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函,在陈管事的手中,并未能直接越过层层关卡送到莫家高层的手中。
陈松虽然得了好处,但他只是区区一个迎客区轮值的外姓管事,在莫家庞大的体系内,地位算是很低了。按照惯例,外来不明信函,尤其是这种未标明具体呈送对象,只言“主事之人”的,需先经“外事房”登记备案,初步研判。
外事房当值的,是一位年纪颇大,筑基初期,处事力求稳妥不出错的莫家旁系修士。
他接过信,看了看,又听陈松含糊其辞地说“送信人似乎有些来历”,便按照最常规的处理方式,将信归入了“待审阅”的文书筐中,那里堆积着不少拜帖、荐书、合作意向等等,需按顺序等待分管外事的执事长老闲暇时批阅。这一等,便是三日。
第三日午后,那位执事长老才处理到这一筐文书。
他神识粗略扫过这封信,普通至极,信上又无落款,无明确事由。长老皱了皱眉,每日类似这种故作神秘,想引起高层注意的信件并非没有,大多是些自以为是的散修或是小势力想攀附莫家。
他随手将信放到一旁,对身边侍立的弟子吩咐道,“此信无具体呈送名讳,按例,转交‘内务房’归档,或由他们酌情分派给相关嫡系子弟处浏览,看看是否与哪位公子、小姐的私交往来有关。”
于是,信函又被转入内务系统。在莫家,家族嫡系子弟,尤其是那些有天赋,受重视的,往往也有自己的交际网络和事务。
内务房的管事接到信,见是指明由“嫡系子弟”酌情处理,便按当日轮值名单,将信放在了嫡系三房的一位年轻子弟,莫少麟的书案上。
此时,距离黑袍人递交信函,已经过去了五日。
莫少麟那日正好与两位交好的堂兄弟在书房闲聊,谈论着近期坊市流传的几种新式丹方优劣。案头堆着些杂物和文书,他一边说笑,一边随手整理,便看到了那封灰扑扑布袋装着的信。他“咦”了一声,拿起来掂了掂。
“少麟兄,又是哪位红颜知己的鸿雁传书?”一位堂弟打趣道。
“去你的!”莫少麟笑骂一句,随手撕开布袋,取出那封函。如此普通的信函倒是引起了他的一丝好奇,但也未多想,用指甲挑开火漆,抽出里面唯一的一张信纸。
信纸展开的瞬间,莫少麟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纸上并无文字,只有一幅以极其精细,甚至可称得上毫厘毕现的笔法绘制的图案,一尊三足圆鼎。
鼎被描绘得栩栩如生,甚至能让人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火灵之意。
这鼎……这鼎!
莫少麟的心脏狂跳起来,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虽然年轻,修为不高,但作为嫡系子弟,曾在家族最重要的祭祖大典上,远远瞻仰过那尊家族传承的至宝,赤炎鼎!
眼前画中之鼎,与记忆里那尊神圣、威严,散发着浩瀚气息的赤炎鼎,除了大小与神韵无法通过画面完全传递,其形制、纹路细节,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那鼎身上独特的云火纹,家族秘典中有简略图示,他绝不会认错!
赤炎鼎!这是莫家立族根本之一,是初祖莫炎真人传承下来的炼丹至宝,更是莫家最高炼丹师身份的象征,历来由家族中丹道造诣最高者执掌,当代便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已闭关许久的“莫老”。此鼎寻常家族子弟都难见真容,属于绝对机密,其详细形制纹路更是严禁外泄!
是谁?谁能将赤炎鼎描绘得如此细致入微?此人若非与执掌赤炎鼎的莫老关系极深,曾多次近距离观摩,便是曾通过某种不可思议的手段窥见过此鼎!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此人与莫家最核心的秘密有着非比寻常的关联!
“少麟?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堂兄察觉不对,凑过来看了一眼信纸,也是一愣,“这鼎画得挺精细,怎么了?”
“没……没什么!”莫少麟猛地回神,一把将信纸按在胸口,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信很重要!我得立刻上报!你们……你们先聊!”他慌慌张张地将信纸塞回信封,抓起信函就往外冲,连招呼都忘了打。
留下两位堂兄弟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莫少麟深知此事重大,丝毫不敢耽搁,径直冲向父亲,一位负责家族部分内务的炼气后期执事的院落。
其父见儿子如此惊慌,接过信一看,也是骇然变色,不敢擅专,立刻带着莫少麟前去求见分管内务与家族护卫的筑基初期长老。
长老验看信函后,神色凝重无比。他仔细查看了一番,沉吟片刻,吩咐道,“此事确非寻常。但信函流转已耽搁数日,需立刻呈报家主定夺,你们随我来。”
然而,即便是筑基长老,要面见正在处理要务的当代家主莫怀远,也需要通传等候。这一等,又过了大半日。
待到这封几经周折,已然有些皱褶的信函,终于被放在莫家家主莫怀远那宽大书案上时,距离黑袍人将其交出,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
莫怀远年约五旬,面如冠玉,三缕墨髯,身着简单的青袍,气息沉凝如山岳,已然是筑基后期的修为。他初时并未在意,每日经手的紧要文书不知凡几。但当他展开信纸,看到那幅赤炎鼎图时,平静的眼眸中也骤然掠过一丝锐芒。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精细的纹路,眉头微蹙。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一动,立刻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枚玉简。这玉简是数年前,家族最高炼丹师,也是他的叔祖,莫老闭关前,亲手交给他的。
莫老当时神色异常严肃地交代,“怀远,此次闭关,关乎我能否在丹道上再进一步,冲击那传说中的境界,至关重要,不容有失。此外,早年我曾因一桩极大的因果,许诺下一件事。若在我闭关期间,有人持我当年留下的,带有我独特神识烙印的玉简信物前来,无论其人修为高低,所求何事,务必奉为上宾,不可有丝毫怠慢,并需第一时间设法通知我。此事……关乎我莫家千万年声誉与一场可能的大机缘,切记!切记!”
当时莫老说得极为郑重,莫怀远不敢稍忘,便将那枚玉简小心收藏。此刻,他看着眼前这幅详尽到可怕的赤炎鼎图,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难道,叔祖当年留下因果承诺的对象,就是这送信之人?即便不是,能如此了解赤炎鼎,也绝对与莫老关系匪浅!
“送信之人现在何处?”莫怀远抬头,看向下方垂手而立,满脸忐忑的莫少麟父子与那位长老,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禀家主”,长老连忙躬身,“据外事房及迎客区记录,送信者为一黑袍人,修为显露为筑基初期,七日前抵达迎客区,坚持要见主事之人,后由轮值管事陈松接洽,递交此信。之后……之后一直在迎客区暂候室等候消息。”
说到后面,长老的语气也有些尴尬,毕竟让人等了七日,若对方真是莫老贵客,这怠慢之责可是不小。
莫怀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已经耽搁了。他心中快速权衡,立刻有了决断,“立刻派人,以礼相请,将那位道友迎入清心客馆住下,按最高规格招待,但暂勿透露过多,只需告知信已收到,家主已知晓,请其稍安勿躁。记住,态度务必恭敬!”
“是!”长老凛然应命。
“此外”,莫怀远目光扫过在场几人,“今日之事,所见所闻,严禁外传。立刻召集所有当值长老、各房主事,前往议事殿,有要事相商!”
“遵命!”几人心中一凛,知道此事恐怕比想象中还要重大,连忙应声退下,分头行事。
迎客区,那间小小的“暂候”室内。
黑袍人依旧保持着七日前的坐姿,仿佛一尊黑色的雕塑。
身前的灵茶早已冷透,未曾动过一口。室内禁制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唯有极其微弱的地脉深处传来的,规律的低沉轰鸣,如同大地的心跳。
房门每日会被打开两次,一次是更换茶水点心,一次是简单清扫。
负责这些的杂役弟子从一开始的好奇、探究,到后来的麻木,甚至略带同情。而管事陈松,在最初两日还偶尔露面客套两句,后来便再未出现。倒是那莫青,每隔一日会硬着头皮来问一句“道友可还需其他?”,得到的永远是黑袍人微微的摇头。
莫青脸上的恭敬早已被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和焦虑取代,他隐隐觉得这事可能有点麻烦,那几块灵石拿得有些烫手了。
第七日傍晚,当莫青再次例行公事地推开房门时,他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明显强悍,身着更精良赤红护法服饰的莫家修士,修为皆在炼气后期。其中一人面容冷峻,对黑袍人道,“这位道友,奉管事之命,请道友移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味道。
莫青在一旁补充,声音有些干涩,“道友,您已在此等候多日,按照迎客区规矩,若无明确进展,我们恐怕……不便再长期留客。”
言下之意,已是委婉的逐客了。他们已认定,这黑袍人要么是故弄玄虚,要么所求之事根本不被上面重视,等了七天都没动静,显然是没戏了。
黑袍人缓缓抬起头,兜帽的阴影遮住了所有表情,他似乎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锦袍,腰悬玉牌,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出现在门口,他面容俊朗,气度从容,正是嫡系子弟中较为出色的莫少陵。
莫少陵目光扫过室内众人,尤其在黑袍人身上停顿一瞬,随即对那两名护法修士和莫青淡淡道,“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退下吧。”
两名护法修士一愣,认出这是家族中颇有地位的嫡系公子,不敢多问,拱手一礼便退了出去。莫青更是满头雾水,不敢多言,连忙跟着离开。
莫少陵这才转向黑袍人,脸上露出一丝得体却并不显得过分亲热的微笑,拱手道,“这位道友久等了,在下莫少陵,奉家主之命,特来迎请道友移步清心客馆暂歇。道友的信函,家主已经亲自过目。只因家族事务繁杂,近日又有几炉紧要丹药开炉,有所耽搁,还请道友海涵。家主言道,请道友先安心住下,不日必有回复。”
他的话语客气周到,既表达了歉意,也给出了安置,更提到了“家主亲自过目”,算是给足了面子,但同时也未透露任何实质信息,保留了充分的余地。
黑袍人静静听完,终于缓缓站起了身。他同样拱了拱手,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有劳。”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仿佛七日的等待只是弹指一瞬。
莫少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掩饰过去,侧身引路。
“道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