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晴的到来，如同极北寒流骤然降临，瞬间冻结了擂台上下的空气。
她那身毫无装饰的素白，如雪的肤色，以及瞳孔中隐隐跳动的冰蓝火焰，构成了一幅令人心底发寒的画面。强大的阴寒灵压并非刻意针对，却已让台下前排不少修为较低的弟子面色发白，微微颤抖。
与她的冰冷死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台上林婉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炽热到扭曲的恨意。在柳晴落地的瞬间，林婉那双空洞的眼睛骤然聚焦，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仿佛要将眼前之人烧成灰烬。
“妖女！还我夫君命来！”
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尖啸，林婉根本不顾什么对战礼节，也完全无视了双方实力那令人绝望的差距，周身灵力疯狂涌动，灌注于手中那双蓝汪汪的淬毒短刺之上，身形化作一道带着决绝死志的流光，直扑柳晴面门！这一击，毫无保留，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然而，面对这含恨而来的搏命一击，柳晴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她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在那对短刺即将触及她身前尺许时，看似随意，如同驱赶蚊虫，抬起了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啵。”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以她指尖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波纹骤然扩散开来。那寒气凝实得可怕，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冻出细密的冰晶粉尘。
林婉前冲的身影猛然僵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极寒墙壁。她手中的短刺尖端，瞬间覆盖上厚厚的白霜，并且那霜冻沿着刺身急速蔓延至她的手臂、肩膀，乃至全身！
她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了，眼中的恨意还未来得及转化为惊骇，整个人便已化作一尊覆盖着厚厚冰壳的雕塑，保持着前刺的姿势，僵立在柳晴身前不到三尺之处，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冰层之下，甚至能看到她微张的，似乎想要呼喊的口型，以及眼中残留的疯狂。不仅仅是肉身被冰封，连她体内的灵力、经脉，似乎也在那一指之下被彻底冻结、禁锢。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及，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韩砺目睹此景，瞳孔骤缩，但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深深的凝重与一抹决然。他知道林婉绝非柳晴一合之敌，刚才的爆发更像是一种情绪宣泄。而他自己，才是这场生死斗真正的，也是唯一有可能的挑战者。
“柳师姐，得罪了！”
韩砺沉喝一声，不再有丝毫犹豫。
“锃”，一声清越剑鸣，背后长剑应声出鞘，落入他右手中。
剑身光华流转，虽然不及巅峰时的璀璨，却依然透着一股百折不挠的锋锐之气。他脚下一踏，身形如疾风般射出，剑随身走，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寒光，直刺柳晴！剑势之中，少了些往昔的灵动多变，却多了份一往无前的惨烈与孤注一掷。他知道自己道基受损，久战必失，唯有将毕生修为，对剑道的理解，乃至是残存的精气神，尽数凝聚于这最初，也是最强的几剑之中！
“叮！叮！铛！”
金铁交鸣，与冰晶破碎之声急促响起。
柳晴面对韩砺这豁出性命的剑势，终于不再是静止不动。她身形飘忽，宛如没有重量的鬼魅，在方寸之间挪移闪避，一双素手或指或掌，每一次与剑锋相交，都带起大片的冰晶碎屑和刺骨的寒气。她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花哨，却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剑锋最盛之处，并以阴寒灵力不断侵蚀、迟滞韩砺的剑势与经脉。
李垂云在台下看得分明，韩砺确实是拼尽全力了，剑招狠辣，气势悲壮，每一剑都带着不惜同归于尽的决绝。然而，他巅峰时期的剑道修为，如今恐怕连七成都未能发挥出来。经脉的暗伤让他灵力运转时有滞涩，剑招之间的衔接也少了那份圆融自如，更重要的是，那股支撑剑修越战越勇的，沛然莫御的锐气，已然黯淡。他的剑，依旧锋利，却已是一把伤痕累累，即将崩断的利刃。
饶是如此，韩砺依旧凭借丰富的经验和拼死的意志，与柳晴交手了十余回合。剑光与寒冰之气在擂台上纵横交错，将黑曜石地面都冻出了一层白霜。
但实力的鸿沟，终究无法仅凭意志填补。
第十五招上，柳晴似乎厌倦了这看似激烈实则早已注定了结局的缠斗。她寻得韩砺一个极其微小的破绽，身形骤然加速，瞬移一般切入剑光之中，一掌轻飘飘地印在韩砺的胸膛。
“噗！”
韩砺如遭重锤，身形剧震，一口带着冰渣的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擂台上。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一股极其阴寒霸道的灵力已透体而入，迅速封冻了他主要的灵力经脉，四肢百骸如同浸入万年冰泉，僵硬麻木，不听使唤，灵力运转艰难无比。他单膝跪地，以剑拄地，试图支撑起身体，却只能发出粗重的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寒的刺痛，连起身都做不到，更别提再发起有效的进攻。
胜负，已分。
台下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谁都看得出来，柳晴赢得干净利落，实力远超对手。按照生死斗不成文的惯例，当一方展现出压倒性优势，且对手已无反抗之力时，胜者往往可以选择饶恕对方性命，只需对方立誓永不寻仇即可。这既是彰显气度，也避免了无谓的杀戮进一步结怨。
“柳师姐威武！”
“好厉害的水系……不，是冰系功法！”
“韩砺师兄也尽力了，差距太大……”
喝彩声、惊叹声、惋惜声交织在一起。
然而，擂台上的柳晴，对台下的喧哗充耳不闻。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冰焰眼眸平静得可怕。她没有去看挣扎的韩砺，而是缓缓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向依旧被冰封在原地，只有眼珠能微微转动的林婉。
她在林婉冰雕般的身体前站下，凑近她的耳边，嘴唇微动，似乎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冰层之下，林婉那双原本充满恨意与绝望的眼睛，骤然瞪大到极限，瞳孔中爆发出极度的恐惧，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更为深邃的惊骇！她那被完全冰封的身体，内部竟然开始剧烈地，不自然地扭动起来，冰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仿佛她正以燃烧生命本源为代价，试图冲破这寒冰的禁锢！
“不！！！” 跪倒在地的韩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嘶哑而绝望的怒吼。
然而，一切都晚了。
柳晴伸出了她那白皙修长，此刻却好似死神之触的手指，轻轻地，近乎温柔地，搭在了林婉被冰封的脖颈处。
然后，微微用力一扭。
“咔嚓。”
清脆的，令人牙酸的声音，透过冰层闷闷地传出。林婉眼中最后的神采瞬间熄灭，那剧烈的挣扎也彻底停止。冰雕依旧，内里却已生机断绝。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烟火气，却比任何血腥的厮杀都更令人胆寒。
“啊！！” 韩砺目眦欲裂，亲眼目睹同门惨死在眼前，再加上柳晴那诡异的低语似乎也刺激到了他，一股混杂着悲愤、恐惧，或许还有柳晴话语中某种暗示带来的极致刺激，让他原本被冰封压制的灵力，竟然在绝境中产生了某种不正常的，回光返照般的剧烈波动！
“我跟你拼了！！” 他狂吼一声，竟勉强冲开部分经脉封印，全身灵力不顾一切地涌入手中长剑，那长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绽放出最后，也是最耀眼的剑光，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带着崩裂道基的惨烈气势，再次刺向柳晴后心！这一击，威力甚至隐隐超过了之前，乃是他燃烧生命与道基的最后一搏！
柳晴甚至没有回头。
她只是随意地向后一伸手，五指张开，精准，轻描淡写，握住了那柄灌注了韩砺全部精气神的剑锋！
“嗡！”
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凄厉的哀鸣。那足以洞穿金石的剑光与狂暴灵力，在触碰到她掌心那层看似淡薄，实则凝练到极致的白色寒气时，竟好似泥牛入海，迅速消弭、冻结。
然后，柳晴五指轻轻一收，一握。
“乒——”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全场，那柄跟随韩砺多年，承载着他剑道之路的长剑，竟如同脆弱的冰晶，在她掌中寸寸崩碎，化为无数闪烁着寒光的金属碎屑，簌簌落下。
法器被毁，加之灵力反噬与道基彻底崩坏，韩砺如遭雷击，狂喷一口鲜血，气势瞬间萎靡到极致，踉跄几步，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脸色灰败如死，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绝望。他仿佛被抽走了脊梁，连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都已失去。
柳晴这才缓缓转过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凑到他耳边，再次低语了几句。
这一次，李垂云又是看得分明，韩砺在听到那几句低语后，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极端震惊，恍然大悟，以及更深沉绝望的复杂颤抖。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柳晴近在咫尺，冰冷无情的脸，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最终，他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悲怆与不甘的怒嚎长啸！
啸声未绝，他周身残余的灵力骤然以狂暴无序的方式向内坍缩、爆发！
“噗！” 鲜血从他七窍中迸射而出，生机迅速断绝。他竟直接震断了自己的心脉，自绝于擂台之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台下所有的喧哗、喝彩、议论，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擂台上那两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以及那个缓缓站起身，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的柳晴。
诡异的胜利，诡异的死亡方式，还有柳晴那两句无人听清，却似乎能逼人自绝的低语……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极度阴森，令人心底发毛的画面。原先那些为柳晴喝彩的人，此刻只觉得喉咙发干，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柳晴对满场的死寂恍若未觉，她站在擂台中央，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所过之处，众人无不避开视线，噤若寒蝉。
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还有谁，对我柳晴不满，或是对我过往有任何非议的，现在可以尽管上台来。”
“今日，我们一并了结，生死斗，不死不休。”
开什么玩笑！台下众人头皮发麻。
见识了她刚才如同碾死蚂蚁一样处理掉韩砺和林婉的手段，还有那逼人自绝的诡异低语，谁还敢上台？嫌命长吗？更何况，绝大多数人跟柳晴根本无冤无仇，纯粹就是来看热闹的。
见无人应答，柳晴在擂台上缓缓踱步，冰冷的目光扫向人群的各个角落。
“既然无人敢上来挑战……”
她停下脚步，再次面向众人，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然。
“那就给我牢牢记住！从今往后，若再让我知道，有谁在背后乱嚼舌根，非议我的前尘往事，妄加揣测……”
她顿了顿，眸子猛地锁定了人群中某个看似不起眼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师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冰雷，在李垂云头顶炸开！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擂台上的柳晴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人群外围，那个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青衫修士，李垂云！
惊愕、好奇、探究、同情、幸灾乐祸……各种复杂的视线交织在他身上。
李垂云能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抽空了，他一下子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了全场无可争议的另一个焦点。可以想见，不出半日，“云雾峰李垂云被柳晴当众点名”的消息，就会以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传遍整个寒霄宗。
李垂云的后背瞬间发凉，心脏也不争气的加速了几下，但面上却强自镇定。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他迎着柳晴那冰冷刺骨，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硬着头皮，勉强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朝着擂台方向拱了拱手，声音尽量平稳地开口道。
“柳师姐修为大进，神通惊人，实乃我辈楷模。师姐所言极是，同门之间，自当谨言慎行，以免伤了和气。恭喜师姐……旗开得胜！”
他的恭维干巴巴的，在如此诡异的胜利和血腥的场面下，显得格外苍白无力，但他也只能这么说。
柳晴看着他，冰冷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李垂云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他的神魂都冻结、看穿。
然后，她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白衣飘动，如同降临尘世的冰雪女仙，又像是索命而归的苍白幽灵，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飘然离开了血迹未干，寒气未散的生死台。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台下凝固的气氛才仿佛冰块破裂般，猛地“嗡”一声炸开，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起，而其中，“李垂云”这个名字，被反复提及。
李垂云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心中没有半点成为“名人”的欣喜，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冰冷和不断加深的不安。
柳晴最后那一眼，和那句突兀的点名，绝非无的放矢。
她到底想做什么？那两句低语，又究竟是什么？韩砺和林婉，真的是因为单纯的战败和羞辱而选择那样的方式死去吗？
重重迷雾，伴随着刺骨的寒意，将李垂云紧紧包裹。
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被卷入了一个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漩涡之中。
柳晴，就是那漩涡中心，最冰冷，最深不可测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