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轮悄无声息地降落，在白玉大道起点处，一处平整的石台上。
石台宽阔，已有数名修士或站或坐，或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向城堡方向，神色间多是期盼与忐忑。
黑袍人收起法器，落地时，周身刻意控制的灵压缓缓散发开来，稳定在筑基初期的水准，足以引起重视，却又不会过于引人注目，在莫家这等地方，筑基修士虽非大能，但也绝非随处可见的路人。
果然，这恰到好处的修为展露，立刻让他与周围多数炼气期修士区分开来。几名眼尖的修士投来或探究或敬畏的目光，但很快又移开，在莫家的地盘上，没人敢肆意用神识探查他人，这是基本规矩。
黑袍人刚踏上通往迎客区的青石小路，便有一名身着赤红镶黑边服饰的莫家修士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的笑容。
“这位道友，欢迎来到莫家。在下执役弟子莫青，不知道友前来，是欲求购丹药，还是委托炼丹？”莫青拱手一礼，言语清晰，礼节周全，但那份公事公办的味道也显而易见。每日接待修士无数，他早已练就了这番不卑不亢的态度。
黑袍人微微颔首，兜帽轻动，一个略显低沉的中性声音传出，“有劳，确为炼丹之事。”
这回答在莫青预料之中，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友请随我来问事堂，需先登记来意，所需炼制丹药品类，并查验材料是否齐全、符合要求。”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路向一片规整的精舍院落走去。
不少院落门前或敞开的厅堂内，都能看到修士的身影，有的在焦急等待，有的在与类似莫青这样的执役弟子交谈，还有的则闭目打坐，试图平复心绪。空气中除了地火的燥热和复杂的药香，似乎还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与期待。
黑袍人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尽管黑袍有隔绝神识探查之效，但他仍能感到四周隐隐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中混杂着好奇、评估，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对筑基修士身份的嫉妒。
走了约莫百步，临近一处挂着“丙字十三号”牌匾的院落门口时，黑袍人忽然停下，转向莫青，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莫执事，此事……可否借一步说话？”
莫青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黑袍人，脸上那程式化的笑容淡了一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审视。
借一步说话？通常求丹者都是按流程来，极少有刚入门就提出这种要求的。他略一沉吟，道，“道友，我莫家接待自有章程，为求公正高效，问询、登记皆在问事堂公开进行，以防……”
“并非质疑贵府章程。”黑袍人打断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只是此事涉及稍有些特殊，不便在此详谈，可否通融？”
莫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前这人不过就是个筑基初期，虽然修为比自己高，但这里是莫家！每日接待的筑基修士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其中不乏筑基后期的存在，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地按规矩来？你一个外来求药的，难道还想搞特殊待遇？
一股淡淡的不悦在莫青心底升起，连带着脸上那点残余的客气也消退不少。
“道友见谅”，莫青语气硬了些，“规矩便是规矩，若每位道友都要求‘借一步说话’，我莫家如何管理这迎客区数千求丹者？还请道友移步问事堂，按流程办理。若材料齐全，所求合理，自有管事师兄接待。”
黑袍人沉默了一下，似乎透过兜帽在观察莫青的神色。
片刻，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坚持，“我明白贵府规矩森严，然我此行，并非仅为寻常炼丹，实有要事需面见贵府能主事之人。可否代为通传，或引见一位管事？”
这下，莫青几乎要气笑了。面见主事之人？还“要事”？一个藏头露尾，修为不过筑基初期的家伙，口气倒是不小！莫家堡内能主事的，那是何等身份？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声音也带上了明显的不耐，“道友慎言！我莫家管事诸人事务繁忙，非重大事宜或是熟识引荐，不见外客。道友若要求丹，便请按规矩来；若另有他事，也请先表明身份来历，按流程递上拜帖，待核查后自有回复。这般不明不白便要见管事，请恕在下无法从命！”
说罢，他袖手而立，摆出一副“请便”的姿态，显然不打算再浪费时间。
周围已有几名路过的修士放缓脚步，侧耳倾听，看向黑袍人的目光多了几分玩味。在莫家跟执役弟子僵持？这可不是明智之举。
黑袍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周围的注视，他静立了数息，就在莫青以为对方要知难而退或是恼羞成怒时，却见黑袍人袖袍微微一动，似乎将手拢在了一起。
“规矩自然要守。”黑袍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波动，“是在下唐突了。”说着，他向前略微靠近一步，动作自然，仿佛只是调整站姿。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衣袖相触的刹那，莫青感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心里，突然被塞进了几块硬物。那触感冰凉，棱角分明，更重要的是，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透过那硬物隐隐传来，是灵石！而且不止一块，怕不是有十数块之多！
莫青心中猛地一跳，脸上肌肉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特别注意这个细节，尤其那几块灵石被黑袍人宽大的袖袍巧妙遮掩着。十数块灵石！对于他这样的炼气期执役弟子而言，这绝对是一笔不小的外快，相当于他数月的例钱！对方出手如此阔绰……
先前的不悦和坚持，在这实实在在的“诚意”面前，瞬间动摇了。
莫青迅速掂量了一下，只是引见一下管事，似乎也不算太违反规矩？管事见不见那是另一回事，自己至少能把话带到，灵石却已到手……
他脸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重新挤出一丝笑容，虽然还有些僵硬，但语气已然缓和，“咳……道友既然坚持，想必确有要事，我莫家也非不近人情之处。”
他不动声色地手在袖中将灵石滑入内袋，“这样吧，道友请随我来静室稍候，我去请示一下当值的管事师兄。不过，管事师兄是否愿见，在下可不敢保证。”
“有劳莫执事费心。”黑袍人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小小的贿赂从未发生。
莫青不再多言，转身引路，这次脚步快了些，方向也变了，不再朝那人来人往的“问事堂”，而是拐入一条稍僻静些的侧廊，来到一间门楣上写着“暂候”二字的独立小室前。推门而入，室内陈设简单，仅有一桌数椅，墙壁似有隔音禁制的微弱灵光流转。
“道友请在此稍坐，饮杯清茶。”莫青从屋内角落的温玉壶中倒出一杯带着清香的灵茶，放在桌上，“在下这便去禀报。”
“多谢。”黑袍人微微颔首，在椅子上坐下，并未去动那杯茶。
莫青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脸上那点强挤出的笑容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混杂着窃喜与紧张的神情。他摸了摸内袋中的灵石，定了定神，快步朝着迎客区深处一栋更为气派的三层楼阁走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房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除了莫青，还有一位约莫四五十岁模样，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修士。此人同样身着莫家服饰，但颜色更深，镶边纹路更为繁复，修为赫然是筑基期。他眼神沉静，面容儒雅，但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淡淡威仪和审视之色。
莫青在一旁躬身介绍，“陈管事，便是这位道友欲求见。”
陈管事目光落在静坐的黑袍人身上，扫了一眼那隔绝探查的黑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面上并无多余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开口道，“老夫陈松，忝为本区轮值管事之一。听莫青说，道友执意要见管事，言有要事？不知可否明言？我莫家事务繁多，若人人皆言‘要事’，老夫恐难以一一接待。”
话语虽然还算客气，但那潜台词很清楚，若无足够理由，就请按规矩来，别浪费我时间。
黑袍人缓缓起身，拱手一礼，“见过陈管事。在下确有不便公开言明之事，需与贵府能做主之人相商。”声音依旧低沉、平稳。
陈松眉头微挑，捋了捋长髯，“能做主之人？道友可知，我莫家能做主的长老、执事，身份尊贵，等闲不会接见无名之辈。道友连真容身份都不愿显露，仅凭一句‘要事’，恐怕……”他摇了摇头，意思再明显不过。
黑袍人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慌张。他再次上前一步，这次动作更自然了些，仿佛只是靠近说话。袖袍微动间，陈松感到自己袍袖一沉，几块比刚才给莫青的灵石体积更小，但灵力波动更为精纯凝练的硬物滑入其中，竟是中品灵石！而且足足三块！
陈松白净的面皮上，肌肉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深沉所取代。
中品灵石！即便对他这样的筑基期管事而言，这也是一笔不容忽视的财富，足以换取数件不错的辅助修炼之物。更重要的是，能随手拿出中品灵石打点，且如此不动声色，眼前这黑袍人的来历恐怕还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至少身家绝对丰厚，或者背后有所依仗。
他脸上的公式化神色如同春雪般消融，换上了一副略显和煦，带着探究意味的笑容，“呵呵，道友言重了。我莫家虽重规矩，却也非刻板不通情理之辈。既然道友如此坚持，想必真有紧要事务。”他话锋一转，“不知有何凭证或是信物，或许老夫可代为转呈？”
黑袍人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灰色布袋，又从袋中拿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函。
“劳烦陈管事，将此信转交贵府主事之人。见到此信，自会明白。”黑袍人将信递过。
陈松接过信，并无什么特异，他又深深看了黑袍人一眼，终于点头，“好，既然道友如此郑重，老夫便破例一次，代为传递。不过，”他话锋微转，“堡内诸位长老、执事是否愿看此信，何时回复，皆非老夫这个外姓管事所能保证的。道友需在此静候消息，不可随意走动，亦不可再另生事端。”
“理应如此，多谢陈管事。”黑袍人再次拱手。
陈松将信收起，对莫青吩咐道，“好生招待这位道友，所需茶点一应供给，莫要怠慢。”
“是，陈管事。”莫青连忙应声。
陈松又对黑袍人微微颔首，这才转身离去，步履沉稳，但袖中那三块中品灵石的存在，让他心中已将此事的优先级悄然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