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晓带回的消息,像一块沉重的寒冰,坠入李垂云的心湖,激起的不再是涟漪,而是刺骨的寒意与不解。生死斗……柳晴竟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寒霄宗门规森严,严禁同门私斗,更遑论戕害性命。但修士逆天而行,道途争锋,恩怨情仇有时激烈到无法化解。为此,宗门也是留下了一个残酷的“口子”,生死台。
一旦双方自愿签下生死契,便可在刑峰之上,以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了结一切。这是最后的手段,也是宗门默许的,对某些无解矛盾的终极裁决。
“那他们怎么说?答应了么?” 李垂云沉声问道,心中其实已有了答案。
苏晓晓轻轻点头,证实了他的猜测,“是。韩砺师兄与林婉师妹……都已应战,生死契已签。”
果然。李垂云心中暗叹。
韩砺出身听剑峰,修的是宁折不弯的剑道,心性刚直,被人公然挑战生死,尤其是以这种方式牵扯其中,以他的性格,即便明知不敌,也绝无退缩之理,那关乎剑修的道心与尊严。
至于林婉……想起韩砺描述中她那为道侣不惜一切的执拗,李垂云更不意外。情深至此,有时会蒙蔽理智,化作一股不惜同归于尽的决绝恨意。或许在她看来,能与导致赵炎陨落(她可能如此认为)的柳晴拼死一战,也算是对道侣的一种交代。
只是,明知实力悬殊,依旧应战,这在李垂云看来,固然有其缘由,却也着实算不上明智。但这又让他对柳晴身上发生的变化,好奇之余,更添了几分凝重与探究之心。
挥手让苏晓晓退下,李垂云独自沉思良久,试图将柳晴的剧变,诡异的梦境,和即将到来的生死斗串联起来,却始终雾里看花,难窥全貌。索性,他也不再徒劳猜测。
“罢了,是人是鬼,三日后自见分晓。”
三日光阴,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之间。
李垂云并未刻意准备什么,只是在约定之日,悄然离开了云雾峰,未惊动任何人,也未做任何易容改装,只将自身气息以《敛息诀》收敛。此法虽然还不至于让他完全隐形,却也极大地降低了存在感,若非特意以神识仔细扫描,寻常筑基修士很难在人群中第一时间注意到他。
刑峰,如其名,乃是寒霄宗执掌刑律,处置重犯之地,峰顶常年笼罩着一层肃杀灰暗的煞气,平日门人弟子无不敬而远之。
今日,这座凶名赫赫的山峰脚下,那片以特殊黑曜石铺就,刻满加固与隔绝阵纹的生死台周围,却聚集了不少的修士。看热闹的心态,无论凡俗还是仙门,似乎并无不同。
李垂云悄无声息地融入围观人群的外围,耳边传来各式各样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玄冰峰的柳晴,一对二!还是生死斗!”
“柳师姐这些年变化好大,这次竟然如此决绝……”
“韩砺也是倒霉,摊上这事。不过他是剑修,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开盘了开盘了!柳晴胜一赔一点一,韩砺林婉组合胜一赔五!买定离手!”
“啧,这赔率……看来庄家也不看好那两位啊。”
“废话,柳晴据说现在深不可测,韩砺道基有损,那林婉不过筑基初期,怎么打?”
议论纷纷中,鲜少有人去深究是非曲直,更多的只是对胜负的猜测与赌注的兴致。仿佛台上即将进行的生死之争,只是一场可供消遣和下注的戏码。李垂云面色平静,心中却无甚波澜,修仙界本就现实如此。
没过多久,两道流光自远处疾驰而来,稳稳落在宽阔冰冷的黑曜石擂台上。正是韩砺与一名素衣女修。
韩砺今日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劲装,腰间紧束,背负长剑。他站定身形,目光如电般扫过台下人群,那股因道基受损而常年萦绕的颓唐之气,此刻竟被一种破釜沉舟的锐意所取代。
剑修,终究是剑修。哪怕前路已断,哪怕敌手莫测,当真正踏上决定生死的战场时,那份宁折不弯,以手中剑寻求一线生机的信念,依旧在他眼中燃烧。李垂云能清晰地感应到,他背后那柄长剑在鞘中微微鸣颤,并非恐惧,而是渴望饮血的战意。这份在绝境中反而被激发出的纯粹剑意,让李垂云心中也不由暗赞一声。
与他并肩而立的,是一位面容清秀却带着深刻哀伤与决绝的女子。她一身素白,未施粉黛,眼神直直望向擂台入口方向,空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火焰。那不是对胜利的渴望,更像是一种了无生趣后,将全部生命重量压在一次复仇或是解脱之上的疯狂。
她手中紧握着一对闪烁蓝光的短刺。毫无疑问,这便是赵炎的道侣,林婉。她的恐惧或许已被更深的东西覆盖,此刻站在这里,更像是一具被执念驱动的躯壳。
两人上台后,并未交谈,只是静静站立,调整气息,等待对手的到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高,刑峰特有的阴冷气息也无法驱散人群逐渐升温的躁动,柳晴迟迟未见踪影。
“怎么回事?柳师姐不会不来了吧?”
“生死契已签,岂容儿戏?不来便是违约,宗门律法可不是摆设。”
“该不会是怕了?”
“笑话!她主动提出的生死斗,怎么会怕?”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不少人开始左顾右盼,脸上露出不耐之色。韩砺眉头微蹙,林婉的呼吸也略显急促起来。
就在骚动渐起之时,一直凝神感应的李垂云,眉头忽然微微一皱。
并非看到,而是感应到。
一丝极其隐晦,精纯却带着莫名阴寒的灵力波动,悄然在围观人群的某个角落出现,并且瞬间变得清晰、强大!
下一刻,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征兆,一道身影自人群中某处冲天而起,并非依靠飞行法器或是遁光,而是被一股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白色寒气托举而上!那寒气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咔嚓”的细微冻结声,离得近的几名修士猝不及防,只觉血液一凝,慌忙骇然后退。
身影轻飘飘地落在擂台之上,与韩砺、林婉遥遥相对。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却不再是往日柳晴喜爱的明快式样,而是宽大简洁,透着森然寒意。
青丝如瀑,只用一根冰棱状的簪子随意绾住。面容依旧美丽,却苍白得毫无血色。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幽蓝色的冰焰在静静燃烧,目光扫过,不带丝毫情感,只有俯瞰蝼蚁般的冰冷与漠然。
强大的,远超普通筑基后期的阴寒灵压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擂台,甚至让台下前排的观众都感到呼吸一窒,仿佛瞬间置身于万载冰窟之中!
柳晴,来了。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未曾看韩砺与林婉一眼,反而……那冰焰般的眸子,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了台下的人群,在李垂云所在的方位,若有若无地……停顿了那么一刹。
仅仅一刹,却让李垂云心中警兆狂鸣!