此,既未明确拒绝,保全了表面礼数,也未惊动莫老,更为我等查清底细,权衡利弊留出了时间。一切,待查明情况,或待莫老出关之后,再行定夺。”莫怀远说完,环视众人,“诸位,可有异议?”
殿内一片寂静,主张立即履行的心有不甘,但见家主已偏向拖延与调查,且理由冠冕堂皇,难以直接反驳。主拖派和主缓派自然多数赞同,少数中间派也觉得这似乎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
莫炎彬长老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莫文远长老眉头紧锁,却也知道家主决定已下,多说无益。
“既无异议,便照此执行。”莫怀远一锤定音,“此事列为机密,仅限于在场之人知晓,不得外传。接待与安抚来客之事……”他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少陵,此事由你负责。你方才已与他有过接触,由你出面最为合适。记住,态度务必谦和周到,言辞需滴水不漏,既要让他感到受重视,又不能给予任何实质承诺,更不可透露家族内部讨论细节,可能办到?”
被点名的莫少陵立刻恭敬行礼,“孙儿谨遵家主之命,必当妥善处理。”他年轻却沉稳,心思灵活,由他应付那神秘的黑袍人,确实是不错的人选。
“散了吧。”莫怀远挥了挥手,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一场争论看似有了结果,但他心中那隐隐的不安并未完全散去。那幅过于精细的赤炎鼎图,始终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心头。只希望,这个“拖”字诀,真能拖出一个对莫家最有利的结果。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鱼贯退出议事殿。
一场心照不宣的“等待”游戏,就此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